報恩

近段日子，王三想鄉長想得沒有辦法時，常拉著關中叫驢去莊道上轉悠。

王三絕不是想入非非沒事找事的那種人，他如此記掛鄉長是大有原因的：首先，鄉長以前或十天或半月，總要坐桑塔納來一次王三家，可近來，這間隔明顯拉長了，今天都快一個月了，仍不見鄉長和鄉長桑塔納的影子。其次，鄉長最近即使來王三家，也好像對這頭關中叫驢減了興趣，甚至連面對它交配母畜的場景也有點心不在焉了；要知道，在此之前，每年三四月份，鄉長每次光臨王三家，遇到叫驢給村里村外的母畜們配種時，總會鉆出桑塔納意興盎然地觀看，精彩之處更情不自禁地鼓掌喝彩。再次，自從鄉長對關中叫驢減了興趣，似乎也有些慢待他王三了，比如上次，鄉長夜宿王三家后，晚上雖然仍讓司機把王三送到鄉政府的招待所，可除了一盤醬牛肉，并沒安排好酒水。最后，也是王三最為焦慮的，即鄉長的精神好像大不如從前了——還是上次吧，當王三天大亮坐著鄉長的桑塔納返回家里時，鄉長人雖然已經起來了，歪在炕頭慢口品嚼王三老婆做的蛋卷燕麥餅，可臉色灰黃，神情憔悴……鄉長留宿王三家絕非一次兩次了，而精神如此差勁是前所未有的。

王三清楚，在這個世界上，假若沒有鄉長，其他不說，他王三絕對沒可能養上這頭關中叫驢。這可是什么人通過縣政府援助下來的項目哩——而這頭讓多少村民妒忌得眼睛發紅的大公畜，憑身體資源搞收入，早成王三的搖錢樹了。當然，王三也明白，莊里人妒忌的同時，個別心懷叵測的家伙嘴里噴糞，說什么這叫驢是從自己老婆的褲襠里牽出的……聽了這些說法的王三，常在心里咬牙切齒地說：你們不會讓自個兒的老婆站出來試一試！

當然如此想過之后，王三偶爾也會有所失落的，可是當他一旦牽上關中叫驢，雄赳赳氣昂昂在莊里轉上一圈，這失落便一掃而光了。這時候，恍恍惚惚他似乎就變成了鄉長，而背后說他壞話的那些紅眼睛里，閃爍的不再是鄙視和妒忌，而是羨慕敬佩的光芒了。

可最近一段日子，給予王三這美好人生的鄉長，突然不明不白有些反常了，這怎能不叫王三坐臥不寧呢？他機械地拉著叫驢在莊里轉悠，想得腦袋都有些發昏，以至于接下來當鄉長的桑塔納真的緩緩駛到他家門前的時候都沒察覺。然而牽在他手中的叫驢頗通人性，踢踏著塵土哼吱吱叫了起來。

王三怕冒犯鄉長，趕緊拼力挽住韁繩，迫使叫驢就地打著旋子。

然而車門開處，鉆出來的并不是鄉長，而是鄉長的司機。司機熟視無睹地看王三一眼，半句話也不說就徑直朝王三家走去。司機可是鄉長最貼心的人啊，王三想追上去問鄉長為什么沒來，猶豫一下忍住了。王三一猶豫兩猶豫，司機已經從家里出來，風風火火又開車走了。王三悵然若失，目送汽車漸去漸遠，只好進家，想從老婆嘴里刺探些鄉長的信息。沒料到走進院子，卻見老婆伏在正屋沙發里泣不成聲。王三吃驚不小，低聲詢問怎么回事。

老婆滿臉流淚，難以啟齒。

說話呀！王三呆立著。鄉長……究竟怎么了？

鄉長……不行……讓司機……老婆哽咽難言。

你說鄉長身體不行……讓司機……？王三不知道如何表達更為貼切。

老婆悲不自勝，抹著眼淚惱怒地朝王三直擺手。王三只好退出屋子。原來鄉長貴體欠安啊！王三想。多少天來困擾他的問題豁然有了答案，他不知該喜還是該悲，只感覺輕飄飄的像失了自我。快步走出院門的剎那，也說不清為什么，王三頭腦轟然一響，仿佛靈感降臨，跳出個他自己都驚心的念頭。

王三首先被這個念頭感動了，臉紅得如忠勇的關云長。他在門外踱幾步，毫不猶豫地從槽頭牽出關中叫驢，大踏步朝鄉政府走去。被主人奮力牽著韁繩的叫驢，以為一定又有什么好事等著它，便哼吱吱叫幾聲，積習難改地將陽物挺了出來。王三看在眼中，喜不自勝——現在的城里人，聽說講究吃啥補啥，叫驢肚腹下這根傲然挺立的黑家伙，據說適時切割下來，蒸煮處理，有一個十分好聽的名字——金錢肉，是達官貴人求之不得的補品。

如果鄉長需要，就趁新鮮割下這黑家伙吧。王三虔誠地給自己說。這畜生要是死了，鄉長自然想辦法補償，或公馬或公牛，反正不會叫我王三吃虧的。

這樣想著一路走去，王三不覺早來到了鄉政府所在的街道。這時忽然有一輛警車吱兒吱兒從鄉政府開了出來，王三趕緊駐足，見許多人追著那飛馳而去的警車，邊追邊雀躍歡呼：抓了！狗日的鄉長被抓了！

王三驚得六魂出竅，不自覺地松開了手中韁繩，那叫驢像久囚的犯人一般，撒開四蹄狂奔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