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洛哥位于西北非、阿拉伯世界的最西端,是一個君主制國家。1956年獨立以來,摩洛哥一直在進行議會政黨體制試驗,迄今制定了五部憲法,產生了八屆議會。分析半個世紀以來摩洛哥議會政黨體制的發展與演變,要把握兩個重要前提:一是君主制是摩洛哥政治體制的核心,議會政黨制度是摩洛哥政治體制的補充;二是憲法規定摩洛哥實行多黨制,禁止一黨制,因此,摩洛哥議會里的政黨數量不斷增多。各政黨基本上可以分為兩派,即保皇黨和反對黨。保皇黨基本上在每屆議會中都占優勢地位,但任何一個政黨都無法單獨壟斷和控制議會。
前兩屆議會試驗的失敗
1、第一屆議會試驗(1963—1965年)及其失敗。1962年底,摩洛哥第一部憲法出臺,規定議會實行兩院制,設代表院和參議院。代表院議員經直接普選產生,任期四年。參議院議員經間接選舉產生,任期六年。憲法一方面賦予議會較大的權限,另一方面又使議會受制于王權和政府。議會的權力表現為:投票表決法律;議員擁有立法創議權以及在一般情況下享有豁免權;議會擁有宣戰權及對財政預算法案的表決權;代表院可以通過不信任案或彈劾案迫使政府下臺;在三分之一代表院議員的要求下,議會可以召開特別會議等。但是,議會開幕要由國王來主持,國王可以要求議會對某項議案進行重新表決、可以解散議會;而政府可以頒布通常情況下屬于法律范疇的政令,并且可以要求議會優先討論政府的提案等。總之,1962年憲法在確保王權至上的前提下,給予了議會一定的權力,使議會從屬于國王。這一立憲理念由此確立,并為后來的憲法所繼承。
在1962年憲法框架下,摩洛哥于1963年進行了議會選舉,產生了第一屆議會(1963—1965年)。保皇黨聯盟捍衛憲制陣線在選舉中取得了代表院的相對多數席位、參議院的絕對多數席位。獨立黨和人民力量全國聯盟(以下簡稱人盟)是誕生于民族解放運動的反對黨,在反對法國殖民統治的過程中作出了重要貢獻,因而在獨立后的政治舞臺上占有較為重要的地位。人盟對哈桑二世政權持比較激烈的批評態度,受到政府的打壓和限制,沒有參加參議院的選舉。獨立黨雖然對政權的態度比較溫和,但也受到政府不同程度的干擾,在參議院選舉中只獲得微弱的席位。盡管如此,兩大反對黨在代表院中所占的席位并不亞于捍衛憲制陣線,可以對后者形成制衡,還可能利用憲法賦予代表院的權力制衡政府。1964年6—7月,反對黨先后提出對政府的彈劾案以及要求召開議會特別大會的提案,質疑政府的經濟和社會政策,并要求討論土地改革等問題。雖然兩次提案都以失敗告終,但它引起的議會辯論加劇了政權的不穩。1965年3月,卡薩布蘭卡發生大規模騷亂。隨后,哈桑二世宣布國家處于緊急狀態,取締議會。第一次議會試驗夭折。20世紀60年代初摩洛哥動蕩不安的政局和嚴峻的社會經濟危機,以及議會試驗的不確定性,是導致第一次議會試驗失敗的主要原因。
2、第二屆議會試驗(1970—1971年)及其失敗。摩洛哥國家緊急狀態持續了5年,至1970年結束。期間,摩洛哥沒有憲法、議會,哈桑二世依靠軍隊、警察、安全機構等建立了絕對的個人權力,在很大程度上恢復了哈里發式的傳統絕對王權。反對黨繼續遭到限制或打壓,力量進一步受到削弱。1970年,在局勢稍微穩定之際,哈桑二世頒布了摩洛哥第二部憲法——《1970年憲法》。憲法進一步加強了王權,削弱了議會的權力,實際上把國王在緊急狀態時期行使的絕對權力正常化和合法化了,遭到獨立黨、人盟等的一致反對。在反對黨的拒絕參與下,1970年8月的立法選舉產生了摩洛哥的第二屆議會(1970—1971年)。獨立人士占據了大半席位,而所謂的獨立人士都是親王室的人或“國王的人”。席位緊隨其后的人民運動黨和社會進步黨都是保皇黨。獨立黨和人盟僅獲微弱的席位。第二次議會試驗更加短命。1971年7月,摩洛哥發生未遂軍事政變,哈桑二世中止了《1970年憲法》和議會,并在次年制定了摩洛哥的第三部憲法——《1972年憲法》。
1977—1997年一院制議會試驗階段
《1972年憲法》和《1992年憲法》都規定議會實行一院制,只設代表院,且三分之二的議席由直接選舉產生,其他的經間接選舉產生。因此,1977—1997年,摩洛哥各政黨只為一院制議會選舉而競爭。
1、《1972年憲法》下的議會政黨體制。在《1972年憲法》中,議會部分地收回了其在《1970年憲法》失去的權力。如議會恢復了修憲動議權;如果某項提案在議會重新表決時為三分之二以上的議員通過或拒絕,則國王不能把此項提案訴諸全民公決等。但這些微調滿足不了獨立黨和人盟的修憲要求,它們對憲法提出保留意見,并且抵制了憲法的全民公投。1972年8月,摩洛哥又發生了一起未遂軍事政變,導致國王無限期推遲議會選舉。緊急狀態時期對反對黨的打壓,以及兩次未遂政變的發生,使哈桑二世在20世紀70年代初期處于空前孤立的境地,摩洛哥的政治氣氛在此時極度緊張和壓抑。1975年11月16日,哈桑二世發起收復西撒哈拉領土的綠色進軍運動,得到包括各政黨在內的摩洛哥人舉國一致的支持。綠色進軍重新點燃了摩洛哥人的民族主義激情,緩和了國內政治的緊張局面。以此為轉折,摩洛哥的議會體制開始步入正常化的軌道。
1977年6月,各政黨在“祖國統一”的全國共識下參加立法選舉,產生了第三屆議會(1977—1983年)。獨立人士仍然占據議席數第一位,他們都是保皇派,于1978年組建獨立人士全國聯盟,成為此屆議會中最大的保皇黨。老牌民族主義政黨獨立黨在議席排名中占第二位。人民運動黨已經是老牌的保皇黨,在議會中名列第三。人盟在第二屆議會選舉后發生分裂,其繼承者社盟在此屆議會中排名第四。此屆議會共有8個政黨參加,摩洛哥政黨版圖的“分裂化”和“碎片化”格局開始定型。
1984年9—10月,摩洛哥進行立法選舉,產生了第四屆議會(1984—1992年)。排名前三位的政黨都是保皇黨。議會選舉前夕由首相馬提#8226;布阿比德成立的憲政聯盟成為此屆議會第一大黨。傳統的反對黨獨立黨和人盟排在保皇派之后。全國民主人士黨從自由人士全國聯盟中分裂出來,仍屬保皇派的行列。本屆議會有12個政黨和工會組織參加,比上屆議會增加了4個。
2、《1992年憲法》與第五屆議會(1993—1997年)。隨著摩洛哥國內外形勢的變化,哈桑二世于1992年8月制定了摩洛哥第四部憲法。與前三部憲法相比,議會的權力和地位有所擴大和上升。憲法規定,國家緊急狀態的宣布并不導致代表院的自動解散;代表院在需要時可以設立調查委員會;議會的立法范圍擴大了;對政府的制衡能力增強,如政府必須回答議員的提問,以及議會對首相的施政綱領進行投票表決并可能導致政府的集體下臺等。
1992年憲法體制只產生了摩洛哥第五屆議會(1993—1997年)。本屆議會共有12個政黨和工會組織參加。由獨立黨和社盟組成的選舉聯盟庫特拉集團在此次選舉中大獲全勝,成為議會第一大黨。這是摩洛哥議會政黨政治的一次重大變化,體現了變革的要求。但是,保皇派控制議會的基本格局未變。排在庫特拉集團后面的五個政黨都是傳統的保皇派政黨,其中全國人民運動黨是由人民運動黨中分離出來的新黨,它們的席位加起來遠遠超過庫特拉集團。摩洛哥共產黨的繼承者進步與社會主義黨在此屆議會中的地位有所上升,表明小黨在議會中存在上升的空間和可能性。
《1996年憲法》與兩院制議會的重新設立冷戰結束以來,隨著國際形勢的緩和以及政治自由化和民主化進程的加快,摩洛哥的反對派要求重新修改憲法,使代表院的議員完全由直接普選產生。在此背景下,哈桑二世制定了《1996年憲法》,重新規定議會實行兩院制。代表院議員經直接普選產生,任期五年。參議院議員經間接選舉產生,任期九年,每三年改選三分之一。兩院都可以設立調查委員會。議會對政府的制衡能力進一步加強。
在《1996年憲法》框架下,摩洛哥產生出了三屆議會。1997年2月28日,各政黨與政府簽署《良好行為公約》,政府承諾不干預選舉,與此相應,各政黨承諾尊重選舉結果。因此,與以往歷屆議會選舉相比較,最近的三次立法選舉比較自由、公正、透明。
1997年11月的立法選舉產生了摩洛哥的第六屆議會(1998—2002年)。15個政黨和3個工會組織參加了本屆議會,與上屆相比,增加了6個。在代表院,傳統的反對黨社盟名列第一,接下來是三大傳統的保皇黨憲政聯盟、獨立人士全國聯盟和人民運動黨。社盟的盟友獨立黨并列第五位。全國人民運動黨和全國民主人士黨分別從人民運動黨和獨立人士全國聯盟中分離出來,其保皇傾向并沒有改變。此屆議會的一個突出特點是有9名伊斯蘭主義者當選,他們以個人身份加入憲政民主人民運動黨而競選成功。因此,憲政民主運動黨的9個席位其實都為伊斯蘭主義者所把持。這體現了摩洛哥政治中的一個新變化以及議會選舉對此變化的反應,那就是伊斯蘭運動的力量在增長,而且議會體制注重吸納那部分力量的代表,以抵消該運動的消極影響。在參議院,保皇派的絕對優勢不容挑戰。
2002年10月初,摩洛哥舉行了新國王穆罕默德六世繼位之后的首次立法選舉,產生了摩洛哥的第七屆議會(2003—2007年)。庫特拉集團在此屆議會中繼續保持領先地位,社盟和獨立黨席位分別列第一、第二位。此次議會選舉,伊斯蘭政黨正義與發展黨首次參選便異軍突起,成為議會第三大黨,體現了摩洛哥伊斯蘭運動已經成為一股不可小覷的政治力量。保皇派獨立人士全國聯盟、人民運動黨、全國人民運動黨和憲政聯盟等依然占有不錯的排名,它們的議席總和加起來并不遜于庫特拉集團。
2007年9月7日,摩洛哥舉行了穆罕默德六世繼位以來的第二次立法選舉,產生了摩洛哥第八屆議會(2007—2011年)。獨立黨一躍而為本屆議會第一大黨。伊斯蘭政黨正義與發展黨再次取得佳績,上升為第二大黨。人民運動黨、自由人士全國聯盟、憲政聯盟三大傳統的保皇黨戰績依然不差。與以往一樣,議會組成的總體格局未變,沒有一個政黨能單獨取得多數席位。原有政黨的不斷分裂以及小黨的不斷增多使得任何一個政黨欲獲取多數席位的企圖變得更加難以實現。此屆議會一共有24個政黨參加,政黨的版圖更加“碎片化”了。
分析與總結
摩洛哥議會政黨體制的演變與摩洛哥面臨的國內外形勢是密不可分的。議會從兩院制到一院制再到兩院制,其轉換主要是受控于國王。國王根據形勢的需要擴大或縮小議會的政治空間。摩洛哥議會和政黨的存在,都不能威脅王權。當它們威脅王權的時候,就面臨被取締或鎮壓的危險。無論是保皇派還是反對派,其進入政治的前提都要堅持三不原則——“不準批評國王和君主制、不準詆毀伊斯蘭教,以及不準支持西撒獨立”。
摩洛哥實行選舉制和代表制分離的原則。議會選舉并不導致代議制政府的建立。憲法規定,國王負責組建內閣,后者同時向議會和國王負責。但實質上政府是向國王負責,因為其他的憲法規定使“政府向議會負責”成為一紙空文。這樣,議會選舉結果并不必然與政府組成有關系。各政黨只是競爭議會里的席位,它們能否參加政府要取決于國王的邀請以及國王與各政黨之間協商的結果。首相并不一定從議會第一大黨的領袖中產生。因此,摩洛哥的議員并不代表民意,也無權組織代議制政府。他們只是接受國家的委托行使職權。國王是國家的最高代表,議員實際上是接受國王的委托在行使職權。
其實,西方意義的議會政黨體制與摩洛哥的君主制之間存在根本性沖突。第一,政黨政治的目標是掌握國家最高權力;第二,其通往最高權力的方式是通過選舉;第三,政黨政治是主張輪流執政的。以上每一項都與掌握國家最高實權、非選舉的,并且是世襲的摩洛哥君主體制背道而馳。摩洛哥的民族主義政黨(以獨立黨和人盟為主要代表)誕生于反對法國的民族解放運動,為摩洛哥獨立作出了重大貢獻。獨立后,王室不能忽略它們的政治訴求和參與政治的意愿,而只能抵消或約束它們的影響。制約的方式主要有兩個:首先,成立保皇黨。人民運動黨、捍衛憲制陣線、獨立人士全國聯盟、憲政聯盟等都是獨立后成立的主要的保皇黨,除捍衛憲制陣線在第一次議會試驗失敗后解體外,其他三大保皇黨至今仍然存在,在議會中形成對反對黨的有力制衡。其次,促使政黨不斷分裂。摩洛哥的老黨總在不斷分裂,新黨紛紛涌現,導致議會內的政黨數目不斷增加。政黨版圖“碎片化”是摩洛哥政黨政治的一個突出現象。這客觀上是有利于王室的,因為沒有任何一個政黨能夠獨大,從而無法對王權構成威脅。分裂的現象不僅發生在反對黨,也存在于保皇黨。保皇黨的共同屬性是其忠于王室,但其內部也是矛盾重重、不斷分裂。雖然政黨版圖日益碎片化,但還是有一些主要的保皇黨和反對黨經歷歷次議會選舉的洗禮而延續下來,從而使得摩洛哥的議會政黨體制不至于完全徒有其名。
(作者單位:北京大學國際關系學院)
(責任編輯:文博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