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與企業談低碳合作的時候,剛開始WWF的項目官員總是被介紹給社會責任、公關部門,但談了不到一個小時之后,就要找公司管理層
不能有低碳沒經濟,
也不能有經濟沒低碳
一個企業是否屬于低碳企業,并不是看它使用能源量小、溫室氣體排放量小,而是看這個企業是否能更有效地使用能源

“碳生產率”,一個新概念。
2008年10月,麥肯錫在一份題為《碳生產率挑戰:遏制全球變化、保持經濟增長》的報告中指出,任何成功的氣候變化減緩技術必須支持兩個目標——既能穩定大氣中的溫室氣體含量,又能保持經濟的增長,而將這兩個目標結合起來的正是“碳生產率”,即“單位二氧化碳排放的GDP產出水平”。
過去,企業一般關注勞動生產率,即每一個勞動力產出多少經濟效益,或者說投入多少資本產出多少凈利潤,但是并不關心消耗了多少能源、給環境帶來了多少負擔。而“碳生產率”最關注的是能源的產出效率。
“碳生產率的分子是GDP,是經濟產出;分母是碳排放量,是產出所消耗的能源。所以,低碳經濟是‘低碳’+‘經濟’,不能有低碳沒經濟,也不能有經濟沒低碳?!鄙虾J姓疀Q策咨詢特聘專家、同濟大學可持續發展與管理研究所所長諸大建教授說。
諸大建教授認為,低碳經濟有兩個目標,一是減少二氧化碳排放,二是保持經濟社會發展,提高碳生產率就是在增加經濟增長和人類福利的同時,降低化石能源消耗和二氧化碳排放。
然而,企業在對低碳經濟的認識上還存在不少片面性。
“一聽到低碳,就認為高耗能的行業、第二產業工業要被淘汰,而只有第三產業、服務業才是低碳的。其實,在第三產業中也有高能耗的經濟。在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報告中發現,像ICT(信息和通信技術)這類資金密集型企業的設備,其二氧化碳排放量占全球的2%,與全球航空運輸業相當。而在第二產業中也有低碳的,比如上海寶鋼是能源密集型的企業,但是單位碳的經濟產出率很高,高于同行,就是低碳企業。所以,不能簡單地認為,服務業是低碳的,工業就是高碳的。”
諸大建教授認為,一個企業是否屬于低碳企業,并不是看它使用能源量小、溫室氣體排放量小,而是看這個企業是否能更有效地使用能源。每單位碳產出越高,碳生產率達到了一定的標準的企業才是低碳企業。每一個行業都有自己的碳基準值,一旦設定,政策就要扶持那些在基準值之上的企業,而那些距離基準值很遠的企業,就要逐漸淘汰。
第二個片面在于,一些企業認為,低碳經濟就是減低能耗、節約企業的成本。當然,這是低碳對于企業的一個重要意義。但從長遠來看,低碳經濟更強調的是轉變企業經濟發展模式,減少對傳統化石能源的依賴,進而促進對整體運營效率(如供應鏈效率、生產效率和辦公效率)的提升。一些市場需求旺盛的高耗能企業,提高產能所獲得經濟效益遠遠大于減少能耗所帶來的成本節約。因此,如果把低碳發展僅局限于成本節約,那將阻礙低碳對企業發展模式的深層次變革。
第三,如果僅僅從社會責任角度來理解低碳,那么很顯然忽視了其更加重要的商業意義。諸大建教授認為,“以往企業都是以追求最大利潤為目標,不考慮對環境的保護、對社會的積極影響,但是在低碳經濟時代,企業不僅有利潤目標,還有自己的價值目標,保護環境、解決更多就業,承擔起自己的社會責任。這意味著企業發展模式的轉型——將創造利潤目標與創造價值目標結合起來?!钡?,說到實現價值目標,并不意味著企業不要去創造利潤,而是要讓企業看到低碳經濟帶來的商機,使實現價值目標不僅停留在對企業道義上被動的約束,而是成為企業自身發展的內在動力。
據世界自然基金會的報告顯示,歐盟、日本和美國的很多企業,由于一直較為重視對低碳的研究,如今已經大幅度加速了企業低碳競爭力的提升。丹麥很多企業掌握的能源技術產品和服務水平目前已經處于世界領先水平,其相關技術出口收入近些年獲得大幅度提高。日本大力發展光伏技術,其光伏企業已經占該行業的國際高端市場。
盡管美國沒有承諾國家減排任務,企業也只是自愿減排,但美國的很多企業已經是節能降耗和減排技術的世界級引領者,其技術和服務已經具有世界市場,滲透到諸多領域。這些都意味著低碳發展能給企業帶來巨大的經濟效益。
“當一個東西稀缺時,它就可以在市場上交換,就能變得奇貨可居。”諸大建教授舉了個例子,“比如,中國在將來要控制企業的碳排放額度,這必然導致碳的稀缺,碳交易的價格就會上漲。假如我的企業賬戶上有10個碳排放的指標,而我通過低碳技術只使用了5個碳排放指標,那么剩余的5個指標就可以賣出去。當碳指標越來越稀缺的時候,賣出的碳價格就越高,這就為減少碳排放的企業創造了更多的利潤。”
據測算,現在二氧化碳生產率為每噸產出1130美元,到2050年二氧化碳生產率需要達到17100美元,是現在的15倍,2030年是4700美元,是現在的4倍,所以碳的價格將會越來越貴。企業應該利用二氧化碳排放的交易機制,將污染化作資源,這就是未來的商機。所以,中國企業應該從戰略發展和未來競爭力的高度去看待低碳問題。
低碳不是企業公關部門的事,而是企業總裁的事
企業低碳不是通常理解意義上有關企業品牌形象宣傳的事。低碳不能僅局限在減少打印紙張、關閉電源開關、調整空調溫度這些淺表層次,而是要將低碳發展融入到企業的核心業務中去
根據IPCC(聯合國政府間氣候變化專門委員會)第四次評估報告提出的目標,到2050年,力爭使全球二氧化碳排放比1990年減少50%。據此推算,從現在起的41年里,全球碳生產率需要每10.4年翻一番,到2050年達到目前的15倍。
要實現這樣的增速有多難?
諸大建以勞動生產率的增速作為對比,預估其中的難度。他說,人類將勞動生產率提高15倍,恰好花了125年(1884年-2009年)時間,而碳生產率需要在41年里提高相同的倍數,相當于僅用1/3的時間走完125年所走的路,挑戰可想而知。
企業該怎么做?
諸大建認為,一要有目標,二要有行動。
“首先,碳生產率怎么提高,企業要設定目標。通過與行業設立的標桿、政府的規定,來設定自己的低碳排放目標。這里分成兩種目標。一是絕對低碳,二是相對低碳。絕對低碳是根據聯合國1990年頒布的全球減排的基準線,將二氧化碳減排到1990年的標準以下。還有一種是相對低碳。比如目前的減排情況企業我達不到減到1990年的標準,那么我就設立一個目標,假設我不做低碳會排多少,如果做了低碳又會排多少?!?/p>
另外,成長型和成熟型的企業,減排的方法也不同。成熟型的企業,市場已經穩定,經濟產出已趨于穩定,不容易增加,那只能降低碳排放量。而對于成長型的企業,經濟產出和能源消耗都在增加,那就要提高產出率,讓經濟產出的增加速度超過能源消耗的增加速度。就是用同樣的能源消耗獲得更多的產出,用增加少量的碳獲得更快的經濟發展。
比如,美國的經濟體總量增長很難,趨于穩定,那只能減少碳的產出。而中國的經濟GDP在增加,碳排放也在增加,所以要用增加少量的碳排放數量來獲得更大的GDP的經濟產出。
同樣,對于世界500強企業,它們都在努力降低碳排放。而對于中國的中小企業來說,則是要讓上面的分子增長得更快?!八悦恳粋€行業里都有一個基準值,都有做得比較好的標桿企業。你同它是一個行業的競爭對手,它的碳排放做得比你好,你就要追趕它。”諸大建說。
企業低碳不能僅局限在減少打印紙張、關閉電源開關、調整空調溫度這些淺表層次之上,而是要將低碳發展融入到企業的核心業務中去。
在向企業推廣低碳經濟的理念時,世界自然基金會項目官員鄭平總會遇到一個有趣的現象:在與企業談低碳合作的時候,剛開始他總是被介紹給社會責任部門、公共關系部門,但是談了不到一個小時之后,就要找業務部門、物流部門、甚至公司的管理層。
“因為低碳發展所涉及的范圍不是平時理解的企業品牌形象宣傳,不是一個公共關系部門可以承擔的,而更多的是業務部門、研發部門的責任。如何改善企業的業務流程,以更低能耗、低成本、低排放的方式運營;如何加強投資和研發,以提供更低能耗的產品以及低碳解決方案;這些都與企業運營模式和核心競爭力直接相關。所以低碳是一個核心業務的轉變,是企業經濟轉型的問題。”鄭平說。
“低碳不是企業的公共關系部門來抓,而必須要企業的總裁、一把手親自來抓?!敝T大建教授認為,要把對低碳經濟的認識提高到從邊緣的環節深入到戰略上的高度,要認識到這是整個企業商業模式的轉型。
“比如,開發商怎么在建房子的過程中實現低碳?金融行業怎么做好綠色信貸,怎么抓住新商機?在未來,看一個上市公司,它的企業社會責任指數要與碳結合在一起。那么股民長期投資的就是這類企業,因為它的市場價值空間最大,發展最可持續,前景最好。”
從經濟學上說,什么資源稀缺就要想辦法解決,讓它不稀缺。每一次產業革命都是從解決稀缺資源開始的。諸大建教授認為,“低碳經濟其實是一輪新的經濟革命。過去的工業革命是以提高勞動生產率為目標。19世紀時勞動力稀缺,所以發明了機器替代勞動力,大大提高了勞動生產率。而今天勞動力不稀缺,而是能源稀缺,碳排放稀缺,所以低碳經濟是從解決能源稀缺、碳排放稀缺開始的。
“只有早點認識到并行動起來的企業,才能在這新一波的經濟革命浪潮中成為站在浪尖的弄潮兒?!?/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