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 鮮

漂亮的風鈴剛剛垂在書房的時候，盼望著屋里來風，打開所有的門和窗，等待著叮叮當當的風鈴聲，和我孤寂的時光對話。開始時聽到音樂般清脆的叮當聲，我總是立刻放下手中的活，用眼睛去欣賞，用耳朵去感受。時間久了，風鈴有了塵埃，有風吹來，風鈴照樣叮當脆響，而我卻懶得抬起頭來看上一眼，照樣寫我的字，做我的事，但還能記住用耳朵去細細地聽。一年兩年過去之后，漸漸地就忘了風鈴發出的是什么樣清脆的聲音了，不是沒有風，而是少了那一種新鮮。垂著鈴鐺的絲線不知何時被絞在一塊，好像一團被揉皺的歲月。

這使我想起一段鐘的記憶。冬天的時候，我去看望一位年過八旬的老畫家，畫家一生溝溝坎坎，蒼老的臉上點點斑斑。我們在柔和的燈光下談詩論畫，聊著聊著，墻上的掛鐘響了起來，那鐘相當精致，是一只金碧輝煌的金龜子，到整點的時候，金龜子美麗的翅膀倏地張開，隨著悅耳的音樂聲，掛鐘里呈現出一位童話般的小女孩，女孩提著短裙踮著腳尖翩翩起舞。完全是出于新鮮，我被掛鐘里營造的浪漫情調感染著，希望很快再過一個小時，這樣我就又可以看見鐘聲里迷人的女孩跳舞了。這架充滿異國情調的掛鐘是老畫家的兒子從國外給他帶回來的。老畫家平靜地告訴我，鐘剛剛掛起來的時候，他也像我一樣等著到點時看鐘里的小女孩跳舞，時間久了，便沒有什么感覺了。他之所以喜愛這個鐘，是因為所有的客人來家中做客時，都會因掛鐘里小女孩翩翩起舞而表露出驚訝的神情。他太需要這種神情了，步入生命暮年的老畫家深深懂得:生命其實是由一連串的驚奇貫穿著，他害怕自己因垂老而忘卻了感受生命的神奇。

對于每個人以及每個人所面對的紛紜世界，凡能令人興奮的事必然充滿著新鮮。認識新人，讓你有一種與他接近的欲望，接著又很想知道他所從事的職業，性格特征，為人處世，以及他所擁有的經濟實力。新鮮的事發生了往往令你激動不已，比如一座高層大廈如期落成，公司員工為落成典禮的設計想出了許多絕妙的點子;比如遇上一位可人的小姐，你與她促膝談心，葡萄美酒夜光杯，第二天醒來，天還是一樣的天，地還是一樣的地，哪有什么美女騰云駕霧而來，與你相會在迷離的點歌臺?盡管昨夜的事猶如南柯一夢，但許多天之后還能常常想起，麗人雖已遠去，那靚麗的印象卻依然清晰可見，從此你睜大眼睛，在不同場合尋找麗人，等待著青春際遇中奇跡的再現。膽小怕事的人也可能在某一時刻路見不平見義勇為，與歹徒進行殊死搏斗。當你身旁這些不起眼的同事或者朋友，戴著紅花出現在電視屏幕里的時候，你難道不會把這種難以想象的事作為新鮮的話題，說給你的親朋好友聽嗎?我還聽說一位在學校門口賣茶葉蛋棒棒冰的孤寡老人，平時省吃儉用分分計較，卻突然之間將黃燦燦的金條金元寶金手鐲和五千多元的存折獻給缺少教育經費的學校。老太太之壯舉立即引起轟動效應，待街坊鄰里再看到她穿著褪了色的衣裳在校門口喊著賣茶葉蛋時，人們不禁對這位目不識丁的老太太產生了從未有過的敬意。

不管是哪朝哪代的人，都喜歡說新鮮話，做新鮮事，探險家登山家前仆后繼，只為了證實一個數字或創造一項先例，多少人自告奮勇上太空登宇宙飛船，那可知或不可知的世界確實能讓你獲得前所未有的新鮮和驚奇。

對生活缺少新鮮感的人是可悲的，每時每刻都要靠新鮮感來刺激的生活是無奈的，就像生活在煩躁的夏季，卻將滋潤萬物生長的春天忘記。

(編輯仕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