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年初,中國駐美國大使魏道明和美國國務卿赫爾,在華盛頓分別代表兩國政府,簽訂了《關于取消美國在華治外法權及處理有關問題的條約》(即“中美新約”)。與此同時,當時的外交部長宋子文也和英國駐華大使以及印度代表,在重慶簽署了《關于取消英國在華治外法權及其有關特權條約》(即“中英新約”)。這兩個條約在同一天公布,似乎是世界反法西斯戰爭中,作為盟國的中國以自己的堅持抗戰而獲得的權益。
中國的抗戰并沒有給中國帶來半殖民地地位的徹底改觀,不過卻足以使一些人產生虛驕的心理。蔣介石就對這兩個條約的簽署自鳴得意,不免自視為是孫中山最不負使命的繼承人。他在日記中寫道:“此為總理革命以來畢生奮斗最大之目的,而今竟得由我親手達成”云云。有了這段心態的鋪墊,當時的國民黨中組部部長朱家驊窺測得真切,于是在手下幾位科長楊西昆、袁其炯的慫恿下,急忙著手在兩個條約簽字的一周年之際,舉行一個所謂“獻九鼎”的鬧劇,以慶賀所謂中國的“外交勝利”。
九鼎,在中國歷史上一向是象征國家政權的重器。此時,向蔣介石“獻九鼎”的意思,顯然也有“勸進”的味道,正合彼時“三個一”(即“一個主義,一個政府,一個領袖”)的宣傳需要。于是,國民黨中組部組成“獻九鼎”的籌委會,真的鑄起鼎來。國民黨各工礦的黨部代表悉數奉命參加,最后決定,由盧作孚的民生機器廠負責鑄造,費用由各工礦黨部平均承擔,設計和監制人則是當時故宮博物院院長馬衡先生。
馬衡設計的九鼎,取康鼎之形,鼎臺用四川所產之楠木制成,上刻蟠螭紋式。1944年9月,九鼎鑄成,只是還少一篇銘文。據程千帆先生回憶:當時四川有許多老先生擅長此道,但都不愿獻丑,最后請來顧頡剛先生,“他大概迫于壓力,答應了。”就是這篇鼎銘,害得顧老在解放后作了自我檢查。當時楊佛士先生對其很不滿,說“顧頡剛這個人在五四時代考證大禹是條蛇,怎么能把禹受九鼎讓他來寫!”
顧頡剛先生撰寫的九鼎銘文如下:“于維總裁,允文允武,親仁善鄰,罔或予侮。我士我工,載欣載舞,獻茲九鼎,寶于萬古。”
九鼎告成,獻鼎儀式也已商定,時又恰逢中、美、英、蘇四國在莫斯科簽署《關于普遍安全宣言》之際。這一宣言是第二次世界大戰結束之后,國際社會試圖確立戰后國際新秩序的重要文件之一,中國能得以參與,自然是顏面上非常好看的,無形中也為中國元首蔣介石提高了聲譽。他的人氣指數也急劇上升,甚至當時國際社會還有“五大領袖”之稱,即羅斯福、斯大林、丘吉爾、蔣中正、戴高樂。蔣介石被赫然排在國際大國領袖的第四位,在亞洲居于印度的尼赫魯之前而稱第一。但說到底,大戰的結局只是蘇美兩霸分贓天下的事實,“三巨頭”尚且只是個虛晃的招牌,更何況“五大領袖”乎?不過,不明就里的國民黨一幫人馬,卻為表面的榮華所迷,急著想給蔣介石抬轎子,決定提前進行“恭獻九鼎”的儀式。為了確保無誤,當時還請了中國電影制片廠到現場拍攝紀錄影片,又在1944年1月10日重慶復興關中央訓練團紀念周活動上,進行了“恭獻九鼎”的預演,蔣介石等國民黨要員一起出席觀看,朱家驊、何應欽、王東原三人分別主持。
就在儀式進行當中,獻至第三鼎時,在后臺休息室中的蔣介石突然勃然大怒,將朱家驊叫進去詈罵:“這是無恥!”等到朱家驊等醒過神來,才知道闖了大禍。朱家驊只好匆匆宣布獻鼎儀式預演就此結束。此時,蔣介石怒氣沖沖地跑到主席臺上,大聲訓斥道:“今天這種行為是給我的一次侮辱!這種做法不僅是給我的侮辱,也是給黨的侮辱!這怎樣對得起總理在天之靈?”
為什么蔣介石會驟然大怒呢?原來國民黨此時內部發生了內訌,朱家驊的政敵適時向蔣告狀:顧頡剛所作的銘文中后四句第一字合起來是“我載獻寶”,那意思正好是四川人罵人的話,即“獻寶”是用來諷刺那些裝瘋賣傻者的。“我在獻寶”豈不是蔣介石變成了憨大一個?蔣聽了之后當即大怒,一腳踢翻了一鼎,隨即把朱家驊叫進來訓斥。
其實,蔣介石變臉并不僅是針對銘文,早在沸沸揚揚的鑄鼎和選美女獻鼎的鬧劇時,外界已經有了不少非議。有說蔣介石是步袁世凱后塵的,也有說國民黨的無恥是莫過于此的,甚至國民黨中也有一些明白人以為不妥。蔣介石的“文膽”陳布雷也事先勸阻過,他以為“古人說鼎革,是先革而后有鼎。現在國家仍多難,暴日入侵,以鼎為獻,非其時也,且易引起陳舊意識”云云。此時,就是蔣介石自己也悔于當初“失察”,草率在朱家驊“獻九鼎”的呈文上只批了一個“閱”字,以致難以收拾局面。
不過,“獻鼎”的鬧劇卻由此住手了。(摘自《破解歷史上的種種謎團》)
(責編:預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