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歌和其他（七首）

吳海斌

秋風撕掉樹葉在空中的指紋

用南飛的幾只燕子,做一連串標點

就用黑翅膀,插進空中,滑過一泓秋水

點點陽光,在水面上閃晃

它們要倒著飛下來,擊中水中波動的黃金

用枯藤吊些瓜果,藏進結實的子粒

用石頭消化掉野花,花蕊遺棄掉花瓣

還要快一些,比山坡上所有的草

枯萎得還快些,河水里的皺紋添了那么多

不用這么多的秋雨,只要幾滴

就能磨亮蒺藜上的鋒芒,一根刺的指向

羊皮紙上畫出的地圖,在這個時節

讓所有種子包裹嚴實的秘語,無可隱瞞

還能有什么,什么樣的愁苦

比一座弓起來的橋,被風吹得更彎

秋風狡獪,它撕掉了樹葉在空中的指紋

它把一年里的光,一年里的影子全部抹掉

遲暮

你看,銀器升成西天的殘月

一粒鉆石,在它旁邊,懸掛亮著的孤獨

黑在降落,森林,泉水,和聲音

披上相似的袍子,風是黑的

樹也沒動,難以找回原來的形狀

無法阻止顏色的坍塌,一個人能走多遠

就走多遠,把鑰匙扔掉,身后的燈光

在搖晃,一座橋,和水是冤家

躲開重現的憂傷,黑暗里的根須

是不是需要和草一樣,幾經生死

返回原地,穿上一套綠裝

把你能識別出來的一朵花,作為碰頭標記

誰在蹲著哭,黑砸疼了隱藏多年的烏鴉

花棒

騰格里攥緊你,你攥著

開敗的花的殘骸,你說出

沙漠,駝鈴,夕陽

沒有人聽得見,沒有人

相信一株植物,把孤獨攫得那樣深

把水輕易放棄,還能開出那樣的花來

聽花朵凋謝的嘆息

濯足深秋的流水中。如此靜美

土地在飽滿的糧食里隱伏著憂愁的胚芽

青苔。巖石之上的耳朵聽到枯萎的嘆息

白馬馱著的行李也同時聽到花朵的一聲長吁

剝落的老墻下秋蟲此起彼伏地吟誦

星群如一支龐大的樂隊演奏一輪寂寥的滿月

別凋謝呀 別凋謝呀

巨大的銅鼎在神秘的宮殿前對花朵如是說

一匹白馬在黃昏突然消失于花朵的肉身

騰躍的身姿像另一個春天到來時的蓬亂枝條

喂,巖石,請打開兩扇結實的門

詩人已經從葡萄園里走來要求鎖著安睡

一些心情騎著秋風遠走

接近心靈深處的音樂響起,古箏上的塞外

和大片的胡楊,藍得流淚的天空

讓我眼前一陣快感的斑斕之秋

這個時候我最怕聽弦上彈撥起柔弱秋水

灰色的天空剝出一瓣高照的秋陽

妖冶的樹葉離開一排排樹的魚刺

還有鳥叫,在漸緊的秋風里啾啁的鳥

在小橋下面倒映的小橋,在歌謠里唱起的歌

謠

天邊逐漸消瘦的彎月,全部騎著秋風遠走

寒冷的秋風驅走妖冶的花朵和一只可愛的

蝶

我所鐘愛的身姿只給我留下一些卑微的靈魂

和影子一樣傾斜的巨大的孤獨

民歌和其他

嘴唇、牙齒和舌頭,長在羊頭上

一群安靜的石頭,一鋪灘灘的草啊

被拐彎的河流,攔在青銅峽

溪水上的那些花兒,在涇源的麥田上空

被眾鳥的堅喙銜過了西海固的山巔

那些清真大寺,指向寧夏高處的冰涼月牙

它們的反光,堅硬的表面

一定要把黑暗中的微光擦得瓦亮

花兒,凄美的花兒

湖泊上的飛鳥,沙漠中的駱駝,草甸上的馬

匹

都在骨頭里灌下它磁帶的細紋

圈欄中的羔羊,它們雪白的皮毛

鉆過戒指的皮毛啊,它們輕軟的姿態

飄在異鄉的靈魂,是多小的

一個河套版圖的

指針,發出了沙啞的聲音

幾噸的風沙,幾公頃的稻田

才是一個黃河浸泡的西夏,枸杞染紅的黨項

一個外省的詩人,卷起棉布長袖的襯衫

用幾千只蟋蟀,幾萬里的月光

才能把民歌中的秋天攪拌得微微泛黃

葉子在返回綠色的途中

比一滴雨還要冰涼,比一只燕子的衣裳還要

黑

比鴨肚底下一江綠水蕩漾的愁緒還要深

從無邊的蒼涼中趕來,從無限緩慢的冬日返

回

蟄伏的隱憂是你葉脈上的一顆小小的痣,黑

而灰暗

向下沉落,向上展開,握著拳頭一樣的蓓蕾

將怎樣敲碎復蘇之前土地上的陰影

提著水,在風沙里,一片片葉

會建筑起一個龐大的春天,會在鳥鳴中走向

高高的枝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