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人”是一個模糊概念,許多時候是居住、工作、學習在上海的人的統稱。上海人是最沒有資格排外的,因為上海人本身都是外來人
我與大家討論“上海人排外”的形成機制,不等于說我承認“上海人排外”,我只承認有關于上海人排外的說法。
我不止一次聽到外地人說“上海人排外”,而且有愈演愈烈之勢,根本沒有下降的跡象。我和他們解釋說,上海人是最沒有資格排外的,因為上海人本身都是外來人,這是一個移民的城市。我說我“出生上?!?,潛臺詞是,我也是移民后代。上海絕大多數人都是移民或者移民的后代?!吧虾H恕笔且粋€模糊概念,許多時候是居住、工作、學習在上海的人的統稱,不是完全的地域性概念。
所以,關于上海人排外,我們需要問一下,是上海人確有其事的行為,還是外地人的敏感?“上海人排外”的形象是如何建構出來的?誰建構出來的?
在我看來,有一種可以稱之為“龍門鯉魚”的情結或者現象,同此有關。大家都知道中國有個傳說——“鯉魚跳龍門”,因為鯉魚溯河往上游經過龍門時,如果有足夠的力量,躍上龍門,鯉魚就變成了龍。在上海,就存在從魚變成龍的機制,而這個機制同“上海人排外”的觀點形成具有內在聯系。
在上海,對于人和事物往往有兩種稱呼,既有“上海人”,也有“本地人”;既有“上海話”,也有“本地話”;有了“上海菜”,還有“本地菜”。一個城市把地名和本地區分開來,這樣的情形應該非常罕見。為什么要對“上海人”和“本地人”加以區分?
本地不是一個農村或“鄉下”概念。上海的郊縣是1958年才劃入上海的,算不上本地。原來有個中心城區可以稱為本地,那就是“南市區”,但在世紀相交的時候,被黃浦區合并了。為什么南市區并給了黃浦區,而不是黃浦區并給了南市區?為什么一個本地的區并給了一個過去租界的區?這里可以解讀出很多隱含意義。在上海這個地方,“上?!备哂凇氨镜亍?。上海人則把外地人都稱作“鄉下人”,只有他們是城里人。其實,過去上海人不但把全國人看作鄉下人,就是本地人在他們眼里也是鄉下人。直到改革之前,住在普陀、楊浦、閘北等區的人去南京路,還說是“到上海去”。說透了,上海就是租界概念,所謂“上只角”,十里洋場之外都是鄉下人。如此普遍的“排外”,強調文化或生活方式上的特性,以區別于所有不在這個地域范圍里的人,是上海人排外形象的現實基礎。
一個外地人甚至本地人要成為上海人,需要跨過三道門檻。第一,必須事業成功,這是很多說上海人排外的人沒有想到的。上海人再排外,對有能耐的人是不排斥的。任何人,只要能夠證明自己事業成功,上海都是對你開放的。不過,對這些成功者會有一個不明言的要求,在外表或穿著上將成功體現出來。所以,因為事業成功而成為“上海人”的人必須改頭換面,穿得“人模人樣”,上海人重穿著由此而來,能做到這一點的,就是“初級上海人”。
第二道門檻是行為得體。上海人生活中有許多規則,沒人明確說出來,但上海人都會自覺遵守。比如公交車上,乘客要下車,應該在汽車到站之前,就站到門邊,一開門就下車,而不能到站了甚至下面的乘客都上車了,再大喊著擠下車。這樣的人一定會被上海人鄙夷地稱之為“鄉下人”,因為不懂規矩。在公共場合,每個人都有責任不因自己的疏忽,給別人造成不便,這是上海許多規矩背后的共同原則。不知道這一原則,不守這些規矩,就不夠做上海人的資格。因為沒人教,需要慢慢體會,能完全做到這一點了,才夠得上“中級上海人”。
第三道門檻是格調到位。上海骨子里是一種品位或格調,一種融入了中西文化的生活情趣。上海是一個灘涂上建設起來,從一開始就對西方文化不設防的城市,繁榮之后,又大量接受了不同背景的國內移民,有民工,也有下野官員、避難鄉紳、民族資本家以及不羈的文化人。成功機會相對較多的上海發展出一種以生活方式劃分階層的文化心態:不管一個人穿得如何,行為如何,最后在上海屬于什么地位,還得看他的格調,即價值觀和審美情趣。在潮水般涌來的新移民特別是雨后春筍般崛起“中級上海人”面前,失去了租界劃出的圈子邊界的上海人堅守著實際上不斷變味的品位和格調,并借此勉力維護著“上海人”的“排他性”,為城市更為自己保留最后一點自尊或者自戀。
反過來,只有躍過了這第三道門檻,將品位和格調做成了“第二天性”,外地人或本地人才得以進入“高級上海人”那個核心圈,鯉魚成龍,從此可以視一切外來人或本地人為“鄉下人”。
這種人為制造的文化門檻很接近中國傳統家庭的關系格局和心理情結——“多年媳婦熬成婆”?!吧虾H伺磐狻痹谝欢ǔ潭壬?,也只是這種“公交車情結”的特殊表現形態。因為“上海人”這個群體可能隨著“新上海人”的不斷進入而持續稀釋,已經自我認同為“上海人”的“龍門鯉魚”,從自己的不易出發,極不情愿尚未成龍的鯉魚加入自己的隊伍,以免好不容易爭取來的身份貶值。維護和抬高“三道門檻”,特別是第三道門檻成為他們自然的選擇。由此形成一個不良循環。
從魚到龍的反差越大,便會有越多的極富沖勁的外來人涌向上海,而沖勁越大的鯉魚,在撞向龍門的失敗中會感受到越大的挫折和排斥,刻骨銘心,一旦成功,也越愿意其他躍躍欲試者分享自己曾經的挫折,從而表現出對新來者的最大排斥,最終加深了“上海人排外”的印象。
所以,要走出“上海人排外”的印象,根本上不能寄希望于改變那個“原住民”意義上的“上海人”,而在于改變這個城市根深蒂固的“自我感覺不要太好”,改變每個融入上海的“龍門鯉魚”心態:在龍門之下抱怨龍門太難,而上了龍門以后,又希望把龍門架得更高。其實,成功地進入上海,意義并不像想象的那么大,既沒那么多成就值得自豪,也沒那么多挫折需要讓別人分享和體驗。上海只是一個普通的城市,上海人只是一個普通的市民,成不成為上海人,只是個人的一項選擇,僅此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