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與羊羔肉

高國鏡

我很小的時候,父親得了一場病,求醫抓藥治了好幾年,總算能干點輕活了。于是,隊里就安排他放羊羔,我常常給父親打下手。說到羊羔,人們會想到咩咩叫活蹦亂跳的白雪一般的精靈,可在我的記憶里,那可愛的羊羔卻說死就死。

民諺說,羊怕清明,馬怕谷雨,清明就是它們的鬼門關。我們那一帶可謂是風吹草低見牛羊的地方。一個小村里,有十群八群羊,云朵一般飄滿山岡。可到了冬天特別是開春就開始鬧病。記得一天早上,一位老羊倌打開羊圈門,把羊趕出圈后,才發現圈里橫躺豎臥,倒下了9只昨天還跑著、叫著的羊羔。羊倌將那些死羊羔抬出來放到墻頭上,碼了一大溜兒。

死羊羔一般是一元、兩元一只,誰若吃肉,自己剝;后來干脆一分錢也不要,把羊皮交到隊里就行。因為羊死得太多,小村里的人吃不過來,于是許多死羊羔都被拋下坡去,烏鴉和狐貍聞腥而來。我母親看不得這一幕,心疼那羊羔,就把要扔掉的羊羔撿回來。記得年年一開春,我們家總會隔三岔五吃到羊羔肉。

母親干活極為麻利,剝羊羔也是如此,去掉頭蹄洗凈后放入大鍋,擱調料煮爛后,用杏仁油加辣椒,吱啦一炒,便是一盤盤香噴噴的羊羔肉了。在那個年月那個季節,能吃到炒羊羔肉也算是難得的美味了。但我知道,母親是不愿意吃羊羔肉的,那跪著哺乳的羊羔突然死在母羊的面前,是一件很讓人傷心的事情。我多次看到母親望著死去的羊羔掉淚,也曾見她多次在羊圈門前,點著燈花或燃著香磕頭祈禱。

1978年以后,村里采取了公母羊隔群放養,定時配種、產羔、防疫,新產的羊羔很少死了。村里的羊群便壯大起來,真如滿山飄滿了云彩。另外,羊也成了一家一戶的寶貝,人們都更加精心飼養。炒羊羔肉,也就吃不到了。而我的母親剛剛64歲就過早地故去了。

如今日子過好了,越發想念母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