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中泰藝術原型對話專家研討會綜述

一.原型圖像學的文化闡釋力

所謂原型圖像學的方法, 又可稱為比較圖像學的方法, 力求從最古老的表現(xiàn)傳統(tǒng)根源上入手,把握基本的原型,從而洞悉不同文化中各種意象的源流演變,做到查源而知流,克服見木不見林的短視,培育一種整體性的系統(tǒng)觀照的文化眼光。比較圖像學的方法特征有二,即橫向比較與縱向比較。橫向比較指的是不同文化的圖像之間的比較,通過橫向比較希望能夠達到異中求同的“打通”效果,或者從同中見異,更加明確地把握不同文化的藝術形象特色。縱向比較指的是某一個原型圖像與其后代的各種變形圖像之間關聯(lián)的認識。本次會議以神話和藝術為切入點,以原型圖像學方法論為支撐,突出了圖像作為非文字文本所特有的認知意義,透過形而上與形而下的雙重視角來探討中印兩大文化原型的交流并置。

葉舒憲教授在會上所做的題為“熊圖騰:中華龍的譜系研究”的主題演講突破了文字訓詁和文本窠臼,以大量的最新考古圖片資料向與會者展示了熊、龍意象在中國文化中的發(fā)展流變,剖析了由熊向龍的漫長演變過程,突出強調考古實物和圖像資料作為有效的歷史文獻具備合法的史料和史證價值,通過文字訓詁、古文獻中有關熊的名物之分析、多民族民俗的參照以及考古學實物的視覺說服力, 讓這四重證據(jù)產生相互作用和共振效果, 實現(xiàn)言、文、象三類基本證據(jù)符號之間的有效關聯(lián)和交互作用,借助于證據(jù)間性的巨大張力重新描述出一個幾乎被后人遺忘已久的熊圖騰神話傳承的文化史線索,從而逼近歷史的原點真實。葉教授的演講突破了一國一域之局囿,將熊龍意象的解讀納入世界薩滿教文化史的宏大背景,彰顯原型的普遍闡釋力,熊的冬眠與蘇醒再生,龍的陰陽變化,乃是一切偉大神話和哲學的基本原型。此外,葉教授建議在中泰跨文化視野中借助于史前藝術和文物造型中的原型分析與追溯,進行橫向比較的原型圖像學研究,從文化傳播視角考察地處南傳絲綢之路要沖的泰國與中印兩大文明之間的交流互動。

二.圖像證史-歷史的多重敘事

長期以來,在文字一統(tǒng)的王權敘事語境中,圖像文本逐漸喪失其獨立的歷史文獻價值,淪為文字敘述的補充和配角。視覺文本向度的缺失,直接導致了歷史書寫難逃其平面化、單一化的宿命,許多鮮活的、豐滿的歷史真實從此沉寂史海,甚至遭到無情的遮蔽與曲解。本次研討會系統(tǒng)論述了圖像證史的問題,重新將視覺圖像提升為與文字記載具有同等價值的、有效的歷史文獻,發(fā)揮其獨特的文獻證據(jù)價值,并將其作為第一手的史料去闡明文字所無法記錄、保存和發(fā)掘的史實。作為視覺圖像的重要載體,藝術被納入“史證”的框架之中,試圖打破純藝術美學的研究范式,還原藝術與神話、歷史之間的原生紐帶。

葉舒憲教授認為,隨著神話思維向理性思維的過渡以及人類與神話遺產的分離,在現(xiàn)代學科分類的框架之下,藝術被當做是一種純粹的審美形式,而其最初的原始神話象征意蘊逐漸變得復雜和模糊了,信仰和巫術性的色彩日漸消退,文學性和審美性則日漸增強。而大量發(fā)掘的考古實物和史前藝術,如紅山文化的熊龍玉器、二里頭出土的銅鈴銅牌、長沙戰(zhàn)國墓中出土的帛畫等,其意義均已遠遠超越了審美的范疇,能有效地幫助我們重新進入歷史,在圖像文本的基礎之上重構失落已久的文化史,這對于打破文字一統(tǒng)的王權敘事,重拾因理性的切割而變得支離破碎的文化碎片,還原藝術深厚的原始神話象征底蘊,具有十分重要的意義。

三.榮格原型理論的東方之源

榮格的原型理論有著極其深遠的哲學淵源。柏拉圖的理念論、康德的范疇論以及亞里士多德的形而上學哲學體系均不啻為榮格原型理論的搖籃。然而,榮格試圖跳出理性哲學的狹小框架,將原型視為集體無意識的主要內容,打破了長期以來將原型簡化還原為邏輯上受限的知性范疇和理性概念的西方哲學傳統(tǒng),試圖使原型的豐富內涵獲得完整而豐滿的解釋,使人類精神重獲其原始的完整性與統(tǒng)一性。這事實上與整體性領悟世界的東方直覺智慧一脈相承,因此“從學理上梳理榮格理論的東方之源”成為本次會議的一大亮點。葉舒憲教授和摩根·萊克先生就這一議題分別從宏觀和微觀兩方面進行了探討。

葉教授認為榮格對西方文明的批判和對東方思想的推崇具有充分的文化反思與尋根意味,是20世紀西方思想文化運動的“東方轉向”現(xiàn)象在學術思想上的鮮明體現(xiàn)。榮格追蹤東方原型,突出強調神話作為變形之象征的意義,為的是給飽受現(xiàn)代性與理性文明摧殘的現(xiàn)代西方人找回失落的靈魂。理性知識和直覺智慧的互補已經成為當今東西方文化整合的有益啟示和明確路標。

摩根·萊克先生所做的題為“原型流溢層模式:后現(xiàn)代科際整合宇宙觀”的主題演講認為榮格的哲學根基在東方,其原型理論深受古老的東方思想影響,他的“自我”、“原型”和“世界靈魂”等基本概念皆肇始于老子的哲學宇宙觀。萊克先生將后現(xiàn)代闡釋學納入了科際整合的研究視域,在榮格無意識分層理論(該理論由約翰·瑞恩·何勒 John Ryan Haule在其著作《演化與原型:榮格理論的生物學闡釋》Evolution and Archetype: The Biology of Jung中提出)的基礎上創(chuàng)造性地提出了作為人類靈魂DNA的原型之七層流溢模式,即個人無意識(personal unconscious)、集體無意識(collective unconscious)、類靈無意識(psychoid unconscious)、世界靈魂(Anima Mundi)、原始物質(Prima Materia 也可譯為原初物質、原始質料、第一元質)、終極之“眾”(Many-ness)和普累若麻(Pleroma,希臘語,意為充滿和虛無)。該理論模型在當代動物行為學、生物學、化學、數(shù)學、幾何學、世界文學、音樂、量子物理學等諸多領域均得以印證,尤其與煉丹術、佛教、道教、吠陀等東方哲學宇宙觀相契合,其突破點在于在榮格無意識功能原有的個人層次(即個人無意識)、文化層次(集體無意識)以及生物層次(類靈無意識)基礎上增加了化學和物理的維度,其中包含了世界靈魂、原始物質、終極之“眾”和普累若麻這四個流溢層。

摩根的拓展模式與畢達哥拉斯、柏拉圖和普羅提諾等人以及東方神秘主義的流溢思想殊途同歸,即認為世界的持續(xù)創(chuàng)造呈現(xiàn)為從至上的、完滿的原型界必然而又自發(fā)地下沉到物質界以及從物質界上升到原型界的象征符號式的流溢階梯,即從高一級實在中引出低一級實在,低一級實在作為無形式的潛能而被產生,爾后它回轉來凝視高一級實在,并以這種方式具有形式、充實內容。但是他強調各個流溢層之間呈現(xiàn)出雙向互動和交互影響的特點,原型的七個流溢層構成了彼此包容的巢式互嵌立體結構,而非線形階梯結構,流溢的過程是沿著螺旋線展開的,而并未遵循線形發(fā)展模式。1. 個人無意識: 在該流溢層原型以情結和人格面具的形式展現(xiàn);2. 集體無意識: 在該流溢層原型以原型象徵的形式顯現(xiàn),是神話意象的源頭;3. 類靈無意識:在該流溢層原型以DNA編碼顯現(xiàn);4. 世界靈魂:超常實在,原型以象征和形式顯現(xiàn), 3、2、1層次自該層次流溢而出并作用于流溢層5;5. 原始物質:尋常實在,原型以形式顯現(xiàn), 4、3、2、1層次自該層次流溢而出并作用于流溢層6和7; 6.終極之“眾”:原生性超常實在,原型以數(shù)字顯現(xiàn), 5、4、3、2、1層次自該層次流溢而出;7. 普類若麻:超越了“在”與“非在”,是一切存在的終極根源。上述一切形式皆自該層次流溢而出。

(祖曉偉,1983年生,女,漢族,河北,四川大學文學與新聞學院博士,研究方向:文學人類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