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NE
雖然課上得三天打魚兩天曬網,只要簡括愿意,他仍然可以在日照一中橫著走。
簡括單薄柳秀,但為他撐腰的,是三個正當青壯的哥哥,簡陽簡杰簡易,在當年的日照號稱簡氏三雄,青春熱血,說令人聞風喪膽毫不為過。因為排行老四,三兄弟對他們唯一的小弟愛稱簡四毛。
薄暮的霞靄淡淡印著一中灰白的校舍區,碎金色的余暉中,簡括正在給天臺上的57只鴿子喂食。大哥簡陽用氣拔山兮的豪邁對著小弟拍胸脯,整個一中你看上了誰,一小時之內,我讓她到你跟前報道!簡括笑起來。博爾赫斯在《惡棍列傳》里記錄了近代史上臭名昭著的許多惡棍以及相關的奇聞。在簡括看來,也許他們才算是梟雄,而他的三個哥哥,生于日照長于日照,不讀書不見識,不過是逞兇斗狠而已。
簡括是簡家的異數,體質單薄,話少,人多會結巴,而且養得一手好鴿子。鴿子貪睡,嚴重時甚至會因為睡過頭麻痹而死。筒括常常半夜起來,上天臺,手伸進鴿籠里驚擾鴿群,以免它們嗜睡。夜空仍然清朗如洗,簡括躺在夫臺上,他慣性地開始想象傳說中名叫夜游的一種神鴿,相傳這種體積極小、善走的鴿子如果不用手攏住,它會一直盤旋奔走,至死不休。夜游放入鴿籠,因為奔走不停,能免去所有鴿子的嗜睡麻痹病。
簡括覺得自己前生就是夜游。他說不出什么道理。不要向17歲的少年索要道理,他的感知還不夠多,道理只會讓早熟變成世故。
齊魯養鴿家,無如公子最。
山東日照,聲名在外的簡家四公子開始有了心事。
他在適當的年齡,愛上了一個適當的人。
TWO
簡括一直想不明白,他的哥哥們是怎樣找到了他的筆記。
為了躲避他們,他甚至把本子藏到了米缸或者碗櫥夾層。在只有四個男人的家里,廚房是三兄弟唯一的禁地。
他的三個哥哥撕下他畫的女生素描,翻墻入校,跑到自習課上挨個女生比照。大哥在講臺上不怒而威,而最親的三哥拍著他的肩膀,湊在他耳邊問,四毛你告訴我名字,你到底怕什么呢?
二哥接過話頭,把畫像啪的一聲拍在桌上,怕誰!誰值得你這么怕!
荒唐的蠻橫足以鎮住偌大一班學生。
簡括見不得哥哥們發狠,一發狠他就忍不住笑場。班上的女生用噤若寒蟬的姿態來表達她們的矜持自愛,可是簡括看不上這種自愛,他的世界遠在她們局促的視野之外。他站起身來徑直往外走,對緊隨其后的三個哥哥,又向是對著整個班級在示威,他說,兔子都懶得吃窩邊草。
可是蝦有蝦路,蟹有蟹路。簡家的三兄弟很快就打聽到他們唯一摯愛的小弟,半夜偷燈畫像的女孩,名叫羅曦。
THIREE
命運描繪給少女羅曦的畫面,帶了窮途末路的英雄主義。
初夏的露珠還沒有散盡,青綠的操場上,撐上雙杠的羅曦看見一個蒼白瘦高的男生幾乎是被押著沖她走過來。那似乎還未長全的少年在看清楚羅曦之后,臉色迅速赤紅,他緊抿雙唇,不發一言地背光站著。清澈的光束薄薄鍍著他倔強的輪廓,有一種鐵了心的單純。傳說中的簡家太少拿出一張素描,逼問羅曦是你吧?
羅曦望著他。
你記住,以后你就是我們簡括的人。你還記住,除了他,你不可以喜歡任何男人。
周圍開始有人觀望。簡括面臨17年來最大的窘境,他呼吸急促。他想掉過身,想跑,但是都不行。他雖然沒有經驗,但他直覺不可以,不能走。
簡陽繼續警告羅曦,我弟弟不會打架,不撒謊。他不像我,所以你要惜福。否則,他不會干的我都會,我一身壞水。
羅曦那一年19歲,發育良好的身體帶著蓬勃的氣息。她不愛讀書,是校運會上的短跑冠軍,跟一些標致的男生談過幾場淺嘗輒止的戀愛。這個水瓶座標新立異的美女,對著簡陽咧嘴一笑,她說,你那都是從盜版碟里學來的。
簡陽呆怔。
晨曦的操場上,突然傳來刺耳的碰撞聲。從來安靜的簡括狂怒不已,他用盡全力踹倒近旁的自行車,一望無際的車棚里開始多米諾骨牌效應,嘩啦啦的車流水一樣傾瀉倒地,鋼和鐵廝磨碰撞,帶著一種絕望的壯觀。簡括從來沒有面對過這么多的圍觀者,然而他突然就不結巴了,他在咆哮,幾乎是帶著眼淚在怒吼,簡陽,我操你祖宗,你他媽有病啊!我告訴你,我根本不認識這個女的。老子不認識!
他恨自己沒有余地挽回他要的尊嚴。
FOUR
簡括固執休學。
在他的抵死不認下,簡陽騎著鈴木太子,帶著羅曦在八街九巷里呼嘯來去。簡括有更多的時間躺在天臺,鴿子跳到他胸口啄食,仿佛要把他的心口啄出小小的一個洞來,酥癢讓簡括笑起來。他在想,他們很襯。偶爾簡括也開始喝點酒,但是絕不抽煙。
時光應該就這樣平緩下行才好,可是物過盛則當殺。
對于簡氏四兄弟來說,人生真正的轉折是從這一年的酷夏開始。那天黃昏,簡括一個人潦草地吃完晚飯,悶熱讓他昏睡在天臺上。夜半,樓下逼仄的巷里突然人聲鼎沸,簡括從天臺往下看,窄巷里火光沖天,斗毆的青年在混亂的人堆里狼奔豕突,他的三個哥哥拿著砍刀被逼困在陋巷里逢人便砍,遠處聽見警車呼嘯而近。簡括的心臟搏動到像是要跳出胸腔,他瘋狂地飛奔下7樓,昏聵的樓道里沒有燈光,從樓梯口滾落下來,他看見羅曦用短跑沖刺的姿態奔向渾身是血的簡陽,她的長發在光線下像遇熱的水銀泛著滾燙的亮光。
那亮光灼熱了簡括。
是誰說人分三六九等,其實愛很相同。
大哥二哥入獄,三哥潛逃。相比他夜夜噩夢的結局,這已經要好很多了。簡括沒有大悲慟,他是兄長們最近的觀察者,又似乎比外人更疏離。很小時候就已經懶于區分善惡,因為很多事情跟道德全無關系。況且,美德在任何的人生當中都是交錯出現,沒有那么多的好和壞。
去探監,大哥說,四毛,碗柜的夾層有一張存折,你拿著,換個地方過日子。
簡括哭了起來。
總是要到窮途末路才能看到真相,那些當下的困擾,那些被三個哥哥們逼仄到厭恨的人生原來是他少年時最明亮的天堂。
簡括散盡良鴿,去往他鄉。
公子一夜成人。
FIVE
有人說女人的老去不是漸進的過程,而是在某些不自知的瞬間成為婦人。
其實成長何其相似,刨去每場人生不愿為外人道的時刻,剩下的光陰,昨天和今天并沒有什么兩樣。
然而,俯仰之間,已為陳跡。
深夜10點,深圳K105路大巴上坐著一個姑娘。
簡括從反光鏡里看她,她側歪在窗玻璃上,凝聚的光線可以看清鼻翼些微的起伏。末班車,簡括把車開得像飛機,而女孩一路昏睡,睡過漫長的濱海大道,睡到終點,睡到車上只剩下她一個乘客。
簡括走過去推她,喂,醒醒,人都走光了。
那女孩兔子一樣彈起來,她倉皇四顧,哪里,誰?誰走光了!
簡括笑起來。
他總結得沒錯,能在大巴上熟睡的人,都缺心眼。
女孩幾乎每天都來趕K105,花12塊錢,清晨從海上世界坐到景田歲寶,傍晚從景田歲寶坐到海上世界。你做什么的々銷售。賣什么?GPS。好銷嗎?不好。怎么呢,因為所有的GPS都是SB。簡括從反光鏡里看她。就像談戀愛,她說,總是指給你最遠的那條路。
簡括笑起來。車勻速停在紅燈路口,斑馬線上有個女孩在舔一支雪糕。簡括想,哪一條路又不是繞得人死去活來呢。
女孩請簡括喝過三次酒,一次失戀,一次辭職,以及這一次相親逃匿。女孩說講個冷笑話調節一下氣氛吧。簡括說深圳巴士集團英文簡稱什么?
女孩看著他。
對,簡括說,你看,你身邊就坐著一個SB。
女孩笑了起來,她抹去漫上來的眼淚,說,簡括,我不甘心的,我很不甘心這樣過。
簡括小小地打了一個嗝,一種名叫悲哀的情緒從胃的縱深處涌上來。
不甘心。
可是要怎樣的命運才算是認命?要怎樣確切無疑的感受,才算是愛上一個人呢?
SIX
簡括很多次夜半驚醒,名叫夜游的鴿子,在他的夢里盤旋奔走,至死方休。他宿命地想,生活一旦陷入平靜的慣性,一定會有事情發生。
深夜,簡括往返于深圳縱深的公路上,他聽見海潮涌動,他可以把車開得飛起來。他像候鳥一樣的遷徙,少年時候被草莽兄長大告天下的愛情在深夜的記憶里如此地不真實,他不知道哪里是他的叢林,山野,是他日落的村莊。
末班車快到終點的時候,在刺眼的車燈里,簡括看見一個人影朝飛馳的車體沖過來。他倉皇中本能地緊急制動拉起手剎,車體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跳下車,幾乎是提起那死里逃生的青年,還來不及破口大罵。幾乎松軟的青年默默地看著他,對不起,他說,混不下去了。生不如死。
眼淚汪洋一樣漫上來。
簡括徹夜未眠地守在站臺。見到女孩的那一瞬,他毫無說法拉起她就往最近的海邊跑。她聽見簡括的鼻息越來越重,那是漸漸帶著哭腔的聲帶在喘息。
少年時的校園,愛戀過的女生,至今未歸的兄長,不甘心的陌生人,求死而不能的生存者,漫長到沒有邊際的未來。
青春時候所有的惶惑,都是因為對命運的力有不逮。
女孩說,簡括,我叫丁嘉。
SEVEN
簡括拒絕再開車。
他害怕那刺眼燈光下渙散的眼神。我還能干什么呢?他像17歲那樣笑了起來,公司有人介紹我去當城管,要不我去吧。
丁嘉默默地看著他。
那眼神讓簡括變硬。他自嘲地看著丁嘉,自殺的我都見過,我還怕誰。
“簡括”,丁嘉伸出手,摸摸他黑而柔軟的短發,那發絲在陰霾的光線中。讓丁嘉無端傷感,“你聽我說,做什么都別做城管,沒出息,那會讓我傷心。”
簡括回過身,抱住她。在丁嘉那堆滿稿紙和考試資料的單人床上,他們廝磨相擁。
一座欲望城市,兩個單薄男女。
簡括打車送丁嘉去機場。他想起看過的一個小說,或者是一個電影,總之在故事傷感的結尾,飛馳的車身上塵埃密布,上面有開出租的男主人公用手指寫下的,我愛你這樣陳腔濫調的情節。簡括想,如果可以,他也很愿意為丁嘉這樣寫一寫。
這短暫的廝守算不算是愛呢,簡括覺得,至少那些抵足而眠的情意,是他在這城市最深情的眷戀。
這一場分別,她換了城市,奔赴她甘心的生活。他回家鄉日照,照顧剛出獄的哥哥。
就此別過,城市有新人登場。
EIGHT
春的末尾終于有了一些熱的溫度。17歲的日照少年簡括躺在日光下的天臺上,籠里的鴿子因為他的攪動,發出啾啾的低鳴。天臺下的窗口,他的三個哥哥正在笑罵著斗地主。
有一陣不知是從哪一場命運吹過來的大風,它帶著一小塊未散盡熱度的白色棉布,蒙頭蓋臉地扣在少年簡括的臉上。他被狠狠地嚇了一跳,下意識地抓起來,在明亮的光線下,簡括看清楚那是一件女孩穿的白色棉質文胸。
他騰的紅了臉,就在張皇站起來的瞬間,簡括看見對面的天臺上,一個女孩睜圓了眼睛,長發被風吹得朝一個方向飛過去,她用手捂著嘴,像驚恐的兔子那樣說道,天哪。
她背后的晾衣繩上,只剩下一只粉紅色的夾子。
簡括笑了起來。
他在名叫K105的公車上也看見一個女孩這樣跳起來,用同樣的神色對他說,哪里?
簡括面對著白色棉質的這個難題,該怎么處置呢。送回去嗎,太不妥。可是保留嗎,那也是褻瀆。想了很久,后來,少年簡括把衣服端正地放在干凈的鴿籠上。那天傍晚,他發現衣服已經被默契地取走。
名叫羅曦的女孩借助一陣風,完成了一位少年隱秘的初戀。
音樂人李宗盛青年時在飛機上遇見一位讓他心動的空姐,在后來廣為傳唱的那首歌里他寫道,有人問我你究竟哪里好,春風再美也比不過你的笑,沒有見過你的人不會明了。
生活處處雷同,那些叫羅曦的女孩們,都將在歲月中湮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