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城區的鳳凰街上有家照相館,墨色的匾額上寫著五個燙金大字:中元照相館。這是家老店,有45年的歷史了。據說是這個城市的第一家照相館。邱天強就在這家照相館上班,而且,一年前他還做了老板耿亮的關門弟子。
如今,中元照相館可是市里最知名的照相館,趕上生意紅火時,照相要提前三四天預約呢。眼下正值隆冬,雖說不是照相旺季,但小城不知何時刮起一股莫名奇妙的風,不少私營企業的經理紛紛愛上了照相,生意電話頓時繁忙起來。
這天傍晚,邱天強又接到了一個電話,是通運茶樓的劉經理打來的。說想明天上午過來,要老板耿亮親自給他拍照;而且,劉經理預定的是兩萬八的價位,這個價位,在單人生活照里是最高的了。這樣的客戶,如果沒有特殊情況,總是師父耿亮親自接待。
邱天強把這個消息告訴給了師父耿亮。
誰知,耿亮聽后,說:“這個往后推一下吧。這兩天我們有新的安排。”
邱天強在師父的對面坐下來,他看到師父盯著面前的電腦屏幕,臉色有些凝重,就沒有說話,靜等師父繼續說下去。
停了片刻,耿亮說:“這個安排也是我臨時決定的。回頭你告訴一下劉云飛,讓他和我們一起去,今夜零點動身,前去鄭州給一個客戶拍照。”
邱天強走出了師父的房間,他的心里一直在敲小鼓:中元照相館現有三位美容美發師,三位中,數劉云飛的手藝最好,師父現在推掉了通運茶樓兩萬八的生意,決定帶上最好的美容美發師,半夜零點出發,前去鄭州給一個客戶拍照。這究竟是個什么樣的客戶?他(她)又是何等身份?出到了什么價位?
夜里,耿亮、邱天強、劉云飛和司機一共四人上路了。車剛出城不久,天上就開始飄起了雪花,雪花打在車前的玻璃上,外面一片混沌。半個小時后,車子上了高速路,一路向南。但是很快,雪越下越大,而且,從外面的積雪看,這場雪是從南至北下的,車子越往南推進,外面的積雪越厚,在大約距鄭州還有一百公里的地方,高速路上發生了堵車。此時已經凌晨三點多,邱天強下了車,望了望前面的車隊,回到車里對師父說:“師父,前面的車隊望不到邊呢。”
耿亮輕輕地“哦”了一聲,說:“如今天氣越來越怪了,昨天我還查了天氣預報,說鄭州這里晴天呢。”
其實,邱天強知道,師父選擇在夜里零點動身,是想在凌晨五六點鐘趕到鄭州。現在天氣突變,下起了大雪,而且還偏偏遇上了堵車,看來原來的計劃全被打亂了。果然,到了凌晨5點半,師父給對方打了個電話,大意是說,情況有變,拍照安排到第二天一早吧。
拍照安排到第二天一早?邱天強不明白師父為何做出這樣的決定。現在高速路上已經開始清理積雪,擁堵的車隊也開始緩緩前行,剛才邱天強還咨詢了一下交警,按照推算,中午前后完全可以到達鄭州。也就是說,拍照完全可以在下午進行,可是師父卻選在了第二天清晨,這又是為了什么呢?
不過,邱天強沒有問師父。師父的神情告訴他,現在師父不愿和他細談此事。
果然,上午十一點多,車子進了鄭州,師父耿亮安排司機把車開進了一家旅館。安排妥當后,四個人在旅館用了午餐,稍事休息后,師父拿出一張紙條,對邱天強說:“這是客戶的家庭住址。你和劉云飛過去,去給那個客戶做一下頭發,并告訴客戶,明晨八點半,我們會準時過去拍照。”
邱天強接過那張紙條,就見上面寫著:“匯元里8號E棟108。”
三人準備了一下,按照師父的吩咐,開車直奔匯元里小區。其實,三人早就想面見這位神秘的貴客了,他們誰也猜不出,能享受這種規格的。會是怎樣一位神秘的大人物。可從這個住址看,顯然是普通的民居。這好像與他(她)的身份不相稱呀。
很快,三人來到了匯元里小區,并順利找到了那位神秘的貴客。貴客是個其貌不揚的女孩。女孩坐在輪椅里,穿著淺色的羽絨上衣,神情平靜如水。
女孩的媽媽也在家,她給邱天強三人沖了紅茶,就站在了女兒的后面。
邱天強說明了來意,并按照師父的安排,介紹說這次是來鄭州出差,順便過來給女孩拍照,未了指著劉云飛,介紹說:“這是我們照相館最好的美發師,讓他來給你理發吧。”女孩很感激,但還是猶豫了一下,看上去有點為難,不過最終還是說:“好吧。”
理完發,邱天強三人就告辭了。一上車,他們就議論了起來,邱天強說:“剛才我和那女孩說話,聽她話里的意思,她與師父并不熟悉。可是,師父為何千里迢迢來給她照相呢?我原本以為她是個大客戶呢。”
司機跟著說:“我也感覺師父怪怪的。每次出差,他從不關心天氣預報,以為那是我的責任,可是這次怪了,早上在高速路上,他說察看了昨天的天氣預報。莫非天氣預報也和這次照相有關系?”
一路上,三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議論著,可是越說越迷糊,那個女孩的身份也變得愈加神秘,愈加難以捉摸了。
第二天一早,四人吃了早飯,耿亮站在陽臺上,看著初升的太陽,說:“好啊,今天終于晴天了。大家都收拾一下,待一會兒我們就出發。”
耿亮一向很守時,八點半,他們準時來到了女孩的家中。這時,女孩坐著輪椅已經來到了院子里,按照當初的約定,女孩要在院子里拍照。院子不大,靠南墻的地方擺著幾盆菊花,開得很好。
劉云飛又給女孩重新理順了一下發型。然后,耿亮親自動手,他根據陽光的照射方向,以及院子的坐落方位,對幾盆菊花重新進行了擺放,設置了一個清新淡雅的拍攝背景,然后,他推著女孩走過去,又先后多次調整方向,大約半個小時后,他才按下了快門。
自始至終,耿亮沒說幾句話,但是他的細致人微,他的那份尊重,對女孩觸動很深,臨走時,邱天強看到,有兩顆晶瑩的淚珠,一直在女孩的眼里滾動,女孩只是強忍著,沒有讓淚珠滾落下來。
出了女孩的家,回賓館辦了手續,四人就踏上了歸途。
在車上,耿亮神色不錯,仿佛一件大事終于辦妥了。邱天強找了個機會,就問師父:“師父,那個女孩……?”
耿亮說:“對了,我還一直沒告訴你們。這個女孩叫顧涓,她自小患了一種怪病,受盡病痛的折磨。醫生說,患這種病的人,最多活不過20歲。顧涓先后十多次給我打電話,后來又加了我的QQ,通過交流,我就發現她是個堅強的孩子,因為她今年已經21歲了,也就是說,她現在已經比醫生說的多活了一年。后來,我才慢慢地了解到,她的那種病發作的時候,痛不欲生,所以,自打記事起,她的身上一直就揣著一包老鼠藥,無法忍受時,她就想吃了那包老鼠藥。不過,后來,她從網上認識了一個人,是這個人改變了她對人生的看法,讓她變得更加堅強,也讓她第一次把那包老鼠藥丟進了垃圾桶。就在幾天前,她說想讓我給她拍張照片,說要寄給那個一直鼓勵她的人……”
耿亮的一番話,終于揭開了這位神秘貴客的身份。但是,邱天強還有一點不理解,就說:“師父,那你為何昨天中午不給她拍照,而非要選擇在今天清晨呢?”
耿亮笑了笑,說:“我從談話中了解到,顧涓很瘦。而給瘦人拍照,一定要選擇在清晨,清晨陽光是從下往上打,這樣臉部下方的輪廓是明亮的,瘦人就顯得胖一些。而如果我們中午給顧涓拍照,陽光是從上往下打,臉部下方是陰影,這樣會使人顯得更瘦。所以,從光影差的角度考慮,要想給顧涓排一張完美的照片,我們只能選擇在清晨拍照。”
邱天強頓時明白了:師父為了給顧涓拍一張近乎完美的照片,寧肯在賓館里閑一晚上,寧肯把其余的生意往后拖一拖,寧肯……繼而,邱天強進一步想,如果今天仍然是陰天,說不定師傅還會把時間往后拖,一直等到陽光明媚的那一天。
一個月后,邱天強收到了一封快件,打開一看,他一下子愣住了:里面是張照片,而這張照片里的主人正是顧涓。這正是師父拍的那張令人動容的照片。
師父恰好也在場,邱天強就把這事給師父說了。師父聽后,笑著說:“好啊,你個小鬼,你的嘴還是挺嚴的嗎?當時拍照時,你為何只字不漏?”
邱天強慌忙解釋說:“不是的,師父。當時我確實不知道我幫助的那個人就是顧涓。不錯,我確實幫助過一個人,但是她告訴我說,她住在杭州,而不是鄭州。所以,當時我根本就沒有往這方面考慮。再說了,我幫助的那個女孩不叫顧涓,而是叫……”
“是不是叫劉霏霏?”師父打斷邱天強的話說,“一開始,顧涓也跟我說,她叫劉霏霏,家住杭州。后來,她讓我拍照,才說了真實姓名和住址。她說,以前她說真實姓名和地址,有些人覺得她可憐,就零零星星地寄些錢給她,而她覺得,她需要別人的尊重和幫助,絕不需要別人的同情和可憐。所以,她才用了假的名字和住址。”
邱天強沒有說話,他拿著照片,又想起了一個月前的那次出差。那次出差,他幾乎沒做什么事,但是師父為何要讓他跟著呢?其實是師父用心良苦,在手把手地教他如何善待每一個客戶。邱天強就想:如果有一天我開了家照相館,就用師傅照的這張照片做鎮館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