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而且是晴天。
冷艷的心情很好,她從馬車上跳下來,溫柔的朝陽灑在她如桃花般的俏臉上,輕輕的晨風拂動她如緞子般的長發。冷艷走到一間屋院門前,伸出纖細潔白的手,輕巧而禮貌地敲響了院門。
院門虛掩,里面傳出女子柔柔的聲音:“誰呀?請進。”
冷艷推開門走進院子里。院子里全是花草,現在已是百花齊放春色滿院了。一位少女站在花叢中,正在修剪花枝,她看著來訪的美貌女子,輕聲問:“姑娘是誰?有事嗎?”
冷艷沒有回答,卻反問:“你就是小纖?”得到對方的肯定回答后,冷艷心里在嘆息:“小纖是一個多么美麗可愛的姑娘呀!可惜馬上就得死了。”但冷艷卻沒有絲毫憐憫之意,她開門見山地說:“我叫冷艷,我是來殺你的。”
一個如此美麗的弱質女子,用如此優雅的神態說殺人。無論誰聽了,都會覺得是一個笑話。但小纖不覺得這是笑話,她知道冷艷是江湖上最出名要價最高的女殺手,一萬兩銀子殺一人;當然,小纖也知道冷艷是來殺自己的人,因為雇主就是小纖自己。一個人花一萬兩銀子雇殺手來殺自己,這個人一定是瘋了。
冷艷看著小纖微笑的臉,忍不住問:“你不相信我會殺你?你以為我在開玩笑?”
小纖笑了起來,說:“我怎么會不相信?請你殺我的雇主本來就是我。”
冷艷吃了一驚,殺手本是處變不驚的,但此事太匪夷所思了,殺手吃驚可是一件不太妙的事。她問:“為什么?”
小纖說:“‘笑殺’冷艷出道兩年,殺了不少人,也賺了不少不義之財。我是一名捕快,一直都想緝拿你歸案;但這些都不是最主要的原因,最主要的原因是我要成為你,去天牢殺一個人。因為殺手的身份太神秘,行蹤太飄忽,所以我只好請你來殺我,免得我費精神去找你。”
冷艷笑了,笑得比春花更嬌艷。冷艷有一個習慣,她殺人時一定要笑的,因為她覺得殺人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所以她在江湖上有個叫“笑殺”的綽號。在微笑中,她突然拔劍刺向小纖,劍尖挑起的六朵劍花,也像她的笑容那般令人迷惘。
小纖是劍術高手,自然知道冷艷的六合劍法的厲害。可是小纖現在手上卻沒有劍,只有一枝玫瑰花和一把修花的剪刀。小纖想都沒想,手中的那枝玫瑰就刺了出去。
這本是一枝含苞欲放的玫瑰花,卻因小纖刺出時的神奇,竟然突然盛放了。六片粉紅色的花瓣飛出,每一瓣都粘上冷艷的劍花之上。
冷艷的劍法兇狠非常,但現在卻如收到情郎的玫瑰花的小姑娘般,溫柔極了。如果冷艷此刻還笑臉如花,那已是秋風下的殘花……
每天做牛馬般的粗重活,但卻吃不飽、穿不暖、睡不足,這樣的人,總被視為最辛苦最可憐的窮人了。但這種被視為最慘的窮人與另一種人相比較,簡直就變得像天上的神仙般快活了;至少窮人還可以曬曬太陽、望望月亮;而那種人,陪伴他們的只有黑暗、毒蟲、酷刑和死亡。他們就是天牢里的死囚。
在天牢里并非所有的死囚都會受盡折磨的,至少“紅花鬼母”柳紅花就是一個例外。她除了不能像以前那么隨意找女人外,其他的倒沒有多大的分別。而且柳紅花還將天牢當成了一個避難所,待那宗震驚天下的大劫案的風頭火勢一過,她就會恢復往日的自由,因為她有一個權傾朝野的大靠山。
天牢竟然是天下最安全的地方!柳紅花想想都想笑。
柳紅花是個30歲的精力旺盛的女人,這種女人通常都喜歡男人的。但柳紅花卻是個例外,她只喜歡女人,而且只喜歡年輕美貌的女人。她在天牢的生活雖然過得很舒適,但沒有女人就枯燥無味了,所以,她就暗暗向大靠山提出了這個要求。
大靠山答應了她,在適當的時候,給她送上一名美女。
她也知道大靠山一定不會拒絕她的要求的,因為大靠山有把柄在她手上,她和大靠山是同一條船上的人。所以,她就一直在等待著。
等待是一件最難耐的事。幸好她的等待并不太久,就到了大靠山所說的適當時候。
有些昏暗的牢房忽然一亮,所有的光都是從一名美女的身上散發出的,她彎彎的眉下那雙水靈靈的眼睛正含情地凝望著柳紅花。
柳紅花的雙眼也亮了,眼前的這個美女正是最讓她心動的,她心里贊嘆著,大靠山真不愧是她的知己呀!
牢頭臉上帶著一絲曖昧的笑意,退了出去。
柳紅花迎上美女,雙手已經擁住了她纖細而結實的腰。美女笑盈盈地撲進柳紅花的懷里,扭動的身子磨擦著柳紅花,雙手也溫柔地輕撫著柳紅花的背。柳紅花心里的欲火已被點燃,她熱血沸騰地抱緊美女,正準備下一步的動作。
可是突然間,柳紅花所有的動作停止了。因為美女的雙手如彈琵琶般在她的背上彈了六下,已封了柳紅花背上的六處穴道。
柳紅花僵住了,燥熱的心忽然降至冰點。本來以她“紅花鬼母”縱橫江湖的武功和經驗,絕對沒有人可以在她身上偷襲成功的,只可惜她所有的機警和理智,全都讓她欲望的一把火燒得一干二凈了。她心里一聲暗嘆:色字頭上真是一把刀呀!她問:“你是誰?”
美女仍然依在她的懷中,卻對她展現出一臉嬌媚的笑。“我是冷艷。”
柳紅花暗暗吃驚,問:“笑殺?你要殺我?為什么?”
冷艷說:“殺手殺人永遠都是只有一個目的,就是錢。”
柳紅花問:“殺了我,你能獲得多少錢?”
冷艷微笑著說:“20萬兩銀子。閣下的性命已是江湖上最值錢的了,你是不是也會有點受寵若驚的感覺呀?”
“哈哈。”柳紅花輕蔑地笑了,說:“20萬兩銀子算個屁?如果你不殺我,我可以給你200萬兩銀子。”
“200萬兩白銀?”冷艷一臉的驚愕,問:“你有那么多銀子?我不相信。”
柳紅花低聲說:“實不相瞞,一個月前,押往黃河賑災的那1000萬兩官銀,就是我劫的。只要你放過我,我一定給你200萬兩。”
冷艷似有所心動,她猶豫地說:“可是我身為殺手,就得遵守……”
柳紅花打斷她的話,“如果你有了200萬兩銀子,你還需要再做殺手嗎?”
冷艷笑了。笑殺的笑是最危險的,因為她總是笑著殺人。所以她的劍已刺人了柳紅花的胸懷。
柳紅花的慘叫聲尖銳而沙啞,然后倒地。
牢門打開,牢頭領著四名黑衣人出現了。冷艷一指柳紅花的尸體,低聲說:“我的事辦完了,送我出去。”
但牢頭那默契的表情已經消失,他看著冷艷,忽然冷笑起來,說:“她是刺客,殺了她。”四名黑衣人圍住了冷艷,四柄利劍齊齊往她的身體招呼。
四人使的是華山派劍法,他們正是華山派的棄徒:何愛武、王文禮、劉香悔和林危。
冷艷的劍法雖狠,卻攻不破四人的華山劍陣。這一戰實在打得莫明其妙,她大聲問:“我不明白,紅花鬼母既然已經被你們關在天牢里,那她已經等于是砧板上的肉,你們要殺她易如反掌;但你們為何花那么多的錢請我來殺她?我已經殺了她,你們為何又要把我也殺了?”
牢頭得意一笑,說:“柳紅花是皇上欽點的要犯,如果她無緣無故地死了,皇上問我們要人時,我們難辭其責。但如果有刺客混入天牢,把柳紅花殺死,然后我們又把刺客殺死,那么這件事就有了交代。”
冷艷微笑著說:“你們借我之劍殺了柳紅花,不但可以把劫走的那1000萬兩官銀獨吞,而且還可以讓柳紅花這個死人承擔所有的罪名,真是高招呀!”
牢頭也微笑著說:“你真聰明,全給你猜對了。只可惜,聰明人都是短命種。”
冷艷冷笑,說:“你有把握殺我嗎?”
牢頭也冷笑,說:“你的劍法只能與華山四徒打平,我要殺你,還不是不費吹灰之力。”他說完,身形一晃,一掌拍向了冷艷。
這一掌來勢猛烈,猶如雷霆一擊。冷艷無法招架,也無法閃避,被牢頭一掌拍在肩膀上,她的身子被擊得飛起來,跌在柳紅花的尸體旁邊。她驚叫起來:“陜西文家奔雷手?”
牢頭得意地說:“不錯,我就是文家第三代文強。我第一掌打傷你,第二掌取你性命。”文強飛身躍起,一掌便往冷艷的腦袋擊下。
第二掌要比第一掌更加兇狠,冷艷已經恐懼地閉上了雙眼,她在等死,她知道自己如果死于這一掌之下,一定會死得很難看。
冷艷沒有死,因為文強這一掌并沒有拍上她身上任何部位,她連一根毫毛都沒損。這并非文強忽然心軟了,而是因為已經倒斃在地的柳紅花突然飛身而起,雙腳連環踢在文強的胸腹之上。
柳紅花的“鬼母十三腳”果然名不虛傳,一連十三腳把文強踢得背貼石墻,像城門墻上貼的黃榜;他早已五臟俱裂、經脈盡碎、氣絕身亡了。
在華山四徒驚惶失措之際,冷艷也飛身而起,劍出如風,刺四人于劍下。兩人換上了他們的黑衣,取了牢頭文強的腰牌,大模大樣地走出天牢。
皓月當空。柳紅花瞇著眼睛,長長地吁了一口氣,似乎要把在天牢里的郁悶隨一口氣吐盡。她看著冷艷,微笑著,忽然說:“再見了。”
冷艷吃驚地問:“再見了是什么意思?”
柳紅花說:“再見了,就是你走你的陽關道,我行我的獨木橋,從此各散東西。”
冷艷冷笑,“但你答應給我的200萬兩銀子呢?你也是江湖名人,大概不會打完齋就不要和尚、不講信用吧?”
柳紅花問:“銀子重要,還是性命重要?”
冷艷說:“人若死了,錢再多也沒有用。”
柳紅花說:“對極了。如果你死了,給你200萬又有何用?”
冷艷冷冷地問:“你這話是什么意思?你難道想殺我?”
柳紅花嘆息一聲,說:“唉!你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怎么會恩將仇報呀?我現在總算想開了,錢財是身外物,多了也沒有用。那批被劫的賑災官銀,現在已是大老虎吞下肚的大肥肉,怎么可能讓他吐出來分一份給我?我們去問他要錢,無疑是去送死。”
冷艷雙眼發亮,說:“以我們的武功和智慧,還有什么人對付不了的?”
柳紅花自嘲一笑,說:“他要殺我們,絕不比捏死兩只螞蟻難多少。”
冷艷問:“他是誰?”
柳紅花說:“我不能說,也不敢說。”
兩人正說著,忽然身后人聲鼎沸、火光沖天,大批的官兵追上來,領頭的將領指著柳紅花和冷艷,高呼道:“劫牢的逃犯在這里,殺她們重重有賞。”如潮水般的兵將涌來,冷艷和柳紅花只好逃。但在京城的大街上,何來她們藏匿之所?身后的追兵如附骨之疽。
一座府邸前,十二盞宮燈照出一片光亮。燈光也照亮了冷艷的雙眼,因為她看見門額上的字:九門提督府。冷艷拉著柳紅花闖了進去。
九門提督邱少秋一襲戒裝,顯然還沒有睡眠,他剛接到上峰通告,著他追捕天牢逃犯柳紅花和刺客冷艷,他正為此事傷腦筋,卻不料冷艷和柳紅花竟送上門來。他大喝一聲:“來人呀!快將這兩名逃犯拿下了。”
一群親兵刀劍出鞘,向冷艷和柳紅花迫近。
冷艷叫道:“慢,我不是殺手冷艷,我是捕快小纖,是刑部尚書陳大人令我秘密調查一千萬兩賑災官銀大劫案的。柳紅花是劫匪之一,也是最有力的污點證人。”她說完,伸手在臉上一撕,揭下一張人皮面具,露出一張清秀的俏臉來。
邱少秋看著小纖,點點頭,說“你果然是小纖神捕,上回你破驚天人頭案,獲取當今圣上封為女神捕時,我見過你。但我怎知你現在所說的話是真是假?”
小纖說:“刑部尚書陳大人可以為我作證。”
邱少秋說:“好極了,陳大人正巧在我府上。來人,快請陳大人出來。”
小纖臉露喜色,她沒想到陳大人怎么這么巧的在這兒。
刑部尚書陳皮梅走了出來,他輕撫著他的山羊胡,說:“對,正是本官密令小纖神捕協助辦案的。小纖,看來你已經掌握了大劫案的證據了?”
小纖說:“是的,柳紅花已經招認了自己是劫匪,有了她的指證,便可將大劫案的主謀捕捉歸案了。”
柳紅花臉如土色,身子一晃,軟倒在地上。她長嘆一聲,說:“完了。”
小纖得意地說:“柳紅花,你一定沒料到我是捕快吧?你還沒有完,如果你指證出主謀,也算是戴罪立功,刑部尚書大人會將你從輕發落的。”
柳紅花凄然一笑,說:“他……刑部尚書就是大老虎!我們這是送羊入虎口,自投羅網呀!”
小纖呆住了,她問:“你說刑部尚書陳皮梅是這宗大劫案的主謀?”
柳紅花看見小纖這副蠢樣,已經懶得回答了。
倒是陳皮梅說了:“是的,我就是這大劫案的主謀。我之所以找柳紅花合作,本是讓她做替死鬼的;我命人請殺手人天牢將她滅口,然后再將殺手擊斃,那么我就可以高枕無憂了。但我沒有想到,他們找來的殺手竟然是小纖你,更沒想到你竟然和柳紅花合作,逃出了天牢。我一直都奇怪,怎么我密令調你來協助辦案,第二天就傳來了你的死訊?原來你沒有死,死的卻是殺手冷艷。你真是了不起,居然想到用這個辦法查案。”
小纖問:“既然你自己就是主謀,為何還要我前來查案?你難道不怕我把你查出來嗎?”
陳皮梅說:“本來我打算,你到刑部報到之日,便是柳紅花被殺之時。那時一切的線索已斷,你自然沒法查案了。你是皇上封的女神捕,連你也查不出什么來,皇上自然無話可說了,更不會再怪罪于我。”
小纖大聲說:“現在已經真相大白了,陳皮梅就是這宗大劫案的主謀!邱將軍,你快把罪犯陳皮梅捕拿。”
陳皮梅和邱少秋對視一眼,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柳紅花忍不住又嘆息一聲,說:“小纖,我一直都以為你是個聰明人,卻沒想到你比豬還要蠢一萬倍。”
小纖很奇怪地問:“我怎么會比豬還要蠢?”
柳紅花說:“誰都看得出,陳皮梅和邱少秋是一丘之貉,你難道瞎了不成?”
小纖笑了,說:“我不是瞎子,我只不過想邱少秋自己親口承認罷了。”
柳紅花說:“那又有什么用?他們還不是把我們殺了。”
小纖說:“我敢保證,他們現在不敢動手殺我們了。”
柳紅花正想問為什么時,一名邱府的親兵奔了進來,聲音顫抖地說:“報告將軍,府外已經被錦衣衛包圍了,而且大內高手已經闖進來了……”
陳皮梅和邱少秋驚惶失措,急問:“這是什么一回事?”
小纖從懷中取出一面金牌,說:“這是當今圣上調遣我查這宗大劫案的令牌,皇上秘密命我查此案。”小纖笑著對柳紅花說:“你剛才說我們自投虎口,這兒確實是個虎口,但卻是對禍國殃民的貪官張開的虎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