■文/卜言科
“徐寶寶事件”的20個小時
■文/卜言科
獨立調查組20小時不間斷工作結束后,七點半,走出賓館的院子,我呼吸著早晨雨后的清新空氣,猛然發現,正是8天前的這個時刻,徐寶寶剛剛搶救結束,被宣告不治夭折。
新聞提示
11月3日,嬰兒徐寶寶因高燒、眼眶部腫脹等癥狀進入南京兒童醫院治療,次日早晨不治身亡。8日后,經歷了20個小時的不懈努力,由記者、網民、醫療專家等多方組成的獨立調查小組,推翻了院方提交的調查結果,揭開了嬰兒死亡的真相。
11月3日上午11點至4日早晨7點30分,在這20個小時里,五個半月大的徐寶寶在哭鬧中進入南京兒童醫院,又在越來越緩的呼吸中離開了人世。
11月11日上午11點至12日早7點30分,又是一輪20個小時,這是徐寶寶事件獨立調查組從成立到解散的時間。在這20個小時里,調查組約談33人次、調閱80個小時的監控錄像、檢索約十萬條電腦存儲信息,撥開了纏在這個孩子身上的迷霧。我作為獨立調查組的成員,經歷了這不停歇的20個小時,參與并監督了整個調查過程。
在一切塵埃落定之際,我們將整個調查的詳細過程公布于眾,使之接受公眾的再監督,為以后可能的類似調查借鑒。
媒體報道了徐寶寶在南京兒童醫院死亡一事后,由院方單方面提交的調查結果引起了社會各界的質疑,患兒父親徐定金說:“我們不接受他們的這個調查結果,這是對我們的極端不負責任。”
我在收到參加獨立調查組的通知時多少有些意外,衛生局在上班不到2個小時里就回應了媒體建立“第三方調查組”的呼吁。11日上午10點,衛生局發出通知,集中時間為上午11點。事后想起來,這可能是巧合:11點,正是徐寶寶在南京兒童醫院的入院時間。冥冥中,調查組和徐寶寶在同一個時間點進入了同一個事件。
坐定后,我發現自己并不是唯一的“異類”,人民日報江蘇分社記者申琳,江蘇省人民廣播電臺記者朱文康都已在座。到了當晚9時,新華社記者、揚子晚報記者也先后加入,記者也成為調查組的主力軍。
“媒體發表評論,希望成立第三方獨立調查組,我們響應這個倡議,希望大家能拿出全面、公平、公正的調查結果。”衛生局負責人在開動員會時說。
緊鄰我坐著的調查組成員是來自鼓樓醫院的醫政處負責人,但在中途休會后,他卻“不辭而別”。“我們突然想起來,兒童醫院是鼓樓醫院集團的成員醫院,讓鼓樓醫院的人參加調查不合適,我們要求他回避。”衛生局紀委書記丁海洋解釋,他同時宣布第一醫院的一名專家補充加入調查組。
在這樣一起醫患糾紛的調查組中,醫生必不可少。但“醫生絕不能從兒童醫院里抽調,不管他業務有多優秀。”因此,當時調查組里真正的醫生只有兩人:一位來自南醫大二附院,另一位來自第一醫院。
調查組里唯一的網民代表曾引起媒體的熱議,他叫周桂華,西祠胡同“南京零距離”的版主。因為這個版是徐寶寶事件的網帖集中地之一,大量關于事件進展的網帖在此集散。讓他參與調查,無可厚非。
另一個出現在調查組中的專業人士是一名電腦高手。徐寶寶事件調查的重點之一,就是值班醫生毛曉在當晚上網“偷菜”與否。在網絡、軟硬件中找尋毛曉的上網痕跡,電腦高手的存在必不可少。
給組員們些許信心的,是其后的任務分配會。會上,衛生局負責人對著奉命趕來的兒童醫院的院長和書記提出了要求:“希望醫院正確對待(調查),積極配合,人員全留,隨叫隨到。”
調查從這次談話后開啟,在接下來的20個小時里,不會停歇。
獨立調查組被分為兩個大組:一組是以醫療專業人員為主的技術調查組,任務是查清整起事件中醫護人員的醫療過程有無失當之處;二組是調查取證組,任務是整起事件的最核心—相關醫護人員在事件中有無失職,醫德有無缺失。
15點15分,我所在的取證組到達兒童醫院,首先向兒童醫院的信息科工作人員了解了該院的網絡結構。在工作人員陪同下,我們隨即來到事發的住院部十四病區:耳鼻喉科與眼科病區。
根據徐寶寶父親徐定金的說法,當晚7點多,他和妻子兩人來到毛曉的辦公室,要求其去病房看一下孩子。而在與毛的溝通中,他看到了毛在玩游戲。這也是其后被廣泛傳播的“偷菜害死人”的由來。
這是間很窄的辦公室,里面對接放著兩張桌子。但桌子上并沒有電腦,而在仔細察看屋內的插座后,取證組發現,這間屋內沒有網絡接口,不僅是寬帶,連電話線的接口也沒有。
但在隔壁的醫生辦公室,一臺架在屋內東端的電腦主機旁,有一臺開啟狀態下的無線路由器。這時談話組也反饋回信息:“徐定金說,毛當時用的是一臺深色的筆記本電腦。”這使得一切順理成章:毛用著自帶的筆記本電腦,在沒有寬帶接口的房間里通過無線路由器上網。
組里的技術專家隨即要求醫生辦公室里的醫生打開電腦,希望查閱這臺主機登錄路由器的日志記錄,從中找出當晚毛曉的IP接入地址,再從兒童醫院的主機房去查其當晚瀏覽的信息。
由于這臺路由器是醫生們私下安裝的,沒法獲取登錄密碼,不斷嘗試訪問無線路由器的過程,耗去了近兩個小時的時間,最后只能放棄。不過這并不是唯一的道路,取證組在向上級匯報后,要求毛曉提供當晚使用的個人筆記本電腦,以備檢查。
而在這之前,兒童醫院提供了監控錄像的拷貝,經現場查看,每半個小時為一個文件的記錄時間連續,沒有修改痕跡。十四病區4個攝像頭,每個攝像頭有20個小時的錄像,錄像總時長達80個小時。
回到了調查組位于某賓館的駐地后,整個樓層已經很“熱鬧”了,接到通知的醫護人員在公共區域等候談話,而醫療技術調查組的工作已近尾聲。
“這證明毛沒有刪除瀏覽記錄,因此,我們認為瀏覽記錄是可信的。”專家在與組員們達成一致后,開始重點查找11月3日的瀏覽記錄。而結果顯示,毛曉的電腦在當晚只有3條瀏覽記錄,破綻也在其中出現。
3條記錄分別是:minigame.qq. com、阿里巴巴網站以及一個桌面廣告網站。其中引起大家關注的,就是在QQ網站下的“minigame”鏈接,打開此鏈接,顯示的是一個有著眾多游戲接口的頁面。
而在對其系統程序使用記錄搜索后,調查組發現,11月3日17點38分,電腦D盤下QQGAME文件夾中的文件有過使用痕跡,文件后綴為“swf”,專家認為其極可能是一個QQ客戶端被啟動時激發的Flash軟件。
他的說法,與取證組的發現在邏輯上有所沖突:系統顯示其是在17點38分登錄了QQ游戲,并非徐定金夫婦找過他的19點以后。由此假設,他可能是在之前登錄了QQ游戲,但并未操作游戲,而只是掛著。
談話組的工作也在緊密推進,管床醫生、管床上級主任醫師、病區主任、門診醫生、小夜班護士、大夜班護士、病區行政主任、耳鼻喉科值班醫生……一個接著一個被叫來談話,談話后確認,簽字畫押,程序嚴格。
而隨著談話的深入,話題也越來越接近另外一個核心問題:徐的妻子有沒有下跪?
“我正在陪孩子媽媽說話,突然聽到一聲大喊,聲音很慘,喊的是她的名字,我立即跑到了醫生休息室,叫‘毛曉、毛曉’,再回來看,爸爸抱著孩子到了護士臺,我一看,孩子的臉是灰的……”值班護士毛婷說。
“我在護士休息室里,剛接診了一個急診病人,沒一會兒,聽到有人喊醫生,我就起來了。喊醫生的是一個女的聲音,我看到護士站在我住的護士休息室門口,女家長在醫生休息室門口,毛婷和我說,是毛曉的病人,我就回去了……”耳鼻喉科值班醫生李旭說。
取證組找到了錄像,“5:59”(監控顯示時間,并不一定是標準時間),醫生和護士休息室外的走廊上,護士和徐寶寶的媽媽李瓊出現,隨后毛曉走了出來,護士急忙趕了上去,留下了李瓊一人。
李瓊顯然慌張不已,無聲的監控,卻能讓人感到窒息般的緊張。李瓊突然跌坐在地上,進而跪了起來,扶著墻,開始拍打護士休息室的門,又突然站了起來走了進去。
據徐定金說,他的妻子進入李旭的休息室之后,跪求李旭,希望她施救,卻得到了“我不是眼科醫生”的回復,在李瓊的反復哀求下,李旭才到護士臺叫來搶救醫生。
但哪怕是這段錄像上顯示的短短15秒鐘,也足以推翻之前兒童醫院組織調查的“搶救后期跪,之前沒有跪”的結論。
而另兩段錄像顯示,李瓊在護士臺外側、病房自動門內側都有過跪或癱坐在地的場景,此時已有不少病人家屬圍觀,醫護人員也有進出。
但接受調查的醫護人員大都否認自己看到過李瓊下跪,甚至有護士稱,自己在搶救發生后便沒有再看見過她,也沒有聽到過她的呼喊、號哭。
在監控錄像面前,主觀的描述或否認也已經沒有了意義。調查組與最后一名醫生談完話,時間已經到了12日清晨的5點36分。8天前的這個時候,李瓊還孤單地坐在兒童醫院14病區的走廊上發呆,為自己的孩子祈禱,哪知離別的悲劇正在倒計時逼近。
6點鐘,所有獨立調查組成員被召集至會議室。各個分小組的負責人將各自的調查結論向所有人員報告。等到討論結束,時間已經到了7點30分,獨立調查組20小時的不間斷工作在此時結束。走出賓館的院子,我呼吸著早晨雨后的清新空氣,猛然發現,正是8天前的這個時刻,徐寶寶剛剛搶救結束,被宣告不治夭折。
一個家庭的絕望,一個社會的憤怒,希望也能在這個時刻被終結。
(作者為《現代快報》記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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