租住地下室的日子

丁立梅

浪跡天涯的人

我和小五子,都是浪跡天涯的人,因為租房才認識的。他從東北不遠千里奔到南方這座城,以為有金子可淘,然而淘來淘去,淘到的卻是滿手泥沙,如今他不得不靠打零工生存,朝不保夕。縱使如此,他還是不愿意回到他的山溝溝去,他憂郁地對我說:“文老師,我娘還指望著我賺了錢回家娶媳婦呢。”

我的境況,比他好不了多少。我大學畢業兩年了,在找工作中四處碰壁,自尊心被現實撞擊得七零八落。后來,我再也經不起撞擊了,干脆窩居在地下室里,拿起筆來寫作。偶爾有稿費來,也只能勉強維持溫飽。

小五子和我相鄰而住,我們租住的都是地下室,房間又矮又狹窄,不見天日。但因為租金便宜,住滿了人,打雜的,跑龍套的,什么人都有。與小五子合租的,是另一個打工仔,那人幾乎都在深夜歸來,凌晨離去,難得碰面。小五子說那人是貴州人,老婆跟他吵架后離家出走了,他是出來找老婆的,暫在一家飯店打工。小五子認真地對我說:“我以后找了媳婦,堅決不跟她吵架。”他的話逗樂了我。

同命相連

我和小五子很投緣,都很喜歡收養小動物,覺得它們跟我們同命相連。小貓咪卡卡就是我們一起撿回來的,由小五子養著,名字是我起的。

我摸摸卡卡的小身子,摸到全是骨頭,我說:“怕是活不長吧?”

小五子說:“不會的,貓有9條命呢,它肯定能活。”真被小五子說中了。不過一個星期的時間,卡卡就完全恢復了過來,滿屋子撒歡。這小家伙竟是個美人胚子,雪白與鵝黃相間的毛,眼睛呈琥珀色,粉紅的小嘴如同一粒桃花瓣,身上的肉肉也長出來了,絨線球般可愛。

我熬夜,卡卡也不睡,它跳到我的電腦旁,一會看看我,一會看看電腦。我的手每在鍵盤上敲一下,它的頭就跟著轉動一回。更為難得的是,我聽的音樂卡卡竟都喜歡,只要我一打開音樂,它的小腦袋會立即豎起來,全神貫注地聽。沉郁孤寂的日子,因卡卡的到來,變得活潑而溫情脈脈。

這個時候,小五子又換了一份工作,在一家建筑工地上做攔漿工。他每天筋疲力盡地回來,泡上一碗方便面吃,卻滿心歡喜地籌劃著將來。他說建筑工地上開的工資蠻高,有近兩千塊錢一個月呢,他再積攢個一年半載的,回去就可以把家里住的舊房子翻新翻新,說上一個媳婦,養兩只像卡卡一樣的小貓,就在山里過日子。

他說這些時,卡卡在他的臂彎里,美美地打著呼嚕。我想象著那樣的畫面:青山綠水中,一幢小房子,兩個過日子的人和兩只可愛的小貓。我有些羨慕他,他的欲望只有齊肩高,一伸手就可以夠到,是現實安穩的。我呢?四年的大學戀情經不起現實淘洗,早已如煙飄過,兩年的顛沛求職,撞得頭破血流,受盡別人的冷眼。我不知道這樣的漂泊到何時才是盡頭。

我說:“小五子,你的山里可以回去,我卻不知該落腳在什么地方。”

小五子有些慌張了,說:“文老師,你千萬別這么說,你是大學生,你一定會找到你的好去處的。”琥珀色的眼睛,里面裝的全是善良,讓人溫暖。我由衷地說:“謝謝你,小五子。”小五子一聽,更是慌張,連連擺手。他一擺手,卡卡醒了,抬起小腦袋好奇地看著我,再看看小五子,討好地咪一聲,把我們都逗笑了。

飛來橫禍

小五子出事,是在秋天。那時卡卡已長成十足的美人了,它有時會獨自出去玩一會兒,后來玩的時間越來越長,有時大半天也不見它回來。有一次,我出去,撞見卡卡和另幾只貓在小區里,它們一起追逐著躍上花壇,又迅捷地消失在一叢秋菊后。

但小五子出事那天,卡卡一直待在家里,心有靈犀似地叫個不停。我以為它病了,給它喂了一點我吃的感冒沖劑,但它還是叫個不停。

傍晚,我就接到了一個人的電話,問我認不認得小五子,說他出事了,從將要完工的高樓上摔了下來。

我帶了卡卡去醫院。小五子的頭上纏著繃帶,但卡卡還是一眼就認出了他,沖著他咪咪叫。他艱難地睜開眼睛,想咧開嘴笑,終于沒成功。他說:“文老師,你放心,貓有9條命,人有10條命,我沒事的。”

人有10條命

半個月后,小五子未等康復就出院了,他失去了一條腿。他接受了包工頭私了的建議,得了賠償款5萬元。小五子把5萬元揣進懷里,臉上又笑出一朵花來,他說他要回他的老家去,有了這5萬元,他的日子會過得很好的。“只是,卡卡得你一個人照顧了。”他有些抱歉地對我說。

小五子走后,和他同住的貴州人也走了,隔壁的房子就空了。卡卡有時會撲到那門上,用爪子抓兩下,聽不到回音,它自覺沒趣,悵悵地叫兩聲跑出去了。

我又開始出去找工作,每天早出晚歸。卡卡待在家里的時間越來越少,直到后來再不回來了。一次晚歸,我意外發現卡卡在我的房門前徘徊,它的身后,跟著一只黑貓。我叫:“卡卡!”它受驚似地看看我,咪了一聲,未等我靠前它就跑開了。我追出去,只看到兩團絨線球,快速地向前滾動著,瞬間沒了影。

我要搬離地下室時,小五子的信到了。小五子說,親愛的文老師,我現在過得很好,傷完全好了。我把家里的舊房子翻新了,在村子里開了一家小商店。就是說媳婦難了點,不過我相信,會有好姑娘看上我的。卡卡怎么樣了?你怎么樣了?我很想它,也想你。

我給他回信,我寫:親愛的小五子,卡卡很好,卡卡找到了它的愛情,跟著它的愛情走了。我也很好。

是的,我很好,我已在一家雜志社找到一份編輯的工作。小五子說,貓有9條命,人有10條命。我信。

志旭摘自《時文博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