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凡的小蝌蚪

媽媽是因為生弟弟走的。所以開始時，她挺討厭那個大腦袋的小家伙的。她叫他小蝌蚪。可是，無論她多討厭他，他還是成了她的小尾巴。

小蝌蚪5歲的時候，老爸再婚。來的是個妖艷的女人，是擰著鼻子進她家門的。那時，她已經10歲了，她的心里早早地打好了主意：要想欺負我跟小蝌蚪，沒門兒。

自打后媽進了門，老爸就成了甩手掌柜。他嚇唬她說：英子，好好跟你媽處。你媽心善，你要是為難她，小心我揍你。

鄰居奶奶說得沒錯，有后媽就有后爸。她梗著脖子，眼淚一行一行往下掉。后媽說：你看，你看，好像誰給她氣受了似的。

小蝌蚪沒心沒肺地吃后媽做的飯，氣得她一巴掌打過去，吃吃吃，你就知道吃!小蝌蚪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她也哭。面對家里兩個唱秦腔的，老爸急了：哭哭哭，再哭，你那短命的媽也不會管你們倆。

她抹了抹眼睛，端了碗，使勁兒往嘴里扒飯，飯和著眼淚吃到嘴里，特別咸。

小蝌蚪拿眼睛瞄著她，小臉蛋像魚鱗片一樣，是在風里哭被風皴裂的。她夾了一筷子菜給他，她第一次那么小聲跟他說：吃吧!

小蝌蚪像得了好處似的，使勁兒笑了一下，埋頭吃了起來。

那邊老爸嘆了口氣，后媽把碗放在桌子上，聲兒很大。

那晚的月亮不亮，她翻來覆去地睡不著。小蝌蚪又踢被子，她起來幫他蓋上。他回過身來，胳膊緊緊地摟住她的胳膊，她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

她在心里向媽媽承諾：再不欺負他了。媽媽一定是送小蝌蚪來跟她做伴兒的。

……2……

她從學校回來，離家還很遠就聽到小蝌蚪在哭。她急著往家跑，摔了，起來撲打撲打灰，撞進屋子里。后媽正拿著掃炕的笤帚往小蝌蚪身上打。她瘋了一樣撲上去。后媽停了手，臉上有些訕訕的，說：小孩子禍害人，好好的玻璃杯往地上扔。

小蝌蚪抽抽搭搭地拉著她的手。她梗起脖子不講理：摔了咋啦?他是老秦家的獨苗，老秦家的東西都是他的，你管得著?

小蝌蚪的身上都是紅紅的笤帚印子。老爸回來時，她掀起衣服給老爸看：我媽生我弟不是讓你們來打的，我告訴你們，再有一次，我不會饒過她。

晚上睡覺時，小蝌蚪說：姐，你像大英雄。你一說話，就把壞人嚇沒電了。她說：弟，以后她打你，你就跑。別硬挺著。

在外面，她給后媽戴高帽子。出去，誰說：英子這衣服真漂亮啊。她趕緊說：我媽給做的，我媽人可好了。就是有點兒偏心眼兒，向著我弟。

后媽的臉笑成了一朵花，跟著說：你這丫頭，凈挑眼，他小，還不可著他點兒。其實，她心里巴不得后媽對小蝌蚪好。

她從來不自己在外面玩兒，走哪兒都帶著小蝌蚪。15歲那年，她們全家搬去了縣城。老爸整日里在外面忙，后媽花枝招展地出去跳舞打麻將。家里只剩下她和小蝌蚪。她成了大家長。天熱了，她掏出一毛錢，那是沒吃早餐省下來的，給他買了根冰棍，小蝌蚪吃，她看著，天可真熱。

小蝌蚪的學習都是她管著。她說：小蝌蚪，咱倆沒媽，咱倆都得好好學習，將來都考到北京去。小蝌蚪不知道沒媽跟好好學習有什么關系，他把拼音寫成一鍋粥，她說了一次又一次，他總是改不了。她急了，一巴掌打在他的臉上，她說：你這么不爭氣，對得起誰啊?我們先哭的是她。小蝌蚪說：姐，你別哭。我好好寫。低下頭，吭哧吭哧把一鍋粥的拼音都擦了，再寫。

小蝌蚪的家長會是她去開的。老師上下瞄了她幾眼，說：你家大人呢?她干凈利索地說：我就是我家大人。小蝌蚪，哦，不，秦嶺是我弟，從小是我帶大的。老師立刻換了目光，她說：秦嶺的成績總是不大理想……

她的成績那么好，小蝌蚪怎么就那么差呢?誰都沒教過她，管過她，她還不照樣次次考第一。

她不讓小蝌蚪看電視，有時把他管得鬼哭狼嚎的，他哭，她也跟著哭。后媽回來了，說：英子，沒你這樣當姐的，你這樣管秦嶺，人家還以為我這后媽怎么他了呢?

她說：沒做虧心事，怕啥鬼叫門?

……3……

她一路拔著尖兒考上大學。她沒報外省的學校，只報了省城的。那個夏天，老爸的臉上都是亮堂堂的，他們老秦家幾輩兒都沒出過一個大學生。

她跟老爸談，她說她要帶秦嶺去上大學。她不能把他扔在這個家里，那樣她放心不下。老爸的臉拉得老長。這個丫頭凈能作妖，有上學帶弟弟的嗎?

她擰，要是不同意把小蝌蚪一起帶去，這學她就不上了。還有，他倆的生活費她會自己想辦法解決。

老爸嘆了口氣，他知道她是害怕后媽摔打秦嶺。他先去了省城，給他們姐弟倆租了間民房。然后，他把自己攢的一千多塊私房錢留給他倆。老爸說：嶺兒，聽你姐的話。老爸的眼睛有些濕了。

大一，學校里還不讓走讀，必須住在學校里。她就拜托了鄰居奶奶看著點小蝌蚪。小蝌蚪15歲了，成績還是不好。她氣，她急，卻沒有辦法。

那天學校舉行運動會，沒她什么事兒，她悄悄溜出來，跑去小蝌蚪的學校，小蝌蚪居然沒有去上課。她急了，奔回家。鄰居奶奶說昨晚那小孩子也沒回來。

她的心懸到嗓子眼兒，不會出什么事吧?小蝌蚪的老師說：去網吧，他們那些孩子總是去網吧玩游戲。

她瘋了一樣出去找。終于在一家網吧找到熬紅了眼睛的小蝌蚪時，她先哭了。她拉著他的手回家，關上門，邊打他邊哭。她說：你以為誰愿意管你嗎?要不是媽死得早，誰稀罕管你……

……4……

她大學畢業，在一家進出口公司做會計。

小蝌蚪高中畢業，拒絕考大學。她逼他，他居然離家出走了。他在留給她的信里寫著：姐，這么多年，我知道你是為我好，可是，什么事都是你說了算，你以為人人都像你一樣事事拔尖嗎?我有我自己的想法……

她拿著那封信愣愣地坐在床邊。什么時候算完呢，幫他上完大學，有了事業，成了家?可是到頭來，他卻是怨她的。她手腳冰涼。

半個月后，小蝌蚪回來了。是被她從派出所領回來的。他偷建筑工地上的鋼材，她交了罰款，替他做擔保。

她做了半鍋紅燒肉。燜了米飯，盛給他吃。這次，她沒罵他。他的眼淚流進碗里，他說：姐，你罵我吧!

淚流進她的嘴里。每個人都會有他自己的人生，她想：他不愛學習，那就由他去吧!

她抹了把眼淚，轉過頭，笑著給他夾菜，她說：姐姐允許你做只平凡的小蝌蚪，但不能做壞蝌蚪。

她結婚時，小蝌蚪在美容院做學徒。她的日子安穩起來，小蝌蚪卻還在折騰。開了小發廊，生意慘淡。她替他重新找鋪面，把家里的存折都拿出來給他。

小蝌蚪的生意好了起來。有錢了，花天酒地。她在迪廳里找到他，旁邊是口哨聲。小蝌蚪沒有跟她一起出來。

整晚她都睡不著覺。她害怕他像那些嗑藥的孩子一樣，那她可怎么向死去的媽媽交代呢?

……5……

小蝌蚪沒有變壞。他提了東西來看她。他說：姐，你什么都好，就是愛操心。她說：我不操心，你能長這么大?

說完，她自己先笑了。操不操心小蝌蚪都得長大。

小蝌蚪拿了鏡子湊到她跟前，說：看，多老的女人啊!她擰他，敢說我老。

鏡子里，小蝌蚪已經不是大頭大腦的樣子了，變得很英俊。還有，他跟她。長得真的很像很像。

她說：弟，清明節，咱們去給媽上個墳吧!

時光恍惚回到了從前。那時，他呱呱落地，她失聲痛哭。他為新生，她為失去親人。

他們是一棵樹上的兩根樹枝，除了彼此陪伴，共同成長，還能怎么樣呢?

站在媽的墳前。她淚水長流，她說：媽，謝謝你，謝謝你給我送來了只平凡的小蝌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