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物檔案]
張舜堯博士,1952年出生于香港,香港上市公司泰昇集團控股有限公司(00687.HK)主席,天津市政協委員。多年以來熱心教育和公益事業,擔任天津南開大學顧問教授和學生素質教育顧問、以及香港樹仁大學校董。曾參與香港保良局等多個慈善團體的公益事業,服務香港“協青社”十幾年,關愛邊緣青年,現擔任“協青社”會長。

一位香港上市公司主席,事業遍及津、滬、港三地,十年“造房匠”不改公益心,更以投身公益詮釋“施恩莫望報”的涵義
采訪張舜堯主席歷時半年,橫跨滬、港兩地。筆者與張主席的初次面談是在去年年底,上海。寒冬之際,經濟危機中的房地產行業是探討得最多的話題。今年5月初,筆者在香港再次采訪張主席。采訪中,張主席長期投身教育、公益事業的經歷引起筆者的關注。筆者隨同他參觀了其參與多年的香港公益團體“協青社”,聽到他救助“邊緣青年”的快樂,讓我看到了他在商場之外回饋社會的儒商之道。
捫心自問:不浪費社會資源

筆者曾在去年的《新滬商》雜志以《泰昇升的執著》為題,介紹了泰昇集團在上海堅持以質量取勝的建房理念。去年年底的采訪中,張舜堯主席以“首飾工匠”的比喻解釋了泰昇不同于其它房地產商的執著追求。
新滬商:泰昇集團進入中國內地市場已經10多年了,在上海只是很認真地做了3個樓盤,這和其它很多房地產開發商狠賺“快錢”、追逐經濟利益的行為非常不同。張主席為什么選擇用這樣的理念來經營公司?
張舜堯:泰昇集團以及我個人的一個理念是:客人買我的東西,我都要自問一下,客人為什么選擇我,為什么選擇我的產品?其實,捫心自問是非常基本的道理,就是在反思自己憑什么賺錢,怎樣才可以更好地在靠供求關系平衡的市場里生存。
在我看來,房地產開發商好比一個制作首飾的工匠。工匠可以分為兩種,一種是利用黃金珠寶價值的變動,低買高賣來賺取差價;另一種是因為手工藝出眾,做出來的首飾獨一無二,別人替代不了,這樣客戶才會一直追隨著來買我做的首飾。在房地產開發中,地塊就好比工匠手中的黃金飾品原材料,是有一個價格浮動的周期的。有長久競爭力的房地產開發商不能僅靠土地價格上漲過程中的倒買倒賣來獲取利潤,而是應該通過科學的成本控制、超前的設計理念、建筑實力、物業管理等等各個方面來提升房屋的價值,來完成土地本身的升值。泰昇希望成為一個手工藝出眾的工匠,客人是因為我的手工藝好,所以才來買我的東西。這也是泰昇為什么選擇走一條與其他開發商不同的經營道路的原因。

我不想說別人錯,也許真的是因為我們比較笨,沒有在這么風起云涌的時機多圈地多賺錢。但是泰昇的觀念是要量力而為,因此也不會遇到類似現金鏈斷裂這樣危及企業發展的情況。雖然說不上“十年磨一劍”,但確實泰昇從1997年涉足內地房地產行業以來,穩步地從做小樓盤開始嘗試、積累經驗,了解市場需求,逐步對客戶需求有了認知,直到今天開始做一個稍微有規模的樓盤。泰昇真正賺的錢是我們憑借自己的打造工藝,令這塊“黃金”增值了多少。這是我作為一個企業家所秉承的理念,也就是泰昇經營理念背后的支柱,所以泰昇最注重的是產品的工藝和品質。
新滬商:當房地產價格暴漲的時候,就會令一些房地產開發商不再專注于提高自己的工藝水平,因此在這次的金融危機里就暴露出了其中的弊病,這些房地產開發商不得不為自己以前的行為買單。您怎么看?
張舜堯:一個沒有公益心的開發商是在浪費社會資源。我經常看到一些很有價值的地塊,給一些不懂行的開發商在上面蓋了很多一點設計感也沒有的排屋,好像兵營一樣。就像一個工匠得到一塊稀有的寶玉,但是把它雕刻成一個胡蘿卜就賣出去了;而如果給我來做,我可以把它雕刻成一尊觀音。更何況房子蓋在土地上是幾十年不會再改變的,一個糟糕的設計還會影響到周邊的城市景觀。
泰昇每一次拿到地塊以后都以非常負責任的心態進行開發建設。像以前的泰昇德苑,建成以后上海市住宅發展局和徐匯區區政府安排了很多政府官員及其它開發商來參觀、吸收先進的建筑理念;后來到了泰昇榮苑,雖然是在長寧區的一個很小樓盤,但是我們根據那個區域日本客人聚居的生活需求,引入了酒店式服務公寓的理念,設計了挑空的大堂等結構;在現在的泰昇欣嘉園,我們又利用特殊的地理優勢,如沿著蘇州河和三條輕軌交匯等,做出了一個精品樓盤。當時普陀區邀請泰昇來這里開發建設的原因之一,就是我們在之前的樓盤樹立起來的口碑。今天,泰昇欣嘉園成為普陀區第一個可以賣到超過3萬元/平方米的樓盤,成為普陀區代表性的一個高檔的小區。所以,我覺得一個好的房地產開發商甚至可以帶動周邊地區的發展格局。
長遠眼光:把脈中國房地產業
與張主席交談,發現他的成功不僅局限在企業管理的獨特理念上,更在于他具備宏觀思考的長遠眼光,對于中國房地產業的過去、現狀和未來,他有自己的深刻見地。
新滬商:中國房地產行業是非常龐大的一個產業,為什么連那些非常出名的超級大公司都不愿意去做精雕細琢的事情?
張舜堯:也不一定是那些大的開發商沒有想到過高要求居住者的需求,而是當時的市場不允許。我們一般將市場分為“大眾市場”和“小眾市場”。在“大眾市場”,供應是跟著需求走的,當時的市場環境是,國民的購買力不高,國家的生產力也還跟不上,很多東西要依靠進口。當然,買家也不是不懂得欣賞好東西,只是承擔不起,所以只能“將就”一下。這也是為什么我們從不會指責和批評別的行家,而要理解每個開發商在不同的背景下所提供的產品的形態。
像泰昇這樣的小企業能體現的優勢,就是我們只需要找到一批認同我們觀點的買家,我們就能生存下來。總有一些人的觀念會比較先進,我們的產品能夠符合這批人的需求,我們就有生存的空間。這其實就是泰昇的經營理念:在不同的戰場就采取不同的戰略去獲取成功。泰昇現在正在走一條自己開創的路,就像曾經有人這樣形容我們:“成功了你就是先驅,不成功你就是先烈”。我們要很重視市場的規律,但又不能完全跟著它走。
新滬商:請您展望一下未來三到五年,國家對房地產市場究竟會采取什么樣的政策?
張舜堯:我覺得現在國家并沒有去推高房地產市場,而是正確認識到房地產企業是帶動整個中國經濟發展的一個主要工具。過去有一個誤區,覺得房地產行業是一種寄生蟲行業,它寄生于社會經濟發展之上。這次的金融危機可以讓大家清楚地看到,房地產行業也有它的推動經濟和就業的功能在里面。
我覺得現在國家對待房地產行業的政策是恰當的。中央政府從去年開始清楚地劃分商業行為與政府行為——由政府出面改善一部分買不起房的群眾的問題,實現政府的功能;而對高端住房的需求歸入商業行為。
理性取舍:把經驗帶入內地
張主席在香港創業,對香港經濟眼光獨到,如何把香港經驗帶入內地,他自有取舍。
新滬商:您是從什么時候開始在香港從事建造業或者房地產業的?
張舜堯:我在1993年時買下了現在這個建筑公司,這個公司本身是做基礎工程(地基),我用了近三年的時間慢慢將其發展成一個多元化的營造公司,涵蓋地基、上蓋、機電等各類業務。1993至1996年連續被香港最大的報刊《南華早報》評為“最佳表現上市公司”。1996年底,香港即將回歸,香港房價瘋漲至2萬港元/平方英尺(20多萬港元/平方米)。我感到是退出香港房地產市場的時候了,于是就開始將公司在香港房地產市場的投資項目賣掉。當時,國內正是進行經濟軟著陸的時期,國家開始允許外商企業直接參與開發住宅商品房,我就看準了那個時機進入內地市場。
其實,之前已經有很多的香港公司進來搞所謂的“外銷商品房”,我沒有選擇那個時候進入市場,因為我不覺得“外銷商品房”是一個可持續發展的市場。后來證明了我的想法是對的,現在連“外銷商品房”這個概念都已經沒有了。
新滬商:張主席經歷了香港房地產行業的起伏,您如何看待香港的房地產市場?
張舜堯:香港房地產市場的經營模式是一個資金運作的模式,就是看誰的融資能力強,看誰的囤地能力強。香港政府在1997年回歸之前一直奉行高地價政策。因為在香港實行低稅政策的背后,實際上香港政府是把土地收入作為政府經費收入的一部分。而這種運作模式不適合借鑒到中國內地。雖然在過去也曾有一個時期,在內地采用囤地、分期開發的模式還是成功的,原因是中國的房地產市場當時還在一個上升周期的前半段。但是這個模式無法一直沿用下去,所以我來到內地從事房地產行業,就采取了和香港完全不同的模式,就是我之前所提到的“首飾工匠”理念。
新滬商:我們知道泰昇現在在上海、天津、沈陽都有發展,在定位和發展思路上是否會因地而異呢?
張舜堯:我當時選擇在上海和天津投資的最大的理由就是,我認為做房地產必須要到一個法制健全的地方才能做,因為房地產的權益其實就是以一大堆的法律和社會價值做基礎的。相對來講,上海、天津作為直轄市,其法制相對比較健全。
我個人也比較喜歡上海,因為在中國,上海是最接近自由市場的一個社會、一個經濟環境。因為我們作為一個香港企業本身是來自一個自由經濟市場的社會,所以我們習慣了公平競爭、市場信息運作的那種生態環境,上海在這些方面和香港還是比較接近的。所以我也選擇在上海投入更多的關注。
熱心公益:關注教育和青年
張主席開辦企業的同時,十多年來一直熱心教育和公益事業,他關注的是國家未來的希望,而他并不以此揚名,當年母親“施恩莫忘報”的教誨影響他的一生。
新滬商:我們了解到,張主席對公益事業、教育事業給予很多關注和支持,以此作為泰昇集團對社會的回饋。
張舜堯:這幾年,我把方向放在年輕人和教育方面。第一,從大的方面看,能夠提升一個年輕人就是為國家多提供了一個人才;小范圍地說,一個年輕人可以帶動一個家庭,改善一個家庭的生活、改變一個家庭的命運。從事公益事業也是一種投資,把錢投資到年輕人和教育上面,將來的回報不是對我的回報,是對社會的回報。所以我不管是在內地還是在香港,都比較關注年輕人教育方面的公益活動,連續幾年為香港樹仁大學、天津南開大學、天津大學以及幾十所天津中學的學生提供獎學金、助學金。
另外,2009年4月13日,我還在天津啟動了一個農民工子女支教的自愿團體。請接受過我獎學金的學生去那些農民工學校做支教。因為這些大學生有些是城市里的孩子,是獨生子女,嬌生慣養,讓他們去看到貧苦的階層是怎樣的,讓他們感覺自己多幸運;反過來,那些農民工子女受到這些大哥哥大姐姐的關懷,也會有心去上進,希望他們通過這樣的互動,對兩批年輕人都起作用。
我不太贊成直接給錢資助,我現在做的慈善考慮的是引導性,要有一個方向,讓他們自己走出一條路。而不是由我給錢去撐著這個活動,而它卻沒有自己的延續和生命力。
我還是香港樹仁大學的校董以及學術評審委員,會從一個企業家的角度,去建議大學應該提供一個怎么樣的課程,培養出一些企業需要的人才。
新滬商:據說您擔任香港公益團體“協青社”12年的委員,并在過去3年擔任了這個團體的主席,能介紹一下那里的工作嗎?
張舜堯:這個機構所有的經費都是委員去募捐回來的,甚至是自己捐出來的,幫助的對象是所謂的“邊緣青年”,這些10到18歲的香港青年人,由于復雜的生活背景,會在街頭流浪。我們在努力做的事情,就是當他們站在人生路上的交叉口,及時伸把手把他們拉回來。把他們拉回來了,對社會的損耗就小了,而我們投入的效益也是最大。
我們晚上有外展隊,到公園、便利店、24小時的麥當勞,去跟那些年輕人交談,告訴他我們有這樣一個機構,如果碰到什么樣的難處,隨時來我們這邊,我們不設任何先決條件,我們給你一個地方住和吃飯。所以這些年輕人如果真的碰到什么問題了,他們就過來找我們,避免了去販毒、賣翻版光盤、賣淫、給黑社會利用等。我們現在每年成功的案例有6000多個。
我們有過一個成功的案例:有一個街舞跳得很出色的青年,但因為在街頭跳舞,經常進出警察局。后來我們社團引導、培養他,讓他在香港參加街舞比賽拿到了冠軍,參加全國性的比賽也拿了冠軍,還代表中國參加世界比賽也拿了冠軍。他現在在北京的大學教街舞。他的成長是對我們這些做社會工作的人的一種最好回報。再舉個例子,街頭涂鴉是令城市管理很頭痛的問題,香港有喜歡街頭涂鴉的年輕人,而我們把他們引導到我們社團去,在墻上釘了很多布讓他們發泄。接著,再為他們找了一個出路,為他們聯系酒吧、夜總會等地方,讓那些年輕人去替他們涂墻。這些涂鴉在打上燈光后,就成了最新潮的室內裝飾。于是他們有了工作,有了固定收入,也有了社會認同感,自然就變成一個“好人”。
新滬商:當初怎么會想到做這些對社會有回報的事情?
張舜堯:每個人的價值觀都是從小就形成的,與個人的成長背景很有關系。我不是來自一個富裕家庭,父親是移居至香港的,母親是香港人,父母都是高級知識分子。我父親在我8歲時就過世,我媽媽帶著我一個人,家庭條件不好。當時是上世紀60年代,香港經濟情況也不好,有一些熱心的人,曾經幫過我們家里。所以我一直有這樣的感受,這是一個循環,幫過我們的人,從來沒有要求過我們去回報他,所以今天我幫人家也從來沒有想過要人家怎么回報。我把做公益事業看成是個人的興趣,也許和我家教、我母親常跟我說的幾句話有關系。她說 “施恩莫望報,望報莫施恩”。就是給人好處的時候,不要想著讓人回報你。另外一句就是“得人恩果千年記,得人花戴萬年香”,就是一種感恩之心。我不是讓別人都感恩我,但是我覺得這個社會都應該有一份感恩的心,如果這個世界都有感恩之心,這個世界會和平很多、和諧很多。現在這個社會太功利了,太多人都太計較。所以我覺得有時候做這樣的公益事業,去表達一下愛心,傳遞一下愛心,對這個社會是一件好事。
傳遞理念:推動內地公益向前
采訪中,張主席再三強調自己一貫低調,從來不愿意宣傳自己所做的公益行為。但這次之所以接受《新滬商》雜
志專訪,是為了把理念傳遞,尤其是先進的公益理念,會推動內地的公益事業大步向前。
新滬商:您在內地和香港都做了很多慈善公益活動,感覺有什么不同?內地在哪些地方應該學習香港經驗?
張舜堯:我覺得在慈善事業方面,香港確實比內地要進步很多,可能因為香港在這方面走得比較早。內地過去很多問題是政府包辦的,所以不少人在某個程度上存在著一種冷漠的心態,就是覺得與自己沒有什么關系。最近這幾年,接連發生的幾個大災難,尤其去年5.12汶川大地震確實觸動了中國人的同情心,全社會對公益事業的看法有了很大的改變,很多人都開始感覺到,我們每個人都要盡一份力。這是很可喜的改變。過去也許大家可能覺得這個事情由國家來做,由政府來做,反正政府最有力,他們做了,我也就不用做了。其實,在目前情況下,中國的公益事業還是一個剛起步的階段。去年5.12大地震從某個程度來講,是喚起全中國人,大家都來出一份力,去幫助那些不幸的人,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很好的開始。而且這次政府很注意善款的管理和透明度,公開賬目,我覺得這個也是一個非常大的進步。
新滬商:我們首先要改變社會公共意識,要首先改變從事社會公益的人的觀念嗎?
張舜堯:所以我們協青社也撥了一筆錢出來,做“Train the Trainers”(培訓培訓者)計劃。把國內的一些大學生和社會工作者,請到香港去聽課,給他們講我們的理念,將他們這種理念改過來,也希望把我們的公益概念傳到內地去。
我們做公益事業,已經具備了一定的經驗和能力,還具備了比較超前的視野,我們貢獻的不單純是我們口袋里的錢,這只是其中很小的部分,我們帶領著我們曾經資助過的那些大學和國內公益機構怎么往前發展,這個貢獻比僅僅掏出幾百萬元可能更好。但是,這些做法我們從來不宣傳。香港有很多像我們社團這樣的機構,我只是其中的一分子。我今天講出來不是為了宣傳,只是希望把我們的公益概念帶到內地去,現在內地也有很多企業家,除了賺錢以外,他們也都有心回報社會,我覺得如果企業家群體吸收了這種理念,能在騰出一只手的時候,去幫別人一把,往前推一把,我覺得這樣社會公益力量會很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