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幾件古人的舊物

現代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我看來，那一輛價值百萬的保時捷，也比不得那枕頭和手帕——當然了，無論送保時捷的還是收保時捷的，壓根兒就不是風流才子和絕代佳人。代情人相贈，不像現在的人們，出去買一個什么禮物，而是把自己用舊了的東西贈送過去。有三件古人相贈的故事，總是令我唏噓。

當年曹操攻破鄴城時。曹丕和曹植同時看上了袁紹的兒媳婦甄宓，當時甄宓23歲，曹丕18歲，曹植13歲。曹操當然是把甄宓給了曹丕了。為此曹植一直耿耿于懷，后來甄宓早逝，臨死前感懷于這位小叔子的真情，將自己在娘家做姑娘時睡過的枕頭送給了曹植，告訴他枕在這個枕頭上就可以夜間夢見自己了，所謂“宓妃留枕魏王才”。

后來曹植懷念嫂子寫了《感甄賦》，被曹丕與甄宓的兒子曹睿看到，覺得你一個做小叔子的，沒來由地懷念死去的嫂子，總有些“好說不好聽”，于是想毀了那稿子。天可憐見!曹睿也是極有文采的，發現《感甄賦》寫得實在好，于是就改了名字，為《洛神賦》。

第二件舊物相贈的故事卻引發了血案。當年宰相房玄齡很受太宗李世民的賞識，于是太宗將自己的小女兒高陽公主下嫁于房玄齡的兩個兒子之一，或房遺植、或房遺愛。中國的父母歷來是“汰勝優劣”，越是不爭氣的兒子越能得到父母的關愛。

長子遺植相貌清秀且文武高強，大概是不愁找不到媳婦的；而次子遺愛卻是一介武夫，于是房玄齡將高陽公主嫁給了次子遺愛。

新婚之夜，公主見夫君如此魯莽，于是只行君臣大禮，不肯行夫妻大禮。轉天看見了俊朗的大伯子，更是心猿意馬，但是大伯子是絕對不敢打小嬸子的算盤的，只有遠遠地逃——戍邊去了。

高陽公主一腔的柔情無處傾訴，于是參禪悟道，進了佛院。就在這個時候，高陽公主認識了大和尚辨機，他們好上了，前后有十年吧，居然生了兩個孩子!這中間高陽公主送辨機的禮物，仍是一個睡舊了的枕頭。

后來辨機的禪院失盜了，盜賊將偷盜的東西去賣，其中就有這個枕頭，偏偏遇見了識貨的人，一看是宮中的東西，“一個公主的枕頭怎么在和尚的禪院里?”這真是太有故事了……辨機被腰斬于長安郊外!辨機，這位偉大的和尚，中國第一位佛學經卷的翻譯家，他將唐僧帶回的經卷翻譯了絕大部分，最后卻落得這樣的下場。

第三件當然是寶玉的那條手帕子。當寶玉讓晴雯把舊帕子送去時，晴雯還不解，說“白眉赤眼的，送舊帕子做什么……”寶玉說“你只管送去……”果然，黛玉解了，黛玉哭了，“眼空蓄淚淚空垂，漫灑閑拋卻為誰。尺幅鮫綃勞惠贈，為君哪得不傷悲!”高鶚的續本不管其他好壞，焚稿這一節寫得總算對得起曹老先生。

所謂舊物，就是實用性不是很強的物品，所以愈舊才能愈見其真性情。現代人真是越活越回去了，在我看來，那一輛價值百萬的保時捷，也比不得那枕頭和手帕——當然了，無論送保時捷的還是收保時捷的，壓根兒就不是風流才子和絕代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