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近歲末,豆油的價格波動刺痛了消費者神經。一時間,豆油漲價、甚至斷貨,消費者爭相購買的新聞不絕于耳。即使在我國大豆主產區黑龍江,豆油價格也持續上漲。
看似成本推動實則產業話語權旁落
據新華社全國農副產品和農資價格行情系統監測,近期食用油價格已連續多天全部上漲,其中菜籽調和油價格已連漲10天左右,漲幅為3.7%,大豆調和油和純花生油價格連漲9天左右,漲幅分別為2.5%和2.1%。
成本推動是很多企業、專家對此次豆油價格上漲的解釋。據了解,隨著今年國儲大豆收購政策出臺,目前黑龍江省各地油脂加工廠大豆收購價穩中有升,其中哈爾濱地區大豆收購價在3790元/噸左右,高于今年國儲公布的3740元/噸的托市收購價,且價格運行出現穩中有升局面。
黑龍江省是我國大豆主產區,大豆產量占全國的1/3左右。記者近日在我國大豆主產區黑龍江省調查發現,由于遭受不利氣象條件影響,今年黑龍江部分地區大豆單產、質量出現“雙降”,再加上大豆種植成本居高不下,農民存在較強惜售心理,希望大豆能賣到每斤2元左右。
在進口環節,大豆進口價格由去年同期的3100元/噸上漲到4000元/噸左右。對以進口大豆為主的加工業來說,原料價格上漲導致生產成本增加,帶動豆油價格上漲。
面對食用油價格上漲,不禁讓人想起了2007年國內食用油出現的價格猛漲。有關專家認為,本輪豆油漲價的領跑者是以進口大豆為原料的轉基因大豆油,豆油價格的異常“敏感”,直接原因是生產成本上升,但更深層次的原因,是我國大豆產業話語權的旁落,導致豆油市場定價權的缺失。
外資加劇滲透不利產業安全
近年來,國際資本持續對我國糧食領域進行滲透,尤其是在大豆產業上,以嘉吉、邦基、ADM和路易達孚為代表的“ABCD”四大糧商及其他國際資本已經初步完成了對我國大豆產業的控制,并向產業的物流、精煉等核心節點延伸。
據了解,目前外資企業參與我國植物油生產主要通過三種方式,一是進行原料進口貿易,如大豆、棕櫚油等,二是直接建立合資或獨資企業,三是進行資金參股。實際中,跨過糧商參與我國植物油生產往往是三種方式并用。
經過短短10年左右的時間,目前國內食用植物油總供給量已達2400萬噸左右,其中進口油脂油料折合食用油量接近1500萬噸,ADM、邦基、嘉吉、豐益國際、來寶等跨國糧商在全國近百家大型油脂企業中的60多家企業參股控股持有股份,占我國植物油壓榨總產能的66%。跨國糧商利用其對原料采購的優勢,正在逐步將中國變成全球植物油加工工廠,中國油脂壓榨業被外資壟斷風險加大。
糧食問題專家、中華糧網信息事業部主編郭清保告訴記者,在國內油脂原料進口上,跨國糧商利用其豐富的國際貿易經驗和資金優勢,已基本完成對我國大宗食用油壓榨原料的采購控制,國內壓榨企業都在以進口大豆作為食用油壓榨的原料。在投資建廠方面,ADM、邦基、嘉吉、豐益國際等跨國糧商在全國近百家大型油脂企業中的60多家企業持有股份,幾乎控制了國內占60%以上的大豆壓榨能力。
由于越來越多的加工企業采用進口大豆,由此造成我國大豆產區出現賣糧難,播種面積持續下降的局面。外資對壓榨環節的壟斷,導致內資企業壓榨能力和實際壓榨量不斷萎縮。2000年內資企業實際大豆壓榨量占全國的91%,到2007年下降至52%,而同期外資企業壓榨量從9.0%快速提高到48.0%,我國民族企業面臨前所未有的巨大壓力。
隱蔽方式進入滲透程度難估
由于國內一些民營糧食企業資金有限,外資就以私下對民營企業投資、參股等隱蔽方式進入,規避國家政策監管。更為嚴峻的是,由于外資的低調和保密,它們對我國糧食產業民營企業的投資規模和滲透程度難以估計。跨國糧商利用其對原料采購的優勢,使我國不僅在國際大豆市場上沒有話語權,而且在國內大豆市場上也失去話語權,大豆進口時間、數量、價格被國外參股控股企業所掌控,國內油脂壓榨業有被外資壟斷的風險。
目前,我國的大豆加工業已經形成了比較完整的產業鏈條,延伸到飼料加工、畜禽、水產養殖、營養保健、包裝、航空、航天等領域,成為我國國民經濟中的重要組成部分,并且具有非常廣闊的發展前景。如果國內大豆生產消亡,大豆將完全依賴進口,我國的大豆供應及飼料工業、畜禽、水產養殖業的發展將面臨全面威脅,我國食品營養所需植物蛋白和動物蛋白來源也將受制于人,危及我國食品安全。
記者調查發現,隨著外資在我國糧食領域的投資不斷增加,國際投資集團迫切需要一批熟悉中國國情、掌握市場資源的人才來拓展業務,因此外資與我民族企業在人才領域爭奪日趨激烈。一些外資企業還嘗試通過出資贊助等方式,借助我國各類協會、中介組織名義,在中國推銷其產業理念、供求行情,試圖通過信息滲透操控我國市場。
黑龍江省大豆協會產業發展部部長王小語告訴記者,有一家人才獵頭公司曾給他打電話,開出月薪一萬元待遇,請王小語到一家外資企業工作,看重的就是他對國內油脂行業的了解,以及他掌握的市場資源和在黑龍江大豆市場影響力。黑龍江省大豆協會一名工作人員曾被某大型外資糧油企業“挖去”就職,據這名工作人員介紹,外資企業對員工的待遇非常優厚,普通業務員月工資達3000多元,年底還有獎金和提成。以出差為例,外企的業務員出差,可以住3星級以上的賓館,而他在黑龍江省大豆協會工作期間,為了節省開支,有時出差只住幾十塊錢的小旅店。
產業根基不穩前景不容樂觀
“往年1坰(1坰等于15畝)大豆能打4000斤左右,今年全組的50多戶農民,一坰產量超過1000斤的也只有二三十戶”。在海倫市海北鎮海北村一組,農民曲發在談起今年大豆產量時心痛地告訴記者。曲發說,他們組幾乎家家都種大豆,由于今年受災,重茬種植的大豆幾乎全部倒伏,有的地塊甚至絕產。海北村一組農民崔紅臣說:“往年重茬種大豆也減產,但幅度不大,今年只有不重茬的地塊產量和去年持平,組里有七八戶農民一坰地只打了幾百斤大豆。”
記者在黑龍江省北部綏化市、黑河市等大豆主產區調查時發現,除了受到外資沖擊外,我國大豆產業發展還面臨根基不穩難題。近年來,受播種面積、耕作方式等因素影響,我國大豆增產難度越來越大,產需缺口不斷擴大。由于歷史上大豆壓榨產能擴張過快,造成行業開工率逐年降低。生產、加工環節的根基不穩,我國大豆產業發展前景不容樂觀。
產能擴張過快導致全行業開工率逐年降低
隨著近年來我國對肉、蛋、奶和食用植物油的需求量不斷增加,帶動大豆壓榨業飛速發展。糧食問題專家、中華糧網信息事業部主編郭清保告訴記者,2000年,我國日壓榨大豆能力為6.4萬噸,2006年底達到27萬噸,幾年中迅速增長了3.2倍。按每年開工率300天計算,2006年我國加工大豆能力就可達到8100萬噸,但當年實際大豆壓榨量只有3500萬噸左右,僅占全部大豆壓榨能力的43%。
由于產能盲目擴張,導致我國大豆壓榨能力出現嚴重過剩的局面。據中華糧網統計,在2000—2006年期間,我國日壓榨大豆能力增長了3.2倍,但在此期間,國內大豆實際壓榨量僅增長了1.2倍,國內大豆壓榨能力的增長速度遠快于大豆實際壓榨量的增長速度。由于產能擴張過快,導致全行業開工率逐年降低,2000年開工率超過90%,2007年降至44.2%。其中2000噸/日以上加工廠開工率僅為52%左右,1000噸/日以下的小型加工廠半數以上處于倒閉、停產或半停產狀態。
差異化發展重點為非轉基因產品
中國大豆協會副會長、九三油脂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田仁禮認為,要解決國產大豆出路,應采取短期與長期相結合措施。從當前看,應加快大豆加工業結構調整,引導內資大豆加工企業通過兼并、重組方式,整合資源,淘汰一批落后的小規模大豆油脂加工廠,提高行業整體水平。從長期看,對加工國產大豆的大型加工企業要進行補貼,并控制大豆進口節奏。針對大豆加工能力已經嚴重過剩形勢,應嚴格控制大豆油脂加工項目盲目投資和低水平重復建設,尤其要限制一些企業借國家擴大內需之機,在沿海擴大壓榨產能,把全行業產能控制在合理規模范圍之內。
專家認為,我國大豆產業的優勢還在于我國是大豆原產地,品種資源十分豐富,我國尚未發展轉基因大豆,高蛋白大豆品種的選育一直處于世界領先地位。目前在我國銷售市場上,非轉基因大豆與轉基因大豆價格幾乎一致,而在歐洲、日本等一些國家和地區,非轉基因大豆價格要高于轉基因大豆10%—20%左右。我國中小大豆企業可嘗試走異于國際大型油脂企業的差異化發展道路,重點發展非轉基因產品,特別是高蛋白食用大豆產品,把國內非轉基因大豆產品優勢轉化為經濟優勢。
大豆產業:期待政策拐點
近期食用油漲價風波后,我國大豆產業中一些政策取向問題再次引起各界關注。記者調查發現,各方熱議的焦點主要包括是否發展轉基因大豆、怎樣對待外資、如何提高民族企業競爭力三大問題。
中國大豆產業協會常務理事、黑龍江省農業科學院總農藝師劉忠堂說,與國內大豆品種相比,國外一些轉基因大豆并不能增產,也不會提高大豆出油率。國外人少地多,每個種植者要管理大量土地,沒法人工除草,歷史上曾多次發生過大豆被荒草“吃掉”造成絕產現象。目前全球范圍種植的轉基因大豆主要是抗除草劑的轉基因大豆(即種植這種轉基因大豆,再使用相應的除草劑,除草劑只能殺死豆田里的雜草,大豆可以安全生長),主要是解決豆田除草問題,方便規模化種植,并沒有改變大豆其他性狀,一些品種的產量還要比原有品種低6%左右。
劉忠堂告訴記者,我國大豆在生產面臨的主要問題是農業基礎設施差、重茬種植的耕作方式不科學以及先進耕作技術難落實。目前世界大豆平均畝產在150公斤左右,美國大豆畝產在180公斤左右。在我國大豆主產區黑龍江,規模化、標準化種植的大豆畝產已連續7年穩定在170公斤左右。
“當前再鼓勵外資進入中國大豆產業弊多利少。”中國大豆協會副會長、九三油脂有限責任公司總經理田仁禮說。首先,我國榨油行業裝備水平已經走在世界前列,跨國糧商帶不來更先進的技術。其次,中國大豆加工業生產管理自動化水平已經很高,內資企業與外資企業差別不大,引進外資不會提高民族企業管理水平。第三,跨國糧商帶不來就業。大豆加工企業生產環節基本上都實現了高度自動化,一個日加工5000噸的工廠用工不會超過250人,即使當前國內96家大豆企業都按用工300人計算,全國大豆加工行業就業人數不會超過5萬人。
田仁禮認為,在我國大豆產業與國外高度接軌形勢下,民族大豆企業競爭力差,主要是與外資企業相比存在“三高”。首先,民族大豆企業儲備成本高。企業一年的原料要在三個月內一次性儲備,每噸國產大豆要比進口大豆儲備成本高70多元。其次是收儲費用高。產區加工企業收購農民大豆要面對千家萬戶,每噸大豆收儲費用約80元,而進口大豆不需此項費用。三是產品運輸成本高。我國大豆產區并不是大豆產品主銷區,而進口大豆到達港口距主銷區近,國產大豆與進口大豆運輸費用平均每噸相差60多元。
“政策拐點”問題不破,大豆產業難興。專家認為,增加大豆產量的關鍵,在于加大對農業基礎設施投入,增加對豆農生產補貼,穩定大豆種植面積。當前應建立健全大豆收儲審批制度,參照大豆加工行業管控措施,對外資企業進入國產大豆收儲物流領域進行監管。在大豆產業內部,應加快加工業結構調整,引導內資大豆加工企業通過兼并、重組方式,整合資源,提高行業整體水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