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清河盛產高粱,高粱自古便是釀酒原料,因此清河境內酒坊林立,最有名的要數城東太白樓與城西醉八仙酒樓。
太白樓老板姓胡,名汗青,是個精瘦的漢子,他改進了祖傳釀酒的配方與工藝,釀出的高粱酒味道極佳。祖上傳下來的東西,胡汗青除遵守賣酒不飲酒的祖訓,保持后樓釀酒,前樓賣酒的格局外,其他的悉數革新,尤其賣酒,更是立下規矩,每位客人每天最多三碗酒,多了不賣,即便出十倍百倍的價錢也不賣。
胡汗青這么做自有原因,他釀的酒初飲甘冽爽口,再飲透徹全身,三飲則飄飄欲仙,凡來此的酒客,最多兩碗就醉倒,無人能飲第三碗!除限制賣酒數量外,胡汗青還逆行情而動,大膽提高酒價,每碗酒的價格比其他酒坊高出一成!但也怪了,越是如此,酒客越是人流如織。
太白樓火了,清河其他酒坊的生意自然也就冷清了,首當其沖是醉八仙,銷量直線下降。醉八仙老板叫王道,其人圓臉小眼睛,常年笑瞇瞇的,一副菩薩模樣。他與胡汗青差不多同時接手祖業,開始兩家酒樓還旗鼓相當,但自從胡汗青革新釀酒技術成功,太白樓聲名鵲起后,他的酒樓便舉步維艱了。
王道自然不想祖業在他手上敗落下去,思前想后,決定前去會會胡汗青。這一日,他來到太白樓,跑堂的伙計一見是他,忙上前招呼:“王老板,您可是稀客,這邊請。”說完把他往酒樓雅間引。“叫你們老板來,我有話對他說。”王道一擺手,沉著臉坐在大堂的凳子上。來太白樓的酒客大都見過王道,見他這模樣知是來著不善,紛紛圍攏過來看個究竟。
胡汗青接信后匆忙從后樓趕來,進了大堂向王道一抱拳:“哎呀,王兄,哪陣風把你吹過來了?伙計趕快上茶!”
“免了!”王道鼻子哼了一聲,眼睛盯著他,一字一句道,“兄弟我來有一事相求,能否把太白樓的規矩改了,給我及其他酒坊的兄弟一條生路?”
“王兄是指只賣三碗及提高酒價?”胡汗青有些愕然地看著王道,沉吟了半晌才道,“恕兄弟難以從命。自古生意都是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你有你的把式,我有我的手藝。”
“那胡兄是不給兄弟薄面了?”要求被胡汗青斷然拒絕,王道的臉一下漲得通紅,他騰地站起身,瞇著眼道,“別逼人太甚!”
“王兄何來此言?”胡汗青愣住了,“酒是酒樓根本,酒好客自來,難道我使了手段不成?”
“聽說胡兄夸下海口,無人能飲完三碗你釀的酒?”胡汗青不卑不亢,王道無計可施,于是冷笑一聲,話題一轉道,“能飲三碗如何?”
“能飲三碗而出門不倒,太白樓拱手相送,胡某從此不再釀酒!”見王道此行的架勢是存心找茬,胡汗青也來氣了,便與他打起了賭。
“那好,拿酒來!”王道挽起衣袖,大刺刺坐在板凳上,一副志在必得的模樣。
兩人較上了勁兒,圍觀的酒客無不替胡汗青捏一把汗,他們都清楚,別看王道釀酒手藝不及胡汗青,但他是海量,曾經與人打賭,連飲十碗而面不改色。
話已出口,胡汗青當然不能反悔,喊伙計搬出一壇酒,取過三只碗,在王道面前一字排開,親自拍開酒封,給三只碗滿上,然后微微一笑道:“王兄請了!”
王道把鼻子湊到三只酒碗前,嗅了幾嗅說:“胡兄果然好手藝。”言罷端起第一只酒碗,一揚脖,那酒咕咚咕咚就下肚了,飲完面不改色,一抹嘴巴,手又伸向了第二只酒碗。如果說王道飲第一碗酒是牛飲的話,那飲第二碗就是品了,速度明顯慢了許多,剛飲了一半,臉已漲得通紅,腿也微微搖晃起來!等他端起第三只酒碗,已不再是品,而是小口小口呷了,而且剛呷了幾口,額頭不僅汗出如珠,臉色竟也由紅變白起來,一只手更是扶住了桌子。這碗酒還未過半,他便支撐不住,手一松,只聽“當啷”一聲,酒碗落地應聲而碎,人也隨之轟然倒地!
王道被人抬回了醉八仙,鎩羽而歸。第二日,他托人帶話給胡汗青,說自己手藝不精,甘拜下風,他日再來與胡汗青較量。帶話人走后,胡汗青長嘆了一聲,沒想到事情會弄成這樣,便帶了幾壇酒,去醉八仙登門謝罪,去后卻發現醉八仙大門緊閉,王道已不知所蹤,只好抑郁而回。
轉眼過了半年。忽一日,緊閉多日的醉八仙大門重新打開了,王道面帶微笑,抱拳對過往行人說:“從今日起,醉八仙重新開業,并放酒半月!”
這消息像風一樣,片刻便傳遍清河城,酒客蜂擁而至,爭相白飲。這半年王道果然學到了絕技,重新釀造的高粱酒味道極好,一碗下去,人就飄飄欲仙,來白飲的酒客誰也飲不完第二碗!于是,沒幾日醉八仙便名聲大噪。半月后,王道掛出招牌,標明酒價,每碗竟比太白樓還高出一成!但即便如此,酒客仍然如云,醉八仙門前每日都車水馬龍!
清河城其他酒坊的生意更加冷清了,連太白樓也不能幸免,有時一天下來,除了一些老主顧,竟無新客上門。王道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的做法胡汗青無可厚非,讓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王道釀酒的新配方,那是怎樣的方子,竟有如此的魔法?于是差人去醉八仙打一碗酒來,細細呷了,果然奇香無比,不由喟然長嘆:“命該王道財源滾滾。”言罷命伙計收拾店面準備關門,他前去摘酒樓的招牌。
剛走出酒樓,胡汗青見一老主顧與老婆在街上撕打,便上前拉開二人,問為何撕打。老主顧的老婆哭道:“自打他飲了醉八仙的酒,人就像著魔一般,每日必飲,我們家境一般,哪能供他如此飲酒?沒錢他便變賣家產,我阻攔都阻攔不住!”
老主顧雖然好酒,但胡汗青從沒見他如此貪杯過,便勸道:“好酒無妨,怎么貪杯到如此地步,長此以往,身體也經受不住啊。”
“胡老板有所不知。”老主顧搖頭嘆氣道,“自從飲了醉八仙的酒后,一日不飲,便覺得渾身乏力,骨子里像是有蟲子在爬,飲了便好,你讓我有何辦法?”
胡汗青回想起自己飲酒時嗅到的奇怪香味,他恍然大悟,沉吟片刻后徑直來到醉八仙酒樓,讓伙計叫出王道,說有事相商。
王道像早已料到胡汗青會來,邁著方步來到大堂,得意一笑道:“胡兄此來何意?莫非像我半年前求你放我一馬那樣來求我?若是如此,還勸胡兄免開尊口,免得話不投機,傷了和氣。”
胡汗青還真是來求王道的,盡管王道話已封口,他還是懇求道:“王兄,事忌做滿,勸你還是慎用那個方子釀酒的好。”
“胡兄此言何意?”王道聞言一怔,表情怪異地盯著胡汗青。
“王兄是明白人,何須我點破?”胡汗青微微一笑,“此時收手還為時未晚,否則將悔之莫及!” “我不知胡兄在說什么!”王道愣了愣,突然哈哈大笑道,“胡兄若飲酒只管飲就是,別的休得再談!”
“那如何才能讓王兄改變主意?”胡汗青還想做最后的努力。
“飲酒!”王道陰陰一笑道,“我釀的酒常人最多飲兩碗,胡兄若能飲兩碗而出門不倒,酒樓及我任你處置!不過據我所知道,胡兄不擅飲酒吧。”
“那也未必!誰又能想到你能釀出這樣的酒來?”胡汗青不以為然笑道,“拿酒來!”
王道從未見過胡汗青飲過酒,所以壓根不相信他能飲完兩碗,便拿來一壇酒,斟了兩碗,然后輕蔑道:“我倒想一睹胡兄飲酒的風采!”
胡汗青挑戰醉八仙,來飲酒的酒客都以為他也是酒樓經營不下去了,才來冒險一拼,可醉八仙的酒比他太白樓的更醇香,估計他不會挑戰成功,但又想一睹此賭的結局,所以都睜大了眼睛,摒住呼吸瞅著他,一時間,整個醉八仙酒樓里鴉雀無聲。
與王道在太白樓里賭酒不同的是,胡汗青端起第一碗酒后,并未用嘴去喝,而是仰起頭,張大嘴,把酒碗高高端起,往嘴里倒,也不見他吞咽,只見喉結不停蠕動,那酒就進了他肚子。轉眼間,第一碗酒已經倒完,不見絲毫停留,胡汗青又開始倒第二碗!聚攏來的酒客從未見過如此飲酒,個個都目瞪口呆,等他們回過神來,胡汗青又倒完第二碗酒,然后臉不紅。心不跳道:“王兄,這回能否答應我的提議?若再執迷不悟,等待你的恐是牢獄之災!”胡汗青言罷也不看其他酒客,轉身就往回走,到家便醉倒不起,三天后方才蘇醒過來。
一見胡汗青那種飲酒方式,王道便知他是為延緩酒上頭醉倒的時間,但愿賭服輸,再者他釀酒的秘密已被胡汗青知曉,便不敢再用新配方釀酒。醉八仙恢復到原來模樣,酒客們自然又去太白樓飲酒,但一連多日,太白樓大門緊閉,到了第十日,大門終于開了,酒客們蜂擁而至,卻見胡汗青摘下太白樓的招牌,賣起了百貨。
酒客們不解,紛紛問胡汗青為何放下利好的酒樓生意,改賣百貨,他笑道:“王道在新釀的酒里加了大煙殼,久飲便上癮,為制止他的害人之舉,我違背祖訓賭了酒,若再賣酒,便有泄私憤之嫌,況且眾口鑠金,為避免瓜田李下,只有轉行。但若我誠信經營,百貨生意也一定能火。”
酒客們惋惜之余,對胡汗青也肅然起敬,紛紛前來捧場。不多久,他的百貨生意真火了,只是太白樓酒的配方及工藝從此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