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從省城回來了。兒子是開著自己的小轎車回來的。那錚亮鮮紅的外殼越發顯出小車的氣派。
兒子出息了,喜悅從母親的心底泛出來,泛濫在那張飽經歲月的臉上。
母親平時很少聽到兒子的聲音,母親覺得和兒子越來越陌生。對門張老太就曾說過幾回閑話,說母親的兒子太不像話,也不知道帶母親出去轉轉。即便如此,母親卻不怨兒子,因為母親知道,兒子很忙。在外又沒個幫手,兒子混個人樣不容易。
現在,兒子開著小車回來了。七十多歲的母親興奮得跟孩子似的,伸出那只老手,小心翼翼地去摸車頭。手指剛觸到,那車突然紅燈閃爍,驟然響起一陣刺耳的鳴叫聲。母親的手一哆嗦,趕緊拿開。兒子笑了,說這是報警聲,防盜的。
母親想坐一回兒子的車的想法,就是在那個時候萌生的。母親偌大年紀了,兩腳還從沒邁出過那個小縣城一步,更沒坐過一次小轎車。
母親心里很矛盾。明明兒子的車就擺在家門口,直截了當說不就得了,可母親開不了這口。母親想讓兒子自己提出來。要是這樣自己肯定會同意。母親甚至想象著自己已經坐在車里,那種感覺肯定比坐在厚厚的棉被上還要舒坦。
飯桌上,兒子津津有味地吃著母親做的可口的飯菜。母親很想跟兒子聊聊,兒子卻說自己很疲勞,吃了晚飯就睡了。母親屋里的燈光亮了整整一夜。
兒子要走了。母親再一次摸著那車,那車突然紅燈閃爍,接著發出一陣刺耳的聲響。母親這次沒有驚慌,又來回摸了一遍,那神情像撫摸一個熟睡的嬰兒。
兒子走后的日子里,母親想坐一回兒子的車的那個愿望一天比一天強烈。于是,母親便經常做夢,夢見自己正坐在兒子的那輛紅色的小車里走在去省城的路上,和兒子有說有笑。雖然醒來不免一陣惆悵和失落,母親想,下次兒子再回來,兒子不說,自己也一定要說。
國慶到了,兒子打電話告訴母親,有幾個省城的朋友要來逛山。母親很高興,又可以見到兒子了,見到兒子就有機會坐一坐兒子那輛漂亮的小轎車。
兒子還是開著那輛紅色的小轎車回來的。可母親并沒有能坐一坐兒子的車。因為兒子車里都被那些城里來的人坐滿了。還有兒子壓根就沒提這事,母親鼓了幾鼓,到嘴的話最終又咽下去了。
轉眼過年了。兒子又開著那車回來了。母親還是沒能坐一坐那車。兒子在家的三天時間,整天開著車不是今天走訪這個領導,就是明天看望那個經理的。兒子早把當年說過的那些話拋到腦后了。
母親更加抑郁,身體漸漸消瘦下去。走路都有些不穩了。但兒子不知道這些,母親不讓人告訴他,一個字都不讓。
麥熟一晌,人老一時。母親說不行就不行了。兒子開車趕回家的時候,母親已經奄奄一息。兒子回來兩天了,母親卻遲遲不肯咽下最后一口氣。
是張老大告訴兒子母親的心事。
兒子頓足捶胸。抱起母親瘋了一般地朝車子奔去。沒等車門打開,母親已經咽氣了。
第二天,母親終于坐上了兒子的那輛紅色小轎車。不過那車沒有開往兒子住的省城,也沒有到有風景的地方,而是緩緩地駛向了小城西北角,那里是一個建成不久的高檔火葬場。
(責編/朱近插圖/陸小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