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大喜歡卷入這類爭論之中。這些爭論有些像“瞎子摸象”的故事,每個人都抓住了事物的一個側面卻都以為自己掌握了全部真理,而且都希望自己能吸引媒體和公眾的眼球。
我以為郎咸平的看法有部分真理,但最根本的問題在于他把“聯想”、“紫光”等作為高技術產業的代表,而在我看來這些根本不是高技術企業。真正的高技術企業在其未轉化為一般企業時是難以引起人們的關注的。不過有一點他說得接近真理——中國真正的高技術企業還是鳳毛麟角。而且,還要看到高技術企業也是不斷變化的、動態的,今天你是高技術企業,明天就未必了(聯想在開發漢字技術及當時的新型微機時當然是高技術企業,自從他們得到第一桶金以后就轉行為貿工技結合型的企業了。這個決策并非不對,甚至還應該說是英明的。但仍要戴著高技術桂冠享受各種優惠,這只能說是中國特色)。
即使在美國這樣的國家,高技術企業規模很大的也為數不多(和總量相比)。當今也許也只有波音、洛克希德等少數幾家(生物、材料等方面的我不熟悉)。在信息產業中IBM的主體早已是一個服務性企業(以高技術為基礎),除了個別部門整體而言也不能算高技術產業。而戴爾這樣的企業一開始就屬于消費類電子產業。至于英特爾、微軟,高技術并非其目前的主業,只能說是其未來的生長點。他們目前的主流業務雖然過去是高技術,在當前也不再屬于這個范疇了。大多數美國的高技術企業因為規模小、歷史短,在中國恐怕只有其同行或上下游伙伴才了解,媒體和戰略研究者不一定知道。一般而言公司一旦做大就會失去高技術企業的特質(知識密集、高投入、高風險、高回報),企業經營者總是要用比較穩定的產品或服務去平衡高技術的風險(否則他就不是個稱職的大企業主管),公司的文化、治理和戰略也就會趨向普通公司,唯此才能發展壯大。
高技術企業的使命不是作為產業主流,這是辦不到也不利于國家經濟發展的。高技術企業應該是“種子”,發芽壯大以后就不是種子而是莊稼(普通企業)了。應該有高技術企業源源不斷地產生、發展或凋零、長大或死亡。這是規律。如果人為地干擾這個規律就不會有健康的產業。一般資本家也不宜向高技術投資,政府如果號召資本家投資高技術,那只會給經濟帶來泡沫和不穩定。投資高技術是風險資本家的事,是一個特殊行當。號召一般資本家投資高技術就和讓梅蘭芳唱李逵一樣,是亂點鴛鴦譜。
中國需要對技術和產業發展戰略的冷靜、客觀研討,這種研討不應被政治口號所束縛,也不能為個別資本家作品牌宣傳服務。應該是以企業為主體,目的是服務于企業決策,但也能對公共政策的制定提供信息。可惜我還沒看到這樣的研究(不一定是沒有,也許是因為我退休了,對這個問題介入不深)。 我無法提供系統看法,只希望能夠為政策研究和戰略研究提供寬松舞臺,讓真正的學者能夠有做學問的環境。只有這樣才有可能得到真正有價值的看法和建議,造福于企業或國家。整體而言學者們的工作條件,主要是軟環境太差,因此浮躁戰勝了踏實、喧囂代替了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