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 芳
1971年7月1日,“鐵人王進喜同志英雄事跡陳列室”建成開放。占地300平方米,旁邊就是王進喜到大慶后打的第一口油井。
8個月前,王進喜因病逝世。“鐵人是個英雄,值得紀念,鐵人精神值得學習。”周恩來這樣批示。
就在去世前不久,王進喜還曾冒險進京,向周恩來面陳對大慶狀況的擔憂。而1971年,中央再提“工業學大慶”,號召彼時大多已陷于癱瘓的工業以大慶為榜樣,逐步恢復生產。
大慶油田鉆井指揮部特意在王進喜生前工作過的1205隊抽調了兩名老同志,負責管理陳列窒,并配備了兩名專職講解員。“西哈努克親王、徐向前、華羅庚,還有大寨的陳永貴,都來這里參觀過。”1971年通過招工進入大慶油田的劉仁這樣介紹。
此后,陳列室分別在1974年、1991年、2006年進行過三次擴建,劉仁擔任1991年建成開放的“鐵人王進喜事跡陳列館”館長至今。“我一輩子最榮幸的就是在這里工作了20年。”從未見過鐵人的劉仁對其事跡與精神如數家珍,稱自己如今思想比較充實全是“受惠于鐵人”。
對于大慶這個發現油田50年、建市卻只有30年的城市來說,“鐵人”是最核心的關鍵詞。以“鐵人”命名的街道、大橋、廣場、學校、工區多達幾十個,走在路上,總會不斷與它們相遇。
鐵人在世時,拼盡全力開采的大油田,催生了大慶,鐵人離世后,依然是這座城市最重要的精神遺產,是整個城市立身的支柱之一。
“鐵人式標兵”代表各行各業最先進的生產力
來到大慶之前,王進喜已經是全國勞動模范。他所在的玉門貝烏5隊鉆井隊,曾創下月進尺5009.3米的全國鉆井最高紀錄,被當時的石油工業部部長余秋里授旗“鉆井衛星”。
1959年,王進喜作為勞模代表到北京參加建國十年國慶觀禮,路上看到公共汽車上背著“大包袱”,就問身邊人“汽車背的是個啥?”人家告訴他是煤氣包,因為國家缺油,公共汽車改燒煤氣了。他一下子哭起來:“我在玉門覺得油很多,可出來一看,連毛主席住的地方都沒有油用了。作為鉆井隊長真是有愧呀!”
恰好這次觀禮期間,他聽說在黑龍江的大慶幾天前剛剛打出一口井,證明了松遼平原有大油田的論斷。國家正準備以打“殲滅戰”的方式,組織石油系統職工和解放軍轉業官兵進行石油會戰。王進喜立刻主動要求參戰,并很快得到批準。
“頭一天下了通知,第二天就出發了,從玉門走是1960年3月15日,花了10天才到大慶的薩爾圖火車站。”82歲的張學貴回憶說。到達大慶之后,王進喜的貝烏5隊改建為120鉆井隊,張學貴任副隊長。
這一天開始,王進喜與大慶的命運緊緊糾纏在一起。他跳進泥漿池用身體代替攪拌機,腿受傷后拄著拐杖堅持工作,發誓“寧可少干20年,拼命也要拿下大油田”,宣稱“石油工人一聲吼,地球也要抖三抖”……不竭的工作熱情使他獲得了“鐵人”外號,并成為全油田乃至全國的學習榜樣。
在1960年召開的石油大會戰萬人誓師大會上,王進喜披雙紅,戴大花,騎在棗紅色的高頭大馬上,從松枝搭成的“英雄門”進入會場并繞場一周。主持會議的余秋里對麥克風帶頭高呼:“向鐵人學習,人人爭做鐵人!”
“那時候各個單位紛紛請王主任介紹經驗、做報告,他語言生動,講話很感染人。”張學貴至今習慣性地稱呼王進喜為“主任”,因他去世前擔任的是大慶革委會副主任。
“地凍九尺雪成山,石油工人無冬天”,“有條件要上,沒有條件創造條件也要上”,作為鐵人的名言警句,激勵著參與大會戰的4萬多工人。會戰很快取得成果。3年生產原油1000多萬噸,甩掉了中國貧油的帽子。1963年11月,周恩來在全國人大二屆四次會議上宣布:我國需要的石油現在已經基本自給了。
1964年初,毛澤東向全國發出“工業學大慶”的號召,指出大慶油田“投資少、時間短、效率高、收效大”,將此模式作為工業典范,號召在各行各業普及。同年4月,《人民日報》刊發長篇通訊《大慶精神大慶人》,稱大慶人是“一支穿著藍制服的解放軍”。
“1966年,全國評出70個‘大慶式先進單位和更多‘鐵人式標兵,代表各行各業最先進的生產力。”原大慶石油管理局局長助理尤靖波介紹說,“大慶和鐵人的名字從此傳遍了全中國。”
“文革”十年持續增產
1966年,“文革”開始。起初黨的八屆十一屆全會還重申了“工業學大慶”的號召,王進喜也在10月份帶領大慶報告團赴京參加了國慶獻禮。但10月中旬,在北京展出的《大慶展覽》就因展有劉少奇、鄧小平的照片而受到嚴厲批判,造反派指出展覽的“五大罪狀”,其中之一是劉少奇視察大慶的照片比毛澤東的高了幾厘米。
“那時候,王主任被批得厲害,他被說成是假標兵,大工賊,戴上高帽子游街示眾,把衣服脫了圍著打。”張學貴回憶說。當時受批斗的廠處級干部有300多名,關進“牛棚”的有6000多人,生產受到影響,安全事故不斷發生。
“周總理在1967年1月到3月,先后對大慶和石油部門做了11次指示。”原大慶油田黨委書記朱鼎科說。當年3月,中央決定對大慶實行軍管,由解放軍沈陽軍區某部進駐。
然而在政治運動的沖擊下,大慶油田許多方面受到損失。“最嚴重的是油田科研戰線,原來地參部有140多名技術干部,被砍得只剩下兩個人。油田科研成了空白,導致出現地層壓力下降、原油產量下降、油井含水上升的被動局面。”朱鼎科說。
面對這種情況,1970年3月,王進喜忍不住去北京找周恩來匯報。周恩來立即做出批示,要求把大慶被動的生產局面扭轉過來,同時派人到大慶幫助解決問題。“鐵人與周總理關系很好,他這是冒著風險憑借個人的能力來挽救大慶。”尤靖波說。
“王主任回來以后鼓勵大家說,‘文革是斗爭走資本主義道路的當權派,我都不夠格,你們誰夠?”張學貴記得很清楚,那時由于他維護鐵人的觀點,被反動涮門稱為“鐵人保皇派”,“我不在乎斗,又不是出身不好。那時候別的生產中斷了,但油田不能停,晚上批斗,白天還是照樣干活。”
“‘文革十年里,上萬口油井從來沒因非技術原因停產過一天,而且持續穩產,每年增長20%以上。”朱鼎科說,1966年大慶年產原油1000萬噸,到1976年“文革”結束時已突破5000萬噸,撐起了中國石油工業的半壁江山。“這種奇跡我到現在也不能完全解釋,第一是中央的關懷和支持,第二只能歸結為大慶人的素質高。”
劉仁認為,大慶人素質高不是毫無緣由的,由于石油會戰期間調來的人手大部分是轉業官兵,其余也都是石油系統的骨干精英,個個紀律性強、愛國情切。“加上會戰初期的艱苦磨煉,鐵人精神的感召,大家心里都有數,知道給國家生產石油是第一位的。”
在此背景下,1971年,《人世間民日報》又專門發表了經周恩來審閱的《工業學大慶》的社論,號召大多已陷于癱瘓的工業以大慶為榜樣,逐步恢復生產。
鐵人還在大慶
1970年11月,王進喜因癌癥治療無效病逝,享年47歲。“他何止少活了20年!”張學貴感慨說。
鐵人不再,但鐵人精神仍在全國有影響力。“1977年和1981年,全國又掀起兩次學習大慶的新高潮。前一次針對‘四人幫對國民經濟的破壞,要撥亂反正,后一次正值改革開放初期,以大慶精神給全國工業一個很大的鼓舞。”
對大慶市來說,鐵人更是“從未離開過”。這種對精神財富的珍視,甚至上升到一種“神化”的地步。
在佇立于“鐵人廣場”對面的“鐵人王進喜紀念館”中,你可以聽到這樣的解說詞:“2006年9月25日17時42分……出現了奇異的景觀,只見南天邊祥云飛動,萬道霞光籠罩在鐵人館上空。這一罕見的氣象令很多人駐足觀望,嘆為觀止,感慨鐵人的豐功偉績,感受鐵人精神與日月同輝!”
事實上,在80年代中期之后,隨著市場大潮的沖擊,大慶模式和鐵人精神已經難以像以前一樣作為各行各業學習的模范,熱度已經降溫。“經濟越發展,不是越需要精神文明來支撐嗎?”朱鼎科不解。
2009年6月末,胡錦濤前往大慶油田考察,又一次提出“要大力弘揚大慶精神”。這次的大背景是共和國成立60周年以及應對國際金融危機。在井架下,胡錦濤與石油工人們共同唱起一首歌——《踏著鐵人腳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