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掌里的陽光

岳母因“席漢氏”綜合征復發，幾度昏迷，住進了重癥病房。

度過了危險期，岳母從昏迷中醒來，只是渾身疼痛不已，呻吟不絕。我上網搜索“席漢氏”病情的癥狀，發現此種病乃產后大出血所致，嚴重者缺鉀、缺鈉和低血糖，最佳的治療辦法，就是缺什么補什么。和主治醫師一交流，他們正是采用此種醫療辦法。

藥物到位，岳母疼痛消除了，我原以為愛人會舒口氣，孰料我處理完公司的事務，急急趕到醫院，卻發現愛人又躲在一旁哭泣。細一問才知，岳母因所缺元素急速上補，導致神志不清，家人一個也不認識，像個孩子鬧著要回家!夜里也因興奮不想睡覺……

又一天夜晚，病房里的過道響起雜亂聲，又是一位重癥病人來醫院搶救。同來的有病人的丈夫，還有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丈夫愁容滿面，握住病人的手，小女孩無聲地緊咬嘴唇依偎在父親身旁。我近前詢問病人的病情，才知和岳母同病，隨即我安慰男人，且把我了解此種病的常識告訴他，這時小女孩睜大眼睛靜聽著。我以岳母病情好轉的事勸慰男人，他搖搖頭重重地嘆了口氣，小女孩怯怯地問我一句:“叔叔，你說的是真的嗎?”我俯身抱起孩子，親親她說:“你媽不用一周就會好了!”這時，我看到小女孩進醫院來，第一次露出了笑臉。

岳母完全清醒的時候，小女孩的母親也進入到神志不清的病情階段，孩子陪母親答話累了，就跑到岳母的病床前，纏著岳母:“奶奶，我媽媽什么時候才能認識我?奶奶，您是幾天才認出阿姨叔叔的?”岳母被小女孩心疼母親感動得不能自已，摟著她不住地說:“等一兩天你媽媽就會好的，奶奶神志不清的時候，自己就像走到一處沒有太陽的地方，黑黑的，你媽媽說胡話，就是因為想早一天見到陽光，好認識你呀!”小女孩若有所思地點點頭。

岳母臨出院的前天晚上，小女孩的母親神智還沒有清醒過來，我陪護岳母的當兒，看小女孩可憐兮兮圍著她母親，就把她抱在懷中親親:“奶奶過兩天就出院了，你媽媽清醒過來，不用一周也能出院了!”小女孩眨眨眼:“知道呢，奶奶早告訴我了!”小女孩說著朝岳母調皮地做了個鬼臉。片刻，她一本正經地對我說:“叔叔，你能借我支水彩筆嗎，我想畫畫!”面對孩子乞求的眼神，我只好答應她:“叔叔明晚再來時，把小哥哥的水彩筆帶來給你畫畫，好嗎?”小女孩點點頭，又搖搖頭，試探著把我袋里的簽名筆要了去!

白天的勞累和近段時間的緊張情緒早累得我一躺到椅上就睡著了。我迷糊著醒來，已是深夜，只見小女孩半蹲著身，挨著病床，在病人的腳掌上畫著什么，我一時以為孩子在鬧著玩。我替熟睡的岳母蓋被子，發現她的雙腳掌上，被小女孩畫上了兩輪墨黑的太陽，而且陽光四射……

我一時好奇，對孩子招招手，細聲地問她:“為何不睡覺?在大人腳掌里畫畫是不對的，而且太陽哪有黑色的!”孩子一時像知道自己的錯，但又顯委屈，低聲呢喃地告訴我:“叔叔，奶奶告訴我，她昏迷時，像走在黑夜里，很害怕，很想見到陽光，她還說，見到陽光了，就清醒了，我……我希望媽媽早點找到陽光，也希望阿姨、奶奶們早點找到陽光……于是就……”

我一把摟過孩子!

清晨，孩子還在我懷中熟睡，她媽媽清醒地叫著小女孩的名字。一張張病床上裸露在被子外的雙腳掌上兩輪墨黑的太陽被室外清晨第一縷陽光照射得光芒燦爛，病人互相看著對方腳掌里的“陽光”，露出了住院以來久違的如陽光般的微笑……

(選自《文匯報》)

(責編:小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