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拉納西,是一片神治的土地,一片神圣的土地
去印度之前,一位印度文化學者就告訴我,到印度一定要去一趟瓦拉納西,不到那兒就無法感受印度的心靈。
瓦拉納西享有“印度之光”的稱號,是印度恒河沿岸最大的歷史名城,相傳6000年前由作為婆羅門教和印度教主神之一的濕婆神所建。早在公元前4世紀至前6世紀,這里已成為印度的學術中心。公元前5世紀,佛祖釋迦牟尼曾經來到這里,在位于市西北10公里處的鹿野苑首次布道、傳教。為我們中國人所熟知的唐朝高僧玄奘,當年歷經千辛萬苦,最終要到的極樂西天,指的就是瓦拉納西。
瓦拉納西以前稱為貝拿勒斯(Benares),歷史上還有“加西”(意為神光照耀的地方)之稱,因城市地處印度北方邦恒河中游的瓦拉納和阿西兩河之間,1957年更名為瓦拉納西——取兩條河的名字組合而成。
瓦拉納西現有人口100多萬,卻有著各式廟宇1500座以上。市內小巷曲折,擁擠而繁復,廟宇宮殿林立,每年接待來朝拜和進行圣水浴的人有二三百萬。
瓦拉納西的歷史就是印度的文化史。新德里是印度的政治首都,而瓦拉納西,則是印度的圣都,瓦拉納西邊上的恒河,是印度的圣河,對于印度教徒來說,到瓦拉納西結識圣人、住瓦拉納西、洗恒河晨浴敬濕婆神以及在恒河邊仙逝火葬并將骨灰撒入恒河,是他們一生的夢想與追求。因此,恒河被視為天國之門,而瓦拉納西離天國最近。
與其說瓦拉納西離天堂最近,不如說瓦拉納西是天堂的一部分,因為它眾生平等,因為鮮花與牛糞一樣獲得人們的尊重,因為極貧困與丑陋的人在這里不但不被驅逐與歧視,反而會得到施舍。那巨大的鐵鍋,就支在主干道路邊,義工們劈柴燒飯,當街施舍,沒有人覺得難堪與羞愧,而夜晚無數流浪者就宿在街坊鋪面門口或過道上,沒有一個人覺得有礙觀瞻、有損印度的國際形象。
印度人沒有面子,只有“里子”,里子朝外,讓你看個遍。
步行在瓦拉納西古城,你感受到的是極致的自由與寬容,牛與羊可以在大街上溜達;修理鋪可以開在馬路中央;神圣的恒河邊可以曬成片的牛糞,當然更可以沐浴、洗衣,同時是整個城市的火葬場;更難得的是,他們對異教徒與異教建筑的寬容與友善,印度教寺廟與伊斯蘭教寺廟鄰街而建,信仰印度教、佛教和伊斯蘭教的教徒以及不同膚色的人在這里和平相處,這種寬容延展至整個印度,現在信仰印度教的信眾占印度人口的82%以上,信仰佛教的約占2%,信仰伊斯蘭教的比例相對高些,可能達11%至12%的樣子,另外還有耆那樣與基督教信眾;所有的生命在這里都被平等地善待。除了恐怖活動,一切人類或動物的活動在這里都是不被禁止的。
當我們看到恒河邊或瓦拉納西是臟污的或混亂的時候,我們有沒有看到它同時是神圣的與真實的?特別是安祥的、平和的、寬容的還有慈善的。對狗對牛對所有動物慈善并關照的族群,肯定有著非凡的內心修煉與心靈境界。
瓦拉納西的包容和博大不僅體現在眾生平等中,而且體現在遭受入侵,遭受傷害的時候。這種大包容使印度文化斑斕多姿,更加博大與豐厚。眾所周知,印度文化板塊的歷史是被異族征服的歷史,中亞的穆斯林曾創建了持久而繁華的莫臥兒王朝,無數的古城堡、輝煌的古皇宮還有偉大的泰吉瑪哈陵都是明證,甚至莫臥兒王朝對印度教文物進行大清洗與鏟除,特別是對瓦拉納西城進行宗教改造,使其完全穆斯林化。公元前四世紀亞歷山大大帝率軍打到印度河邊,一位印度高僧對這位千古一帝充滿悲憫之情,他說,“孩子,這片土地永遠會在這里,你遠征這里,除了造成橫尸遍野,你還能給自己與這片土地帶來什么呢?你要證明自己是英雄,也沒有必要通過殺戮的方式獲得。”也許是這位高僧的啟悟,喚起了亞歷山大遠征軍的思鄉之情,他們打馬回程,結束了對印度的征服之旅。
千百年來,印度這片古老的土地,包容了一切入侵者,他們占領了永恒時間中的片刻,但最終沒能占領這片古老的土地,更沒有占領人們的心靈,土地還在這里,屬于印度人的文化依然在人們心里,印度河與恒河,依然平靜而無聲地流淌著,滋養并復蘇著本土文明,延續著遠古的神話傳說。
瓦拉納西的一切,靜靜地觸動和沖擊著我們的心靈。宗教與信仰使瓦拉納西成為活態的文明。沖擊我們心靈的,不僅是那些錯落有致、歷經千年風雨的老城,更是那鮮活而無限魅力的恒河文化與印度人。硬硬的城只是文化的背景,而軟軟的文化與和善自在的人才是感動我們的精神主體。
神圣不在河流里,不在古城里,神圣在每一個人心里,宗教信仰與儀式喚醒的,是每一個人心中的神圣感與對終極關懷的渴求和渴望。體現在現實中,是無需任何行政力量干預和治理的井然有序。
在中國,有為了紀念炎黃發明或創制的文化福祉而舉行的隆重公祭,在印度,有恒河邊的印度教徒們舉行的神圣的宗教儀式。在中國,炎黃在祭祀者心中,是五千年前的先人,而在印度,印度教徒認為他們敬仰的創造與毀滅之神濕婆是永生之神,他會來恒河邊巡視,會拯救信眾的靈魂。這種神圣的宗教儀式每天舉行,成為教眾與旅游者的文化大餐。與中國的炎黃大祭不同的是,這里沒有行政力量,沒有政府投入,甚至沒有警察維護現場,每年兩三百萬人參與的世界級文化活動,就這樣每天悄然有序地舉辦,富有生命力地進行著,千年如斯。
我終于明白,這是一個不靠政府治理的地方,神與神話照料這片古城與信民。政府無需自上而下地舉辦文化活動,文化在民間,由民間自己主導,遠古神話與傳說是他們的精神力量,也是他們創作的源泉。他們不會去贊美政府或贊美某項政策,他們贊美神贊美恒河,贊美永恒的、福祉所有人神的神圣存在。神圣是存在的,因為人心對神圣的非凡體驗、美妙體驗,這種體驗喚起人們的神圣感受,喚起每一個人的神圣感,使每一個人超凡脫俗,他們因此漠視凡俗的存在,而更多地關注內心的精神生活。
瓦拉納西,是一片神治的土地,一片神圣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