巨變的電視大國

杉本隆子

電視之后是液晶面板。中國政府正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態勢,推進國產化政策

從上海市中心向西驅車一個半小時,眼前閃現出了一個巨大的工業基地“昆山經濟技術開發區”。這里集中了電腦、數碼相機的工廠,是中國國內屈指可數的電子產業的積聚重鎮。

步行在街頭,滿目均是正在建設現代化工廠的各種吊車。液晶電視在中國正以飛快的速度發展著,生產液晶電視面板的“昆山龍騰光電有限公司”(IVO)就在這里。大概是地方上對該企業寄予了太大的期待,工廠門前的那條道路被命名為“龍騰路”。

剛一走進工廠的清潔房,就讓人驚嘆不已。首先是工廠占地面積非常大,那些印著尼康、橫河電機等企業名稱的制造裝備,秩序井然地排成一條生產線,在其周邊,完全可以再放一排相同的生產線。記者從生產線中間穿過,從進去到出來至少有300米長,如果只說單層廠房,這里大概是世界上最大的液晶面板工廠。龍騰高管對記者說:“我們特意建設了單層廠房,這樣的話比日本等國的多層廠房更能夠保障空氣清潔度,而且在生產效率方面,這也會更高效一些。”言語之中充滿了自信。

不過,這并不是最尖端的生產線。該企業的液晶面板生產線,其玻璃基板的尺寸為長1100毫米,寬1250毫米,屬于“第五代”生產線。現在在日本、韓國等主要廠家從事大量生產的是“第八代”生產線,其玻璃基板面積是第五代的4倍,龍騰大概比這些廠家晚了5年。

龍騰成立于2005年,翌年開始生產電腦顯示屏上使用的液晶面板,生產持續了三年以后,成為位列京東方科技(BOE)之后的中國國內第二名面板廠家。從2009年春開始為國內廠家提供26英寸電視用面板。

這僅僅是個開始。下一個大型項目已經在準備之中。在130萬平方米現有場地上,一家新的關聯企業正在建設,年底將會有一個玻璃基板尺寸為1950×2250毫米的第7.5代生產線正式開工。工廠將于2011年為中國國內電視廠家提供40英寸以上的大型電視用面板,總投資額為40億美元,屬于超大型項目。

中國的液晶電視市場正在飛速發展。2009年,液晶電視的國內出廠數目比前一年增加了76%,達到2360萬臺。因為有大量的普通屏電視需要置換,今后幾年內需求還會進一步增加。龍騰公司的生產計劃看好的正是中國的市場增長,在該公司徒步5分鐘的地方,已經有中國國內第4大電視廠家康佳在這里建廠。在電視工廠的廠地上,為了能在年內竣工,施工機器轟鳴,新廠房已見雛型。

記者看到,中國不僅僅有龍騰公司在飛速發展著,在當地日資企業那里,一位電子方面的企業高管對記者說:“現在,全中國都在搞電視面板生產競爭。”

過去兩年,中國的薄板電視首位之爭已經幾度交替,過去的強勢企業是夏普、索尼、三星,現在則是海信、TCL、康佳。在組裝廠家的競爭告一段落以后,下一階段是零部件的競爭,更是電視面板的競爭。面板的國產化也將進入到一個新的階段。

日本的二手生產裝備加速了技術轉讓

如果液晶面板一直都靠進口的話,就像汽車產業中,汽車發動機全部依靠進口,廠家最多是個組裝廠,無獨立性可言。這樣的話不僅籌集面板很不穩定,而且在成本上也要虛高很多。為此,液晶面板的國產化就成為了中國的國策,“先組裝液晶電視,后進軍液晶面板”,這是中國國產化的一個特點。

以前中國的國產化主要步驟是“人員交流”及“購置二手制造裝備”。本文談到的龍騰公司的成功,就與一位日本專家的作用有著很大的關系。他就是上任龍騰總裁,現在作為該企業最高顧問在指導公司經營的橋本孝久先生。

橋本先生在IBM公司做過多年技術人員,眾所周知,IBM在液晶大量生產方面發揮過先驅者的作用。橋本先生還在日本IBM公司中擔任過專門負責液晶面板業務的董事,當時是與東芝合作生產相關產品。2001年,IBM把液晶業務轉賣給了臺灣奇美電子(CMO),橋本先生也隨著自己負責的業務,一同轉到了ID技術公司,在那里主要負責為臺灣奇美電子培養液晶面板技術人員的工作。

人們稱橋本為“液晶先生”,他為美、日產業在技術上的合作,貢獻了巨大的力量。后來昆山市希望把這里建設成面板基干產業基地,市里三顧茅廬,敬請橋本來到這里。2005年,橋本先生接受了昆山的邀請,帶著自己的老部下50名日本人和100名臺灣省人,渡海來到了昆山。

如今企業的生產已經走上了正軌,在這里的日本人、臺灣省人已經減少到了100人,而中國大陸員工則超過了4000人。其中大多數是地方上的大學,如江蘇大學、南京大學等名門大學畢業的學生。電腦的組裝有中學畢業的文化程度就足矣,但液晶面板生產線需要更高學歷的技術員工,有了這些大學畢業生來這里工作,下一代液晶面板的生產本地化進程,隨著人傳人,讓訣竅在這里生下根來。

中國獲取技術的渠道還有一個,那就是隨著日本電視產業的縮小、退出,大量設備以二手貨的形式,轉讓到了這里。

安徽省合肥市就在7月下旬,從日立制作所那里拿到了等離子面板的制造裝備,具有了可以生產42～85英寸大型電視面板的能力。日立的電視事業一直處于虧損狀態,決定調整生產體制,在2008年從等離子面板的生產中退了出來。該公司公關部在回答本文記者對轉讓合同方面事宜的提問時,只是說:“轉讓金額等詳細內容不便告知。”但記者從當地發表的相關文章中得知,轉讓裝備、建設廠房、啟動生產線等等一系列的投資金額為20億人民幣。該裝備將安裝在合肥新站綜合開發試驗區內,記者還從該試驗區的主頁上看到,“日立的戰略調整,給我們帶來了絕佳機會,我們以較便宜的價格拿到了全套生產線。”

在日本橫濱市,從事二手液晶制造裝備的銷售工作的高技術系統公司總裁池田平七對記者說:“二手設備的特點是便宜,而且有過生產的歷史,在安裝好了以后,不會出現新設備總會有的初期不適現象。對新投資者來說,這樣的投資特別合算。”從裝備本身的狀況上看,它只生產面板,技術非常集中。這幾年很多中國地方政府的官員來池田總裁這里,提出“購買日本二手裝備的要求”。

有一些項目就談成了。比如先鋒公司在鹿兒島的工廠使用的等離子面板生產線就是其中一例。先鋒公司在1995年采購了最新機械設備180臺,組成了最大可以生產61英寸電視用液晶屏的生產線。但是等離子電視給先鋒公司帶來的是巨大的虧損,結果該公司不得不在2007年,通過高科技系統公司把全套生產線賣給了韓國面板企業奧利翁PDP。但是在2006年,奧利翁公司已經被中國家電集團四川長虹集團收購,實際上是賣給了中國企業。

當時收購這條生產線的中國方面官員就對池田總裁說:“我們的計劃是,把先鋒公司的生產線放到韓國,在那里進行研究開發,然后把開發出來的技術拿到中國來,我們準備在中國建設更大規模的生產線。”現在先鋒公司已經完全從等離子電視事業中退了出來,也許不久長虹的生產線將在四川綿陽正式啟動。

不單單是“人員交流”和“購買二手制造裝備”,中國正在通過并購與日本、韓國的大型面板廠家掌握新的技術。

夏普的龜山工廠拆遷到南京

8月31日,一則新聞引發了人們的注目。夏普在日本三重縣龜山建造的第一工廠,即該公司在那里的面板生產線(為第6代生產線,玻璃基板尺寸為1500×1850毫米),將轉讓給中國南京出資建立的新公司。而且在當地的生產線正式啟動后,夏普將為新公司提供技術支援。現在最先進的第8代生產線,則由夏普與南京市商議合資成立新企業。

夏普為了防止技術流傳出去,其液晶面板一直在日本國內生產,工廠內對裝備的配置等等采取了極為保密的措施,讓生產技術成為該公司的一個黑匣子。但是到了2009年3月,該公司在東京證券交易所上市以來,首次出現了虧損,不得不對扎根于日本的商務模式進行改造。他們開始順從中國的國家政策,向中國企業全面提供面板生產方面的技術支持。

夏普的意圖是這樣的。首先通過安裝生產線,向中國提供支援,并且從中國方面拿到“技術費用”。據中國當地的報道說,對第6代生產線的安裝,中國方面支付了138億元。夏普的工廠(第10代,玻璃基板為2880×3080毫米)進入啟動階段,已經折舊完的設備能夠換成現金,能夠抵銷上市來的第一次出現的經營虧損,何樂而不為?

比這個更重要的是,夏普通過這個行動在中國構筑了新的生產體制。

熱切地觀望中國市場,絕非夏普一家。其他競爭外資對手同出一轍。8月下旬,韓國LG屏幕公司決定在廣州與中國合作建設第8代生產線。

(原文發表在2009年9月12日 《東洋經濟周刊》。陳言編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