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盛勇
今年是新中國建國六十周年大慶的日子。在這樣的歷史時刻,當我再度仔細閱讀周曉風教授所著《新中國文藝政策的文化闡釋》(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2008年12月)一書,心中自會涌起一些復雜的感慨,也不能不隨之在對歷史的復雜化清理中走向理性的把握和審慎的反思。周曉風所言“新中國文藝政策”,其實就是指社會主義中國的文藝政策,也有人徑言共和國文藝政策或中國當代文藝政策。他在書中盡管為了研究的方便,把范圍大致限定在1949-1999年這樣一個共和國的歷史時空里,但是,在不少內容的闡釋上其實已經涉及到了新世紀的文藝政策,并且在對歷史和現在中國文藝政策問題的考察上已經合乎邏輯地指向了更為開放的未來。在這意義上,該著不僅是一部具有特別歷史和現實價值的書,更是一部力求在復雜的歷史清理和反思中憑借歷史與理性的指引不斷前行的書。
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降,在全球化背景下,由于中國文化多元化走向的日漸形成,也由于不少學者在研究思路上受到了西方文化研究理論的某些啟發,學界愈來愈注意從更為富有歷史和文化意味的角度去多側面考量中國當代文學的生成及其意識形態內涵。在這方面,洪子誠、王曉明、蔡翔、程光煒、孟繁華、王堯等人都曾做過不少探究和說明,也正是在這樣一個語境下,中國當代文藝政策和文藝制度問題隨之進入了人們的研究視野,引起了學界的關注。周曉風顯然對此有著非常敏銳的考察和理解,但是,他在研究方法、論述方式和學術視野上呈現出來的宏闊而細膩的特征,他所具有的歷史分寸感和有節制的敘述風格,他在論述中呈現出來的歷史性、學理性、系統性和思想性特征,使得他的研究已經超越了學界同人所取得的相關成果,進一步深化了人們的認識,為中國當代文學研究拓展了一個新的學術空間。
此種深化和超越首先表現在文化視角的運用上。在中國當代文藝和文化發展過程中,人們對政策的重視曾經達到了一種無以復加的程度,政治實用主義成為了一種公共的主體性思維,人也就成了政治化的動物,作家和知識分子很少能夠抵擋此種異化的籠罩與侵襲,文藝界的領導者更是如此。文藝政策作為政策主體在文藝領域所實行的一種較為具體的政治措施,無疑具有很強的政治功利性,它在文藝與政治之間所具有的纏繞性關聯,所具有的不可分割的意識形態特征,使得人們在較長時間里把新中國文藝政策僅僅理解為一種政治現象,因而對文藝政策的研究,也多從政治的和實用的視角進行探討。出于歷史反思和當代文藝政策重構的需要,也有人從文藝學的視角予以探究,希望借此解決困擾中國當代文藝發展的文藝與政治的特殊關系問題。從這些角度出發產生的研究成果無疑取得了一定成就,但是,共和國文藝政策及文藝話語實踐所具有的豐富性及其政治一文化性特征,卻無法在此得到更高和更完整的闡釋與整合,一些帶有規律性的思想文化內涵也無法得到進一步的合理總結與說明。隨著探究的深入,人們發現,只有從文化的視角研究共和國的文藝政策,才有可能更為接近歷史的復雜本來。周曉風對共和國文藝政策的闡釋就是自覺并成功運用了此種文化視角,他在書中較為出色地揭示了共和國文藝政策的文化內涵,呈現出新的文化視野,對文藝政策賴以產生的文化背景或歷史文化資源,以及文化選擇、文化定位、文化價值取向和文藝政策的文化效能等相關層面進行了理性和歷史并重的考察。這也使得該書成為第一部從文化視角而非單純的政治文藝角度來系統闡釋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的著作。如此闡釋和研究中國當代文藝政策,不僅有助于從一個較大的視域出發深化人們對其歷史和文化內涵的認識,有助于加深人們對中國當代文藝發展實踐的理解,而且能夠幫助人們超越某些歷史階段的局限,在一個宏觀的層面較為從容地論衡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的成敗得失,更好地把握現在和未來中國文藝乃至文化的走向。
當然,并非運用一種較為合理的研究視角或方法就能保證研究成果的創造性,判斷學術成果是否具有較大的學術價值主要還得看由此產生的成果本身是否具有科學性與真知性,還得看其在接近研究對象的歷史本來及其本體內涵時能否獲得一種超越時空的公眾性理解,學術自有其論衡的歷史和理性依據,一般所言學術乃天下之利器、學術之道自在人心,此之謂也。周曉風在其對新中國文藝政策的解讀中,始終抱著一種歷史和理性并重的態度。不慍不火,不急不緩,在歷史和學理層面呈現出了高度的深刻性,顯現了高度的歷史領悟力和理論概括力,并促使人們在對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的理解時產生了一種整一而非斷裂的歷史感。周曉風在其研究中所具有的深化和超越性品格亦由此再次清晰地體現出來。
我們知道,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的產生、發展及其演變經歷了一個復雜過程,對此,周曉風首先從歷時性角度考察和把握了文藝政策的歷史走向,認為它的形成和發展至新舊世紀之交大致經歷了建構、挫折、調整和轉型四個階段,它們各自有其不可取代的文藝、文化和意識形態特征。應該說,這個概括是非常準確的,是非常符合中國當代文藝政策演進的歷史實際的。如果以1976年“文化大革命”結束為界,這四個階段從大的方面講其實可以分為兩個時期:一是毛澤東思想統制的時期,當代史學家稱之為毛澤東時代,而這正是周曉風所言文藝政策發展所經歷的建構和挫折時期-二是以思想解放和改革開放為特征的新時期。這個新時期綿延至今,自然包括了周曉風所言文藝政策的調整和轉型這樣兩個階段,“轉型”在新世紀的中國并未完成,仍在進行中,因而有更多符合當代文藝乃至文化發展趨勢的文藝政策內容值得期待。這樣兩個時期,其實構成了共和國文藝政策發展史中的兩個三十年。這兩個三十年在文藝政策的走向上到底構成了一種什么樣的關系?它們各自有何不同的面貌?周曉風對此又從文化角度,在共時性層面上,合乎邏輯地對上述不同階段之文藝政策的結構體系及其思想文化內涵進行了全面而深刻的探討。指出,毛澤東思想、鄧小平理論、“三個代表”重要思想以及科學發展觀毫無疑問構成了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的總體性指導思想,但是,由于這些指導思想本身經歷了一個不斷發展、深入的過程,因此,具體反映到文藝政策上,共和國文藝政策的指導思想以及由此對共和國文藝發展規律的認識也經歷了一個不斷發展、深化的過程,用一句比較時髦的話說,乃是經歷了一個與時俱進的過程。具體而言,這樣兩個時期的文藝政策指導思想在“二為”方向的內涵上發生了較大變化,毛澤東時期文藝為工農兵服務、為無產階級政治服務的指導思想顯然不能符合當代現實和文藝發展本身的需要,因而在新時期被適時調整、演進為具有更大包容性的文藝為人民服務、為社會主義服務的指導思想,這個指導思想的變化反映了執政黨敢于正視歷史并面向現代和未來的自信與勇氣。隨著上世紀90年代中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體制的全面確立和展開,文藝和文化的發展更加表現了多元和開放的態勢,更加滿足了人們對于文藝乃至文化的多樣化需求,也促進了中國人性的健全發展,其蓬勃發展
的態勢無疑為執政黨在文藝政策的制定和引導上提出了更高的歷史性要求。正是在這樣的語境下,江澤民于1994年1月對文藝界和思想文化界果斷提出了“弘揚主旋律,提倡多樣化”的主張,形成了一種更加具有可操作性的新的指導思想和原則。這無疑是對此前文藝政策指導思想的深化,體現了一種歷史的進步。此種進步按照馬克思歷史唯物主義的理解,其實體現了一種歷史發展的合理性與必然性,在中國當代特定的歷史語境中值得肯定和實踐。但是,這樣一種進步,一種必然,一種日漸接近現代內涵的合理性文藝政策指導思想及文藝政策的產生,還得回到文藝和文化發展本身去尋找,因為只有如此,文藝政策發展的規律,它所經歷的風雨滄桑才能得到富有文化內涵的揭示和說明。
共和國文藝政策在其發展、演進過程中,其實一直有著自已比較清晰的文化定位,這就是如何幫助和引導文藝界多快好省地建構一種既富有民族氣質或民族作風又具有現代品格的中國文藝。但是,由于種種原因,新中國文藝政策的制定者、領導者在文藝與政治、傳統與現代、西方與東方等各種文化要素之間,在較長時間里難以達到一種科學而完整的認識,其政策一方面表現為一種意識形態的外化,另方面表現為一種持續的矛盾和斷裂,讓人無所適從,因而也就難以讓中國當代文藝和文化以一種更為恒久和富有人類智慧的面貌出現在世人面前。此種非常態的狀況只有到了新時期才能得到徹底改觀,其間所體現的歷史性進步及其所取得的重大成就乃是人所共知的。這些歷史性發展也就更為深刻地體現在文藝政策的文化價值取向上。在周曉風看來,共和國文藝政策在文化價值取向上經歷了一個由文化保守主義到文化激進主義并最終選擇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的邏輯過程。無論是文化保守主義還是激進主義,它們都讓中國當代文藝的發展進退失據,尤其是文化激進主義發展到“文革”時期的畸形狀態,中國當代文藝和文化不能不走向了頹敗和坍塌的邊緣,其間盡管在潛在和民間層面孕育了新的異端和萌芽,但在當時卻顯得那樣無足輕重。隨著新時期的到來,文藝政策經歷了一系列的調整和轉型,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價值取向才得以完整確立,人們才可能讓文藝政策在尊重藝術規律和藝術人才的本性時得到較為合理的制定與發展,才可能真正讓文藝乃至文化的發展回歸到一種較為正常的狀態。至此,共和國文藝政策其實異常艱難地經歷了一個由封閉走向次開放、由一體走向次多元的過程,換言之,在其更為深刻的意義上,也就是經歷了一個從黨的文藝觀的完整確立和轉換到其接近自我渙散的過程。在這樣一個帶有結構性劇變的歷史發展中,人們當然可以強烈感受到一種斷裂性的存在,這也就在上述所言共和國文藝政策發展的兩個三十年或兩個時代之間劃了一條標志著偉大進步的歷史性鴻溝。周曉風的可貴之處在于,他不僅在歷史和文化層面論述了此種斷裂性的存在,確證了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化價值取向一維的真理性內涵,而且在對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發展的文化闡釋上凸顯了其間的一致性或整一性特征,這就是基于執政黨和制度層面在共和國歷史中的完整性存在,文藝政策在社會主義文化方向上的一致性和一維性,文藝政策的指導思想無論發生怎樣的改進,其間所體現并賴以維系的社會主義政治和文化方向倒是不會改變的。其實,這是有中國特色社會主義文藝政策的一部分,甚至是本質部分,也是中國當代文藝發展貫徹始終的一種獨特現象。在這意義上,文藝政策迄今發展的兩個三十年并不是前后完全分裂的,其間具有一些復雜的關聯,有其一脈相承之處,或許可以這樣思考:沒有前面的三十年,何來后面的三十年?但是反過來或許也更可見出后面三十年的價值吧。
必須指出的是,我們不能在政治、文化和歷史整一性存在的條件下,而把前面三十年文藝政策所取得的成就加以不符合歷史實際的夸大理解,也不能把后面三十年在文藝政策層面存在的問題予以有意遮蔽,更不能把兩個三十年在文藝政策上所具有的那種富有歷史和文化意味的分野加以無端地彌合。周曉風對此分明有著清醒認識和體察,因之,他在研究中較為令人信服地采用了一種復雜化的眼光來考量文藝政策的發展,在復雜的還原性考察中對其客觀存在的正、反兩面的經驗與教訓給以較為符合歷史本來的總結和反思。比如,周曉風認為新中國成立之前及其后的一段時間里,執政黨對文藝就適當采取了一種較為寬容的姿態和寬松的政策.在文藝政策領域對文藝乃至文化的發展表現了一種可貴的自信。又如,周曉風以為中國當代文藝發展跟文藝政策本身存在著既同步又異步的現象,在前者往往受制于后者的前提下,也在歷史的某些階段對后者表現了一種合乎文藝規律的不自覺修正。文藝政策在其制訂和實施過程中也并非鐵板一塊,而是存在某些差異性和復雜性。再如,周曉風認為貫穿上世紀80年代的文藝政策領域的“調整”,其實并非空穴來風,而是肇始于“文革”末期毛澤東對文藝政策及文藝現狀的憂慮,這就在研究中通過采取一種歷史回溯的方式,從一個側面反映了中國當代文藝政策調整和演進的艱難。即使對那些承載了中國當代文藝政策負面因素的典型文藝政策文本和準文藝政策文本,比如“文革”前夕產生的《部隊文藝工作座談會紀要》和姚文元《評新編歷史劇(海瑞罷官)》,周曉風在對其進行歷史還原并給以批評的同時,也對其間蘊含的復雜性內容給以了多方面解讀,‘讓人們由此認識到這些歷史、文化現象賴以產生的原因并非是單一的,而是復雜的,更不是一些孤立的歷史性存在。
中國當代文藝政策在其發展過程中經歷了種種一言難盡的曲折,這也是人所共知毋庸諱言的,周曉風對此從學理層面做了認真而系統的清理。在他看來,中國當代文藝政策盡管在當代文藝和文化的發展中發揮了重大作用,但是,它在較長時間里表現了一種不規范和不穩定的特征,表現了較大主觀隨意性與靈活性,相對嚴格而規范的法律文件來說,顯然缺乏某種可持續性與可操作性;此外。它所具有的意識形態特征使其在微觀和宏觀兩個層面均表現了一種追逐短期時效性和政績性的功利性品格,文藝政策中所規定的文藝工具論觀念往往使得文藝的發展偏離了藝術的軌道,限制了文藝生產力的發展。在基本意義上,共和國文藝政策在較長時間里由于是作為一種意識形態的表現形式而存在,它的缺陷因之也不是零碎的,片段的,而是結構性的。此前有一種觀點認為,把文藝從屬于政治乃至政策的觀念從延安時代帶進新中國,是一種戰爭文化觀念和心理在延續與作祟的結果,這自然有其不可否認的認知價值,但是,此種文藝觀和文藝政策觀的存在于前蘇聯等相同陣營的國度里也普遍存在著,因此,這樣一個帶有結構性缺陷的觀念既然是意識形態的,那么造成其缺陷得以延續并無限擴大化的根本原因也是內在于當時的那種令人迷狂的意識形態觀念的,那種時刻未曾放松的階級論觀念的。而其得以具體實現的途徑和保證,乃是那種高度集權的大一統的文藝政策結構和帶有強烈統制性的一元化文藝管理體制,而在文藝家和知識分子的主體層面乃是進行無休止的思想改造和靈魂深處的革命。問題的復雜性更在于,上述文藝政策在政治、文化、文藝乃至經濟層面體現出來的價值觀念既是一體的,又是矛盾的,充滿了悖論的,這就更加令人無所依傍,中國當代文藝成就的有限性也就由此注定了。在反思共和國文藝政策的類型體系時,周曉風準確指出,共和國文藝政策主要是一些確定方向的基本政策,相對缺乏具體的適宜文藝發展的文藝政策,這主要是指文藝經濟政策、文藝獎勵政策、文藝人才政策、文藝出版和傳播等相關聯的文藝政策,而在根本上,乃在于缺乏一部在文藝乃至文化領域帶有根本意義的文藝法。其實,這些缺陷的存在自有其歷史和文化等方面的原因。但是,隨著文藝政策調整和轉型時代的到來,此種歷史性存在的缺陷也得到了很大程度的歷史性改觀。比如,文藝管理體制和文藝團體運作機制的市場化改革。文藝出版和傳播政策的進一步放松,文藝人才和文藝獎勵政策的常態化發展,文藝經濟政策的深入人心,這些自上世紀90年代中期以來已經取得了長足進步。盡管迄今為止一部有中國特色的文藝法還沒有建構和頒布,但是,種種跡象表明,執政黨正在文藝政策的改革方面為此做著種種微妙而精細的準備。因為,正如人們都能清晰感受到的,中國當代文藝和文藝政策領域的開放程度、國際化程度在全球化語境下正在得到進一步深化,那種符合文藝和人性本來的文藝規律正在得到廣泛認同。
以史為鑒,繼往開來。我們嚴肅清理和總結過往的文藝政策乃并非為了滿足一種歷史癖的存在。也并非為了詛咒有缺陷的歷史,而是為了現在和來來,為了讓陽光更好地灑遍整個文藝和人性的領空。其實,中國有智慧的人們正在努力汲取于我有益的世界文化,也正在認真還原和汲取中國古代的優秀文化,站在一個民族的和世界的新高度,其實相對其它上層建筑和意識形態形式,無論是文藝政策還是文藝法的建構,它們都應該順從和保證文藝基本屬性的獲得,這就是文藝創造的自由屬性和人類屬性。在這方面,我認為,中國古老而淵深的老莊思想而非儒家思想其實為人們提供了足夠的思之空間,尤其是順其自然和無為而治的觀念早已在默默地提醒著那些善于傾聽的后來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