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道明的“各色”

在演藝圈里，陳道明的“各色”是出了名的。

一部戲拍完，大家一起摸爬滾打少則數月，多則一兩年，分手時自然免不得眼淚汪汪，“執手相看淚眼”，然后千叮嚀萬囑咐，“沒事找我玩去!”陳道明則一拍屁股走人，遇到這種煽情的場面，雙手搖得跟小扇子似的，“沒事別找我啊!”他可不是在開玩笑，他說的絕對是心里話。

演藝圈是個天然的交際場，想多熱鬧，就有多熱鬧，可陳道明卻最怕這種熱鬧。喝酒吃飯在別人是一種拉近彼此感情的最輕松、最快樂的方式，可在陳道明卻是一種煎熬。因為不喝酒，他吃一頓飯也就一二十分鐘，可在酒席桌上就不太可能，喝上兩三個小時也是常事，每當這種時候，陳道明都覺得如坐針氈，特別是“當一個人喝醉酒，一個主題，一句話跟你說五遍，一個名片遞你八張的時候，你就感到一種窩火，一種憤怒”。他不愿意讓別人這樣無端地浪費自己的生命，所以對于這種熱鬧，他情愿逃得遠遠的，刻意保持一種距離，而從不在意別人對他“各色”的非議。

陳道明出生于書香門第，家庭的熏陶使他外表秀氣而安靜，而在骨子里又多了一份與眾不同的個性，它潛伏于血液里，會時不時地難以抑制地涌動出來。

上小學時，老師叫同學們站起來朗讀課文，別的同學都捧著書一板一眼地照本宣科，他卻經常要自作主張地加上個綴什么的，把書上沒有的詞念出來。有一次，讀“天黑了，燈都熄掉了。”一句時，他的頑皮勁兒又上來了，順口就給改成了“天黑了，雞都不叫了?！倍旱猛瑢W們哄堂大笑。如果說這是一種小玩鬧的話，到了中戲他則開始了公然挑釁，他認為戲劇學院的老師總抱著發黃的教材教他，是對學生的不負責任，為此，他整整一年沒跟他的主講老師兼班主任講一句話。

作為剛從戲校畢業的學生，多要從跑龍套開始，陳道明也不例外。那時能演個群眾演員就不錯了，可面沒露過幾次，他就對電影里的一些程式化的表演大為不滿，導演讓他扮演一個沖鋒的匪兵，只有半邊臉沖著觀眾，于是乎他化妝就只化了半邊臉，從左邊幕條跑到右邊幕條完事?？刹皇菃?，一個小角色，連個正臉都露不出來，把整張臉都畫了不是浪費嗎?可在眾人哈哈大笑的同時，手心里都捏了一把汗，誰都知道，導演一生氣，后果很嚴重。

因為在《末代皇帝》《圍城》等劇作中的出色演出，陳道明聲名鵲起，成了真正的大腕，名氣的增加似乎為他的脾氣也增添了愈加充足的底氣。與他合作的演員一個共同的感受就是，和他配戲太難了，因為他總是“不按套路出牌”。背得好好的臺詞，到了他那兒似乎順理成章地就變了，而且一個鏡頭如果拍四五遍，他可以做到每一遍都不重復，因為在他只要一進入鏡頭，就會全身心地投入到那個境界中，嬉笑怒罵，皆隨感而發。拍《康熙王朝》時，他更是性情所至，隨手給大阿哥一記耳光，這在劇情的設計里是沒有的，只是演到了那個地方，他覺得就該這么表現。戲演到這個份兒上，陳道明的感受是酣暢淋漓，“特別舒服，生理上的舒服”。而演對手戲的演員卻有苦說不出，不得不捂著腮幫子忍受了幾天生理上加心靈上的痛苦。

陳道明另一個最為媒體所詬病的另類行為，就是對記者采訪的不合作態度。要么是“無可奉告”式的拒絕，見著鏡頭躲著走，要么是冷、硬、橫，從不會像大多數圈里人那樣，順情講好話，彼此有個借助，如果有哪位記者事先沒做好功課，問的問題不靠譜兒，或是他認為愚蠢至極，必將遭到他的搶白，弄得人臉紅又下不來臺。在眾多記者眼中，陳道明“不肯合作，言語尖刻，狂傲”以致采訪他成了記者們最發怵的事?？申惖烂鲝膩聿辉诤鮿e人說些什么，他只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意愿行事。

陳道明從藝30多年，在每個階段都有代表作涌現出來，始終保持了藝術的青春，這在演藝界實屬不易。也許正是因為他的“各色”，使得他演的每一個角色都個性鮮明，給人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他自述自己是個充滿矛盾的人。他喜歡獨處，喜歡安靜地讀書思考，如大家閨秀深居簡出，留出更多的空間給自己。在寂靜的時光里，他經常自己跟自己對話，自己向自己提出各種各樣的問題，他說，“我就是一個特別矛盾的人。有些想法跟想法矛盾，做法跟做法矛盾，想法跟做法也矛盾。有時候這種矛盾是一種愉快，有時候也是一種痛苦。”他覺得人只有在這種孤獨的境界中，才能跟心靈溝通，自我調教，自我凈化。

在陳道明冷峻的外表下邊，藏著一顆酷卻并不冷的心。一次在安徽電視臺，炫耀的鎂光燈下的采訪一結束，一群人立刻蜂擁而上，要和這位大明星合影，索取簽名，誰知他卻站起來，徑直地走向演播室角落的一個女孩兒，用力握住了她的手，說:“辛苦你了，一直在為我們彈琴!”在采訪的過程中，那架放置在角落里的鋼琴始終流暢著音樂，但它走不到聚光燈下，因為那只是一個背景，一個陪襯，如同那個女孩，只是山野的角落里一朵微不足道的小花，沒有人注目，也沒有人在意。陳道明在卑微者面前所表現出的謙恭，比在強勢者面前表現出的傲氣更讓人意外。女孩激動得眼圈發紅，說不出話來，而在場的所有人的眼睛里，也同樣含滿了晶亮的東西。

陳道明的“各色”，是性格鼓起的棱角，他常常躲進自己的世界里，只是不想讓世間的紛擾把它磨平。那些不隨波逐流的張揚個性，蘊含的其實都是率性真情，握住這樣的人伸出的手，你感受到的是他內心的溫度。

(編輯 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