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麗的欺騙

那時，我7歲，特別好奇。

6月吃荔枝的時候，我被一顆褐色的、圓圓的荔枝核迷住了。它滑溜溜地發著油光。這一定是又大又甜的荔枝種兒。我把它種在老屋旁，天天澆水，細加護理，30年以后它竟長得又高又大。可是，它年年結的果子都令我失望:味極酸，肉薄如蟬翼。劣種!我上當了，上了發著油光的核兒的當。

記得在我把荔枝核種下不久，又被一片篦麻林迷住了。那兒有無數脫了殼兒的蓖麻子，油光油光的，好看極了。我和妹妹暗喜，采了兩大把裝進衣袋里，跑回家拿來火柴，抱來柴草，我把蓖麻子放進火堆里燒。一陣脆響，一陣奇香。接著，我倆就美美地吃起來。

不久，我倆都感到頭重腳輕，天旋地轉，又嘔又吐，口吐白沫，趴在地上不能動了……

不知過了多久，母親從田里回來，發現我倆趴在地上，旁邊撒著滿地煨熟的蓖麻子。她哭著大呼救命。父親聞訊過來，立即給我倆灌紅糖水，等我倆醒過來時，母親才抽泣道:“如果我遲點回來，你倆就……”

“孩子，這蓖麻子不能吃呀。”父親說，“它有毒呢!”

我和妹妹，氣喘吁吁，你望我，我望你，誰也不說話。這可恨的蓖麻子!這要命的蓖麻子!我們上它的當了，險些兒喪了命。

此后，我處處提防著，十分警惕那些油光光的核兒、籽兒，生怕被它們的外表迷惑了，要了性命。

但后來，我還是繼續上當。

一次，在野外放牛，我在草叢中發現一個小洞，洞口扁而光滑。我想，這一定是“沙神”的洞兒。“沙神”，一種小蜥蜴似的動物，有黃紅花點，四腳爬行，可食用，也可入藥。我喜歡捕捉它。于是，動鋤挖掘。待快挖到洞底時，為防止“沙神”竄出，我用手指掏洞兒，手指伸進洞后，觸到了什么，有瘙癢瘙癢的感覺。我倏地驚出了一身冷汗，立刻拔出手來。天哪，我的指尖竟拖出一條紫紅色的特大蜈蚣!說時遲，那時快，我猛地用力一甩，這兇惡的大家伙啪地落地，我一跳老遠，滿身起了雞皮疙瘩。如果被這家伙咬一口，不痛得滿地打滾才怪呢!

又是上當，上這光滑的扁洞兒的當。

核兒、籽兒會騙人，連這十分普通的洞兒也騙人!“沙神”的洞兒是扁滑的，誰知蜈蚣的洞兒也是扁滑的!我怎么就分不清呢?我疑惑不解，感到失望。

父親知道我的疑惑，對我說:“你得多長幾個心眼兒，醒神點兒;你要學會識別好壞!”他指著幾顆色彩鮮艷的蘑菇說，“這蘑菇不是很漂亮嗎?可它有毒，不能吃，吃了會死人的。”我這才想起林間的甜菇、人工種植的草菇，它們并不美，并沒有鮮艷的色彩，可它們沒有毒，不會毒死人。而這外表誘人的家伙，竟是一個美麗的欺騙。這之后，我越發感到做人之難。活的，死的，動的，不動的，可知的，不可知的，都會騙人、迷惑人、害人。稍不留神，就會大上其當，大受其害。孩童無知，受懲罰是不可避免的。用時髦的話說，是應當交學費的。吃一塹長一智，以后也許會逐漸聰明起來的。

然而，隨著年齡的增長，我發現還得交更多的學費，還得常常受騙上當。世事總是紛繁復雜的。白石似玉，難分真假，讓你迷惑、糊涂。近者、遠者，清晰的、朦朧的，可知的、不可知的東西，往往教人的視覺神經麻木、紊亂，做出錯誤的判斷。

古人說:“天下之事，不可盡知，而以臆斷之，不可任也。”

主觀臆斷不了解的事物，是不足取的。“無參驗而必之者，愚也;弗能必而據之者，誣也。”不對事物進行比較和檢驗就作出判斷，是愚蠢的;而以未作斷定的事物作依據，是一種欺騙。看來，擺脫童年的幼稚無知，走向成熟，是值得高興的。然而，即使是成熟了或比較成熟了，也還是要不斷地繳人生的學費的。

(編輯 靜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