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識鏈:知識型企業在經營活動中以知識為中心,形成圍繞知識的投入-知識的轉化-知識的創新的無限循環過程。在這個過程中,所有的人都被一條無形的鏈聯系起來,這條無形的鏈就是知識鏈。

鄭永年,現任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所長,《國際中國研究雜志》共同主編,羅特里奇出版社 “中國政策叢書”主編和世界科技書局“當代中國研究叢書”共同主編。歷任北京大學政治與行政管理系助教、講師,新加坡國立大學東亞研究所研究員、資深研究員,英國諾丁漢大學中國政策研究所教授和研究室主任。
鄭永年自北京大學國際政治系畢業后獲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全額助學金并赴美留學,獲得政治科學碩士及博士學位。在進行學術研究的同時,他本著對中國問題的深切關注,經常在各種媒體發表評論,對中國改革中的許多問題建言諫策,成為海外研究中國問題頗具影響力的學者。
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近20年來,隨著經濟的高速發展和政府財力的增加,中國政府投入大量經費用于科研。這種科研投入自然是為了未來的發展。盡管可持續發展包含有很多方面的意義,但科研投入無疑是其中最重要的一個因素。從歷史上看,技術和新知識的突破對社會經濟發展的影響不是其他因素所能比擬的。政府的投入已經產生了一系列積極的效應。中國研究者在國內學術刊物上發表的論文數量暴增,他們在國際學術刊物上發表的研究論文的數量也有很快的增加。中國在一些領域的研究也走在了世界的前列。在任何國家,國家的投入要取得一些方面的突破是有可能的,但如果要取得知識領域的全面進步并不容易。
總體來說,中國在世界知識鏈上仍然處于底端。就是說,中國知識產品的數量極其龐大,但是附加值非常低。前不久,一些專家從中國各高校和科研機構考察后感嘆道,中國科研人員的數量如此之多、他們所寫的研究文章如此之多,都是世界上所罕見的,但遺憾的是,大多數研究人員都在重復地做低層次的簡單的研究工作。這個現象值得深思。
如果不能有效提升中國在世界知識鏈上的附加值,那么中國的科研就很難具有實質性意義的進步。這種情形不僅會成為中國各方面發展的阻礙,而且國家本身也很難成為一個名副其實的大國。
研究體制和政策上的阻礙因素
那么中國的知識附加值為什么那么低?或者說,過去很低,但現在仍然得不到提升呢?到底有哪些因素阻礙著中國在世界知識鏈上追求高附加值呢?又如何革除這些阻礙因素呢?像中國面臨的很多問題一樣,這個問題的不存在并不是單一因素在起作用。有很多因素通過不同途徑影響著中國的科研領域。這同時也說明改革永遠是一個綜合的系統工程。諸多因素,歸納一下,不外是研究體制和政策兩大類。體制方面的原因,很多人總會將之歸咎于政治體制,尤其對社會科學來說。政治因素很重要,但既不是最主要的,也不是不可克服的。很多阻礙來自一些具體的制度和政策,而非整體的政治制度。
首先看中國的研究體制。在西方,各國的大學都會分為研究型大學和教學型大學。中國上世紀90年代在討論如何進行教育改革的時候,也有把大學分為研究型和教學型的設想。但是,后來實行的教改則是和這個設想背道而馳的。在大學的合并風中,很多教學型的大學被合并和強行提升為研究型大學。大學合并風的原則是讓優秀的大學合并一般型的大學,因為這給被合并者提供動力。但合并以后,對各校的科研體制卻帶來了很大的沖擊。很多原來在一般型大學的人本來就不具備科研素質,但現在被迫寫文章,因為他們必須符合研究型大學的標準。在這種壓力下,盡管論文數量上去了,但毫無質量可言。
其次毫無理性的評審制度更是給研究人員增加了無窮的壓力。中國學術評審制度無疑存在這種種缺陷。在由官僚或者學術官僚主導的評審制度的壓力下,中國的大多研究人員和學者是在“寫”文章,而非在作任何有意義的研究和思考。而“寫”的過程,則往往容易地演變成了“抄襲”的過程。抄外國學者的,也有本國學者互相抄的,有學生抄老師的,還有老師抄學生的,無奇不有。很顯然,寫文章、抄文章是沒有任何附加值的。
學術組織的泛行政化
學術組織的泛行政化是另外一個重要的阻礙因素。中國是用行政來組織學校和科研機構的,這在世界上很少見。學校和科研組織本來應當是最扁平的,但在中國,它們和政治組織一樣具有等級性。包括校長和研究所所長的所有職位都是有行政級別的。泛行政化帶來了一系列的負面效應。
首先是人們所說的“武大郎開店”的情況。這里指的是這樣一種情況:因為是行政級別,任用校長和所長最大的考慮就不會是他們的學術或者專業水平,而是他們的政治和行政經驗。而非常低或者較低的學術和專業水平,又進一步阻礙他們錄用高水平的教員。這樣就出現了社會上人們所說的一流學生、二流教授、三流校長的情況。所以,盡管領導高層一而再、再而三地強調人才的引進和使用,但到了具體的單位,對人才則表現出巨大的排斥性。在這種情況下,人才的錄用對各大學來說還是阻礙重重。這是中國的大學和科研機構很難吸收到高層次人才的一個主要原因。
泛行政化也影響人才的專業精神。要追求高的知識附加值,專業精神是一切。道理很簡單,所有的知識附加值來自于專業。在中國的體制中,一個人所能掌握或者所能分配到的資源與其行政級別緊密相關。為了引進人才,有關部門一定會給引進的人才一個行政職務。這就導致了兩方面的效果。一是因為有了行政級別,得到這個行政職務的人才就必須要大量卷入行政事務,消耗掉其大部分研究時間,很多甚至根本就沒有時間進行學術研究。二是因為這個行政級別,這個人才也必須具有很高的政治意識,也就是說,其科研必須受政治的影響。這在社會科學領域尤其如此。為了保持政治上的正確性,他們的獨立思考就會受到某種程度的影響,知識附加值的提升就變得很難。
院士制度也在“尋租”
專業職稱的“尋租”也阻礙著知識附加值的提升。院士制度就是一個很好的例證。院士制度的本意就是要為知識精英(那些處于知識附加值高端的研究者)提供一個良好的研究環境。但在中國的院士選舉制度的實際運作過程中,在很大程度上說,正式規則的背后是一套潛規則。這套潛規則在一定程度上主導了院士的選舉。
在潛規則的暗潮涌動下,院士的選舉重點不再是知識和可能的學術貢獻,而是各種或明或暗的利益。每次院士選舉,各高校和研究所都會做各種各樣的資源動員,以爭取自己的人被選為院士。很多年里,這種動員甚至已經延伸到各省市地方領導,他們也會全力動員各方面的資源為本省爭取院士名額。當然,這樣做并不是為了院士,而是和院士關聯著的各種利益。
以行政力量來分配科研經費是中國的科研體制中又一弊病。大量的經費被投到毫無知識附加值的研究領域,而真正能夠從事知識生產和創新的人才得不到所需要的資助。科研經費分配過程中各級政治權力的介入,使得中國的科研領域,所謂的象牙塔也成為腐敗侵蝕的對象。在任何國家,國家科研經費是國家提升知識附加值和知識創新的一個重要手段。在科研經費的分配方面,再也沒有比專業精神更重要的了,因為只有專業人員才懂得一個知識領域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他們知道應該把經費用在何處。但在中國,科研經費的分配則成了各種既得利益的較量場合。
科研經費分配出了問題,對科研結果評審和驗收更是經常變成不言自明的權利游戲。實際上,科研經費分配的過程已經決定了不可能對科研結果進行科學的評審和驗收。從申請經費到使用經費,這里的中心自始至終都是經濟利益,而非知識。從這個角度上說,國家科研經費制度在知識附加值的提升方面是不成功的。
盡管中國似乎在知識領域發生著一場“全民運動”,即每一位研究者都在做研究,但是中國和世界在知識領域的差異正在拉大,并且拉大得很快。傳統計劃經濟體制下的科研體制曾經創造了一些了不起的科研成就(如兩彈一星), 但現在這種傳統體制既不適宜,實際上也被徹底沖垮。新的科研體系,卻還沒有建立起來。盡管有關方面在做各種努力,建立這樣那樣的制度或者規定,但沒有發揮積極的作用。在各種潛規則主宰下,科研體制腐敗盛行。
中國提出科教興國已經很多很多年了。遺憾的是,情況并沒有得到根本性的改變,甚至還有惡化的趨勢。而科研體制如果不作徹底的改革,科教興國就會只是一個美麗的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