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中國近代史,風云變幻,能人輩出。在這個動蕩而充滿機遇的時代里,如果說到對中國文化的諸多方面都有所鉆研,在社會經濟的各個領域都有所開拓的人物,劉鶚應當是其中之一。
劉鶚,譜名震遠,字云摶、公約,又字鐵云,別署鴻都百煉生。他以鐵云這個字印行了自己收藏的精品:《鐵云藏龜》、《鐵云藏陶》、《鐵云藏印》和《鐵云藏貨》。而鴻都百煉生則是劉鶚在寫《老殘游記》時所署的名字。很多人只知道劉鶚寫了《老殘游記》,而對他所做的其他事情,包括考古、算學、醫道、水利、音樂、企業、收藏、慈善等等,可能并不熟悉。大多數人并沒有完整地讀過《老殘游記》,之所以對之熟悉僅僅是因為《老殘游記》的一些精彩片斷,如《王小玉說書》、《黃河打冰》,很早便進入了我們的教科書。而另一個原因,恐怕就是魯迅先生在他的《中國小說史略》中把劉鶚的《老殘游記》歸入了“清末四大譴責小說”之中。隨著“清末譴責小說”的說法得到廣泛認可并進入了文學史,《老殘游記》便也成為劉鶚最著名的作品。
但是,劉鶚所做的事情,不僅僅只是寫了《老殘游記》。或者可以這么說,《老殘游記》不過是他的游戲之作,為的只是接濟一個朋友——個性孤僻、不愿受人錢財的連夢青。在劉鶚看來,文學不過是記錄生活的一種手段,學術、收藏也是如此。在短短五十三歲的生命中,他真正努力要做的,是實業,用他自己的話來說,是“養天下”。
這個出身官宦人家的子弟,若以科舉作為自己的奮斗目標,以他的聰明才智,再加上父親劉成忠與李鴻章、張曜、王文韶諸人的關系,應該能看到自己眼前的富貴榮華。選擇在當時被認為“不務正業”的經營實業,面對當時的世俗眼光和輿論壓力,以及事業屢屢失敗和官場前途的巨大反差,繼續做自己想做的事業,確實需要很大的勇氣。不要說生活在思想并不開放的清末,即便生活在當下,按照成敗與否的標準,他的履歷依舊還是“劣跡斑斑”。淮安銷售煙草,“肆資折閱幾盡”。揚州掛牌行醫,“依然門可羅雀”。南京科舉應試,“未終場即棄去”。上海開辦石倉書局,“訟解,書局敗”。修筑蘆漢鐵路,未被張之洞所用。修筑津鎮鐵路,幾乎被“開除鄉籍”。開晉礦,被清廷“革職,永不敘用”。開浙礦,被誣“賣國”、“漢奸”。上海開設五層樓商場,橫遭失敗。收購南京浦口荒地,又遭詬病。他一生之中,留下成功記錄的僅有兩件事情,一八八八年治理黃河的成功和一九○○年的北京賑濟。而賑濟中救人上萬的舉動,竟釀就了“私售倉粟”的罪名,成為他晚年流放新疆迪化的重要罪狀。
即便如此“謗滿天下”,劉鶚在當時還是有著很大的影響力。在政治上,他依靠父親劉成忠和王文韶、李鴻藻的“年誼”關系,和李鴻章、張曜的同僚關系,以及自己和李鴻章之子李經方(季皋)、李經邁(少穆),王文韶之子王稚夔、王鈞叔等人的關系,走通蕭王善、慶王的門路,和一時號稱清流的官如端方、徐琪、趙子衡,宗室的溥佟,以及梁啟超等維新派人士有千絲萬縷的聯系。社會活動也極其活躍,除了太谷學派同學之外,他和宋伯魯、汪康年、方藥雨、沈藎、狄楚青、大刀王五等人也是至交,先后參加了東文學社、農學會、保國會、救濟會等社會團體。對外方面,因福公司的關系,和英國、意大利商人關系密切。同時,和日本駐華公使也有交往。自己在北方掌握了天津《日日新聞》一張報紙,在南方則和上海的多家報紙均有緊密聯系,足以左右一些輿論。有著這樣復雜的國內外的背景,劉鶚雖僅有候補知府銜,卻無形中具有一定的社會勢力,因而遭人所忌,被誣流放。
如今,還有像劉鶚這樣“劣跡斑斑”、“謗滿天下”,可又有著較大社會影響的人么?
就是這樣的一個在人生的道路上屢戰屢敗,卻又屢敗屢戰的人,在他留下的文字中,我們沒有看到怨天尤人的憤懣,時運不濟的感慨,我們看到的,是一次次腳踏實地的實干和一回回四處奔波的身影。還有,是他在水利、算學、醫道、考古、音樂、收藏等諸多方面留下的種種著作,這些著述,大致勾勒出他一生事業的軌跡。
劉鶚早年無心科舉,喜歡埋首于河工、天算、辭章、樂律、醫學、兵法、金石等“雜學”之中,對新興的科學知識有著濃厚的興趣。這些興趣,給他一生的事業奠定了基調。
劉鶚的父親劉成忠善于河工算學,熱衷于西方新興的科學技術。劉鶚秉承家學,結合他一八八八年在河南、山東等地治理黃河的實踐經驗,寫有《治河五說》、《三省黃河全圖》、《歷代黃河變遷圖考》、《河工稟稿》。其中,《治河五說》、《三省黃河全圖》和《歷代黃河變遷圖考》,再加上算學著作《弧角三術》、《勾股天元草》,在劉鶚生前即有刊本。這五部著作,使劉鶚的治河業績被統治者初步認可,并因“學術淵源,通曉洋務”被推薦到總理各國事務衙門考驗,“以知府用”。
早年學醫的劉鶚,在揚州一度懸壺濟世,寫有《溫病條辨歌訣》和《要藥分劑補正》。《老殘游記》中那個搖串鈴走四方的郎中老殘,就是他自己的寫照。
劉鶚精通樂律,是廣陵琴派的傳人,曾為其琴師張瑞珊先生刊刻了《十一弦館琴譜》,還刻有《抱殘守缺齋手抄琴譜》(現存殘稿),并喜歡收藏古琴。他所藏的唐琴“九霄環佩”,琴面有黃庭堅題記,后來歸入故宮博物院收藏的近世四大名琴之中。
在繁忙實業之余,劉鶚還熱衷于收藏古物碑帖,研究三代文字。他的《抱殘守缺齋珍藏碑帖》、《抱殘守缺齋中頭等碑帖》(殘頁)、《抱殘守缺齋書畫碑帖目》,以及近人鮑鼎所輯的《抱殘守缺齋藏器目》,雖非他藏品的全部,也足見其收藏的廣博精深。作為早期收藏、考釋甲骨的學者,他所藏甲骨在六千片以上。可他從不把自己的收藏當做“禁臠”秘不示人,而是常常與朋友們一起欣賞、研究。這樣的胸襟,是很難得的。
他是第一個將甲骨文介紹給外國人的學者,所拓印的《鐵云藏龜》是第一部有關甲骨文的著作,目的就是為了給世人以研究資料,從而對甲骨文進行充分的研究。
他早年即與羅振玉結識于淮安,延羅為西席,之后更是結為兒女親家。羅振玉和最早接觸甲骨文字的日本學者內藤湖南,接觸殷墟甲骨,便是得見劉鶚收藏。受羅振玉影響很大,后與羅結為姻親的王國維,與劉鶚四子劉大紳友情深厚,同隨羅振玉游學東瀛。所以可以這么說,“甲骨四堂”中的二堂,都直接或間接地受到劉鶚的影響。而劉鶚所刊刻研究三代文字的《鐵云藏龜》、《鐵云藏貨》、《鐵云藏印》和《鐵云藏陶》,更是其拓印、系統研究古文字及其演變過程的代表作。
劉鶚在《芬陀利室存稿·自序》中評價自己的詩詞是“興之所至,任意詠歌”,如果放在他的這些著述面前,不妨也可以這么理解:正是因為劉鶚在文學、藝術、河工、算學、醫學、甲骨、金石、音律等各方面的“興之所至”,有所鉆研,他才能夠站在前人肩上,“任意詠歌”。
當今世上,還有像劉鶚這樣在諸多方面都充滿天賦又能開風氣之先的人么?
即便擁有這么多的著述和收藏,在劉鶚眼中,與“教養天下”相比,這些還都是余事。他對于實業的積極熱情以及堅持不懈的人生態度,除了其本身的性格因素之外,和晚清太谷學派的思想密切相關。
太谷學派是儒家思想留存在民間的暗流。儒家講求“內圣外王”,但儒家經典都只談治國、平天下的外王之道,而不談有關身心性命的內圣之學。這是因為儒家主張“不出家而成教于國”,將內圣和外王的關系辯證地結合起來,將解決身心性命的問題寓于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之中(劉蕙孫著:《劉蕙孫論學文集》,194—222頁,《清嘉(慶)道(光)咸(豐)間民間思想的暗流——周太谷于太谷學派》,福建教育出版社二○○○年版)。而太谷學派則側重內圣的一面,是“蒙以養正”的圣功之學,主張通過修身養氣來教養天下。為了不失人的本性,解決生死大事,太谷學派認為可以通過“蒙以養正”的修養方法來達到與“天地合德,日月合明”的目的。因學派主張入世,其修養方法也以入世為主,以“立言、立功、立德”為法門,以“希賢、希圣、希天”為主旨,把佛道諸家以出世了生死的消極主張變為入世為大眾的積極主張。在政治思想上,太谷學派不提倡暴力革命,以改良、調整封建內部生產關系為主。學派主張以教養為大綱,發展經濟生產,富而后教,養民為本。
劉鶚自青年時期拜從太谷學派李光(龍川)之后,終生服太谷學說,甚至把學派的教義寫入了《老殘游記》。他一生從事實業,投資教育,為的就是能夠實現太谷學派“教養天下”的目的。而他之所以能屢敗屢戰、堅韌不拔,太谷學派的思想可以說是他的精神支柱。
現在,還有這樣執著于自己的信仰,并為之付出一生心血的人么?
所以即使晚年流放新疆,他依舊執著樂觀,希望能夠發展邊陲之地落后的經濟、文化。無奈天意弄人,沒有等來宣統登基的大赦天下,沒能耐住玉門關外的風寒,沒有寫完醫書《人壽安和集》,劉鶚便于一九○九年七月溘然長逝。
生前被誣為“漢奸”,諸事不順,身后長物盡散,屢遭批判,種種是非,并沒有改變那個真實的劉鶚。他留給后人的,是在文學、藝術、理工、收藏等多方面的成就,以及他不言放棄、任人評說的傳奇一生。
世間已無劉鐵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