悲喜獨角戲

當一個人反復(fù)而倔強地經(jīng)歷過大大小小的創(chuàng)痛后，他心里剩下的只有深深的孤獨和對命運的斜視。

2008年11月11日，在這個單調(diào)而頗具諷刺意味的日子，門外風雨交加，讓許化勇有種鉆心的寒冷。

“犯罪嫌疑人在云南麗江現(xiàn)身了！”接到警方通知，許化勇抬頭看了看墻上的掛鐘，已是凌晨2點。他邊嘆氣邊快速將幾件衣服塞進旅行袋里，被騙走的兩車家具終于有譜了。第二天下午3點，在云南警方的配合下，嫌疑人唐操在賓館被捕。

許化勇在麗江市公安局里來回踱步，審訊室的門打開了，身體僵直、嘴唇微紫的唐操剛走出來，許化勇一個箭步上前，狠狠一拳打在他臉上，“你這個人渣！”

逃犯歸案，許化勇懸空的心剛落地，第二天突然接到消息：佛山發(fā)出的三車貨又聯(lián)系不上了！血淋淋的現(xiàn)實猶如一把利劍直穿許化勇的心臟，他拿著電話半天回不過神來，腦子里一片空白。

或許，許化勇命中注定有此一劫。

飛來橫禍

2007年4月7日，山東漢子許化勇雙喜臨門。這天是女兒三歲的生日，也是許化勇的天君物流開業(yè)之際。

公司做廣州到重慶的家具、鋼管物流。不到一年，營業(yè)額突破600萬元，在業(yè)內(nèi)小有名氣。眾所周知，物流行業(yè)利潤低，靠走量賺錢，而許化勇針對廣東的布局已相對飽和。2008年6月，公司和成都一家做北方市場的鴻星物流達成協(xié)議——鴻星對天君前期投入100萬元。如許化勇所料，鴻星只試探性拿出了6萬元，說要考察考察。

7月16日一早，許化勇的睡夢被一陣急促的電話鈴聲打破——廣州發(fā)出的兩車實木家具丟了，辦事處負責人老楊已經(jīng)報了案。由于這次要貨急，跟天君長期合作的租車中介未核實駕駛員身份就草草裝了貨，埋下了禍根。而四川廣安的客戶等了三天，卻“連個鬼影兒都沒見著”。

許化勇瞞著鴻星，連夜飛去廣州。辦事處4個員工一聲不吭，死氣沉沉的，許化勇氣不打一處來。他點了支煙，靜下心來分析，目前唯一的線索就是嫌疑人留下的手機號！

許化勇先去了移動營業(yè)廳，營業(yè)員告訴他：“你沒有權(quán)利獲取別人卡號的通話清單！”許化勇只能花2000元找了個私家偵探來跟進。然而，許化勇剛拿到通話清單就笑了，上面總共7個通話記錄，有6個來自天君貨運部。這顯然是對方特意用來作案的新卡號。

通過五天地毯式搜索發(fā)現(xiàn)，該卡是從發(fā)貨的停車場大門邊一間小攤售出的。然而，找到卡的出處猶如隔靴搔癢，有效消息仍僅限于卡號。許化勇坐在小攤旁一支接一支地抽煙，有一瞬間，他竟不知何去何從。“啊！”老板娘突然想起一個關(guān)鍵線索，嫌疑人六月底來買過一個二手手機，“他還打到我的手機上試機。”老板娘翻出那個號碼，許化勇一看，不是作案卡號，肯定是能從中找到線索的生活號。

許化勇拿到第二號碼的通話清單，他必須從上千個通話記錄中找出規(guī)律：嫌疑人白天的通話中有來自番禺、佛山和廣州的N通電話，唯有晚上九點后，必定會與四川內(nèi)江一個號碼通話，“一定是嫌疑人家里的座機！”

會繁殖的災(zāi)難

去內(nèi)江前許化勇回了一趟成都。基于有了破案的把握，他對投資方鴻星坦白了此事。無獨有偶，鴻星也剛丟失了一批120萬元的電器。其總經(jīng)理王茂全在物流界也算個人物，圈里被詐騙的事情屢屢發(fā)生，大佬們早已對此深惡痛絕。

許化勇臨走前，王茂全還自掏腰包1萬元，交給許作辦案經(jīng)費，要他一定不負眾望。

7月26日，許化勇只身去到內(nèi)江。內(nèi)江警方接到報案后，確定了嫌疑人唐操的身份，迅速辦理了網(wǎng)上追逃。其間，許化勇跟唐操有過一次正面交鋒。那天，許跟兩名便衣在去唐操家的路上碰見了他，當時唐操身邊還有四五個人，為了不打草驚蛇，許化勇等人又折回派出所調(diào)集警力。當晚，唐操被警察圍堵在山里，幾條山路全被封死。但百密一疏，不知唐操從哪兒搞來一輛摩托車，從通往后山的小路溜走了。之后許化勇又去過兩次內(nèi)江，而每次剛到內(nèi)江，唐操就“先知先覺”般聞風而逃。

由于許化勇傾注了大量時間在破案上，短短兩個月，天君業(yè)務(wù)量一落千丈。彼時，鴻星已有了“一拍兩散”之意，當初仗義相助的王茂全一度選擇了沉默。

為了力挽頹勢，孤立無援的許化勇用給女兒讀書的錢，在佛山成立了辦事處，他必須盡快結(jié)束散客生意，跟廠家貨運掛上鉤。如果此時鴻星能助他一臂之力，許化勇便能放手一搏，從經(jīng)營格局上盤活公司。許化勇決心求也好跪也好，一定要讓王茂全“松口”。

許化勇雖面相憨厚，但思維敏捷、口齒伶俐。他在王茂全的辦公室里侃侃而談，尤其對公司未來規(guī)劃那一連串極富煽動性的語言，令人為之動容。末了，王茂全丟給他50萬元，說：“我也是過來人。好，就再信你一次。”

一心融資翻身的許化勇，在佛山風風火火地干起來。然而11月，唐操在云南麗江某賓館落網(wǎng)后，原以為能夠浴火重生的許化勇萬萬沒想到，捕獲唐操當天，天君公司三車從佛山發(fā)出的鋼管和電器再度“蒸發(fā)”。

倘若這批上百萬元的貨找不回來，許化勇的宏圖偉志將瞬間變?yōu)榕萦埃⑶邑搨劾邸Ｋ麖氐酌闪恕?/p>

“我不會這么倒霉吧！”這是整個采訪過程中許化勇最常念叨的一句話。如果許化勇能在500多天前參透這個道理，或許他會抱著曾經(jīng)10萬元的年薪，簡單省心地活下去。

櫛風沐雨的日子

“第二次”來得太快太猛烈，許化勇剛抓到上個案子嫌疑人唐操，又輾轉(zhuǎn)回到佛山。

為了盡快找到案件突破口，許化勇聯(lián)系上了失蹤貨車的掛靠公司。誰知該公司對此案一無所知，并稱“這三輛貨車的車主已于一個月前，以30萬元一并賣給了他人。”許化勇又趕到廣西玉林，找原車主李勇了解交易經(jīng)過，但除了“對方是湛江一帶口音”外，一無所獲。

許化勇又按審車登記表上登記的“車主”和“駕駛員”的地址找了過去，均查無此人。他這才斷定車主和駕駛員是假的，能同時操控三輛車作案，“肯定是一個有組織的犯罪團伙！”

許化勇是個有脾氣的男人，他對罪犯恨之入骨，這事兒不可能就此作罷。既然公司已經(jīng)欠了一屁股爛賬，扭虧為盈遙遙無期，許化勇索性豁出去了。他決定先回重慶，結(jié)束公司。

“我動身前給每個客戶E-mail了一份案件通報和一封道歉信，我怕臨時告知會控制不了局面。”第二天中午12點，火車抵達重慶。滿臉絡(luò)腮胡的許化勇剛一出現(xiàn)，一群人一擁而上，14家客戶20多個人把他團團包圍。

許化勇沒錢了，面子也沒了，卻依然強勢地宣布：“請大家不要慌，聽我說完：一，我們可以找車輛掛靠公司，告他監(jiān)管車輛不利；二，我已經(jīng)掌握了一些線索，事情很快就會水落石出；另外，請大家今天就出具一份丟貨證明，寫明丟的貨品、價值，我給大家蓋章……”最后，許化勇還交出了他和妻子的身份證復(fù)印件。

“張記者，那種抓不到賊反被當成賊的滋味，可能你這輩子都無法體會。”說這話時，許化勇的眼淚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一個前額微禿的36歲男人，其驚人的衰老程度令人揪心。

凌晨，在許化勇的再三承諾下，大部分客戶決定扛壓挺他，回家等通知，但仍有少數(shù)幾人杵著不走。許化勇打開塞滿方便面和面包的旅行袋，正要分發(fā)食物，一個客戶突然指著他的鼻子罵：“你該早說呀，我好及時補訂貨啊，你這個騙子！”有甚者拿椅子把公司大門砸了個洞……

第二天，許化勇收到重慶市高院對“車輛監(jiān)管不力”的解釋：只有在車輛持有掛靠公司出具的承運委托書的情況下，掛靠公司才負有相關(guān)責任。而當初許化勇因心疼150元/車的騙貨險，錯失了30萬元/車的賠償。許化勇腸子都快悔青了。

一個穿紅色T恤的男人

天君被抽空后，許化勇跟鴻星之間，只剩下一筆56萬元的債務(wù)關(guān)系。

許化勇把公司轉(zhuǎn)讓給了另一家物流公司，這是他有生以來最堅決的一次妥協(xié)：轉(zhuǎn)讓費為零。他只是不想看著自己的心血分崩離析、蕩然無存。對方提出給他30%股份，年底分紅，他卻說，“多點少點無所謂，也就那么回事了。”轉(zhuǎn)讓合同中寫明：2008年12月1日之前的欠款歸許化勇，12月1號以后的單子和賬款歸新公司。

許化勇的確命途多舛。有人說：“你要是做了四年，應(yīng)該能扛住債務(wù)，可你偏偏只做了兩年。”也有朋友勸他別忙案子了，物流這一行詐騙案多了去，追也是白追，莫因小失大。然而，許化勇就像頭被激怒的困獸，已沒有回旋的余地。

公司轉(zhuǎn)讓后第三天，許化勇推平了絡(luò)腮胡，拿掉眼鏡，和兩個辦案民警前往玉林和佛山。再次造訪時，與案子有關(guān)的原車主、中介和車販子統(tǒng)統(tǒng)人間蒸發(fā)了。

和民警站在一起，許化勇感覺仍是單薄一人。

僵在玉林的十字路口，上萬輛車從眼前呼嘯而過，許化勇靈光一閃：要用30萬元買車，嫌疑人應(yīng)該會就地取款。原車主李勇曾經(jīng)提到交易時間是下午1點半，于是許化勇鎖定了交易地附近的三家銀行。

從監(jiān)控錄像中，許化勇一眼就認出了犯罪嫌疑人，此前他去裝貨工廠找線索時，同樣在工廠監(jiān)控錄像里見到了這個穿紅色T恤、駝背、長發(fā)、站立時叉腰的男人。雖然銀行查閱此人的取款記錄后，發(fā)現(xiàn)他只在當天下午2點取走了1萬元，許化勇卻指著錄像，不容置疑地說：“是他！肯定是他！”

而后，由于無法提供該賬戶姓名，許化勇被銀行拒絕提供詳細的賬戶資料，因為“央行有規(guī)定”。許化勇只覺眼前一黑，一線生機被所謂“規(guī)定”給扼殺了。無論他怎樣哀求，對方仍堅持原則。許化勇沖動地飛跑到頂樓，失控得全身顫抖，他說：“要是破不了案，我也活不成了，早晚都是死，我跳下去就一了百了……”

圍觀者中突然冒出一個五十出頭的男人，對許化勇說：“小伙子別急！你還年輕得很，別做傻事。你說你說，任何條件我都答應(yīng)。”此事竟驚動了該支行行長。許化勇語無倫次地比劃著，隨后一群人員匆匆下了樓。五分鐘后，和許化勇同去的民警把他從樓檐拉了回來，小聲說：“走，資料拿到了。”

從銀行出來，許化勇從民警手里奪過記錄著嫌疑人姓名地址的小紙條，一個人跳上了開往嫌疑人李鑫老家廉江市的大巴。

鄔沙村，再見鄔沙村

12月20日晚，許化勇連換四個車，一路顛簸來到廉江市青萍縣。過路車把他扔在高速路邊，幾近臘月，許化勇穿著一件薄夾克，在天寒地凍的高速公路上走了2個多小時，“我邊走心里邊泛酸，這是為了哪一樁啊……”

第二天，許化勇冒充廣東省教育廳工作人員進了鄔沙村。為免暴露真實身份，許化勇隨意說了幾個門牌號，在兩個村民的陪同下做了簡單“調(diào)查”，最后才去到李鑫家。

李鑫的妻子張小芬和五個輟學在家的兒女剛賣完菜回來，許化勇表明身份后，問張小芬：“希望大女兒念大學嗎？”她連連點頭。許說，不是不行，但按規(guī)定要經(jīng)過受幫扶者雙親同意。“嗯嗯！她爸明天回家過冬至，領(lǐng)導(dǎo)你可一定要來呀！”

許化勇顧不得張小芬感激涕零的眼神。此時此刻，他恨不得把她的丈夫大卸八塊。

許化勇去到青萍縣派出所，聲淚俱下地講述了他回環(huán)曲折的經(jīng)歷，請求指導(dǎo)員明晚派兩三個警察跟他進村抓人。指導(dǎo)員搖頭，說：“鄔沙村三百多號人全都姓李，平時我們?nèi)松倭硕疾桓疫M村巡查。”

12月22日晚上8點，眼前這一幕把情緒極度低迷的許化勇震驚了——青萍縣派出所外聚集了全所32名民警和三輛警車。“我當時就哭了，沒想到最后救我的是跟我沒有任何交集的一群人。”

當晚，他們偷偷潛進村。李鑫躲進了柜子里，大門也被牢牢封死。為免撞門傷及無辜，許化勇爬上屋頂，從煙囪鉆進屋逮住了李鑫。

被銬上手銬的李鑫噤若寒蟬，對其罪行供認不諱。但由于同犯尚未落網(wǎng)，警方難以對李鑫量刑，許化勇的案子被擱置下來。

一個月后，有消息說這批貨在佛山?jīng)]能銷贓，已經(jīng)運到了眉山。出貨——成為此案的唯一突破口。許化勇次日就趕了過去，通過層層關(guān)系找到地頭蛇，“有貨放出來你就給我扣了，我單獨給你兩萬塊錢。”

但嫌疑人們似乎也嗅到了什么，徹底沒了音兒。

許化勇幾乎掏空了女兒讀書的錢，可案子終究還是“黃”了。

2009年4月，許化勇再見鄔沙村。一直以來，他對冒充教育工作人員“探路”心存愧憾，他要以鎮(zhèn)政府的名義資助一名輟學兒童。當有關(guān)人員詢問緣由時，許化勇說：“我不想因老天對我不夠仁慈，就讓孩子們對國家感到絕望。”還說：“一個月400元資助費我還出得起，你們辦吧，別問了。”

編輯 章小鈴

E-mail:zhyy@caistv.com

采訪手記：

細節(jié)一：主人公許化勇三次因情緒激動而哽咽，他時不時拿資料遮住記者的視線，或大聲地請服務(wù)員斟茶。

細節(jié)二：許化勇兩次將他在云南麗江逮捕嫌疑人時，請當?shù)厝伺牡目煺者f給記者，說：“起碼比現(xiàn)在老十歲。”滿臉絡(luò)腮胡，軍綠色美國特工服，面色陰郁，緊迫與焦慮令人感同身受。

……

許化勇是一個被早早地斬斷商業(yè)生命的人。他沒有千萬身價，沒有和“暗勢力”較勁的資本。他本該跟所有受過騙的貨運老板一樣，全力帶領(lǐng)公司掙脫資金困局。但許化勇卻不為瓦全，執(zhí)拗地踏上了遙遙無期的追討生涯，甚至默認了“你將一無所獲”、“你在自掘墳?zāi)埂钡戎茉獾穆曇簦坏扔H手抓住那幫奪去他“生存意義”的兇手。

許化勇的執(zhí)著讓人不禁感觸：是否在低利潤高風險行業(yè)中掙扎的小老板們，一旦遭遇狀況，迎來的只能是觀眾的默哀和暗無天日的惆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