留香

她酷愛香水，說起香水如數家珍，香奈兒，三宅一生，午夜飛行，卡龍，她能夠說出每一種香調前中后味。閑暇時候，滴上一點在腕上，香味隨著脈搏的跳動彌散，她閉上眼睛，陶醉其中：出門前，她會用心選擇一款香水，噴灑在空氣中，然后，從香霧中走過。她說，香水能夠改變人的心情。可是，他的心情，卻隨著那些香水的價格而低沉下去。

相識最初，他就知道，她家境富裕，是父母的掌上明珠，而他，只是來自農村的窮酸學子，沒有權勢和背景，他們的交往，遭到了她父母的反對。在愛的時候，她看到的他全是優點。為了和他在一起，她和父母激烈爭吵，終至決裂。她只帶了自己簡單的換洗衣服和那些香水，搬到他租住的民房，開始過起小日子。他擁著她，發誓一定要出人頭地，讓她幸福。

她像一個真正的妻子一樣，無微不至地照顧他。開始學著收拾屋子，洗他的臭襪子，做簡單而熱乎的飯菜給他吃。下班回來，看到她在忙碌，鍋里冒著熱氣，心里就有了溫暖，日子過得煙火而踏實。

因為年輕，也時常爭吵。不同的成長軌跡，金錢觀，價值觀都不一樣，一點小事都能吵翻天。她始終不能改變的驕縱跋扈讓她變得歇斯底里，她覺得自己付出了所有，而他卻常常讓她失望。憤怒的時候，她摔東西，茶杯，水壺，鏡子。最嚴重的一次，因為她又買了一瓶昂貴的香水，他心生埋怨，數落她不該這么奢侈。吵起來，她氣憤不過，將整整一瓶香水向他摔過來，瓶子碰到墻上，香水盡數噴灑在他的襯衣上，碎的玻璃渣子撒了一地。

每次爭吵，最后都很快和好。最后，都漸漸覺得倦了。有一天，他下班回來，她已經離開了。

他此時還是一無所有，不能承諾她什么，他坦然地接受了她的選擇。那件襯衣她洗干凈了，晾在樓頂的鐵絲上，被黃昏的風吹起，仍有淡淡的香味飄過來。

分手后很久，他漸漸忘記傷痛，工作也穩定下來，公司有女孩對他示好，他也接受，試圖交往，漸漸覺得，自己也可以愛上別的女孩。

新女友也是普通家庭的女孩，送一瓶玉蘭油就會雀躍很久，很簡單，交往起來沒有負擔，讓他覺得輕松。只是有時候和女孩接吻的時候，忽然會想起她清甜的嘴唇，女孩在屋里做飯的時候，他會恍惚覺得是她的身影。他努力對新女友好，知道會漸漸忘記。

不久他和女孩結婚了，日子過得平淡如水。他也隱約聽朋友說她出國了，嫁人了，生子了。但都與自己無關了。

那天，妻子準備他換洗的襯衣，翻出了從前被撤上香水的那件。他接過來，仍是聞到清晰的香味，他記起，是她曾說的古典花香調，會留香很久，這是他從她那里學到的僅有的一點香水知識。忽然就想落淚。

總有那么一個女人，在每個男人最初的生命里留香，她和他經歷了最初的迷茫困苦，她任性，蠻橫，倔強，她卻有不可言說的美感，像一陣颶風，呼嘯而過，然后走失，只留下一縷清香，久久不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