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世無爭許自由,蠖居安穩閱春秋。——沈家本
縱有名山藏史稿,傳人難遇又如何。——陳寅恪
枕碧樓,中國近代法學大家沈家本的藏書樓。記得,我第一次獲悉枕碧樓,得益于拜讀田濤先生《枕碧樓印象》一文。在文中,田先生用略帶傷感的筆調,回憶兒時記憶中的枕碧樓:“樓為兩層,坐北朝南,面對一片低矮院落,可謂覽盡人間煙火。樓的北面是護城河,每到春天,河畔垂柳依依,兩岸芳草萋萋,滿布瘡痍的城垣,幾近坍塌的宣武門城頭的危樓,果然是一派碧色傷心。”二十余年后,經過一段人生滄桑的田先生回到北京,他發現:“隔于內外城之間的高大城墻早已拆除了,宣武門的城樓也已不知去向,曾經有過游魚和蝌蚪的護城河也不見了蹤影,不見了垂柳和芳草,代之而來的一排排丑陋至極而又毫無生氣的灰色的十幾層的大板樓。有著幾百年歷史的刻經院也蕩然無存,新修的水泥路在陽光的照耀下反射著鐵灰色的光。”——曾經是文人聚集的北京宣武門南,已經變幻了時空。但有幸,枕碧樓還在,依然躲藏在宣武門南上斜街那片破落的平房之中。
枕碧樓的印象也就這般沉淀在我的腦海中,我心想,有朝一日,定當尋訪。
作為一位從南方來北京“游學”的學子,北京的民俗文化似乎對我有著天然的吸引力。每當節慶時日,總想去看看胡同,逛逛廟會,而現代化的大街高樓,則實在顯得乏味。今年春節,我有幸得以“留京”,尋訪枕碧樓自然是機會到了。
大年初四,在王煦賢弟的陪伴下,我尋訪了枕碧樓。王賢弟是地道的“老北京”,對北京的歷史、文化、民俗,他了如指掌,如數家珍。我每次出去“感受”北京民風習俗,都得益于他高品位的導游。
枕碧樓在宣武門外的上斜街金井胡同一號,說實話,如果沒有門口的兩塊牌子,大概沒幾個人會在意這座宅院,因為它和胡同里其他院子沒啥大的差別。一塊牌子上寫著:“沈家本故居。”另一塊牌子寫著:“沈家本(一八四○—— 一九一三),浙江歸安(今吳興)人。清朝光緒年間進士,歷任刑部左侍郎、大理寺正卿、法部右侍郎、資政院副總裁等職,是清末修訂法律的主持人和代表者。他對中國古代法學予以總結和評判,同時也引進近代西方法律理念,制定符合時代精神的法制,對于近代中國法制發展起到了重要作用。他撰寫的書稿《沈寄先生遺書》,成為研究我國古代法律的重要文獻。‘枕碧樓’是故居中的藏書樓,藏書五萬余卷。一九九○年,沈家本故居被列為宣武區文物保護單位。”沈家本這個名字,對法律界人來說,應該不會陌生,但對法律界以外的人來說,知之者恐怕不多。作為中國近代法學大家,他對于清末立法的改革做出了卓越的貢獻,并以畢生的精力,致力于中國法學,特別是傳統法學的研究,從這點講,他是國人應該記住的歷史人物。
光緒二十七年(一九○一),沈家本回到北京,任刑部大員。也就是在這一年,沈家本買下了金井胡同破落的吳興會館作為自己的宅院,進住后不久,在院中修建了一座中西合璧的藏書樓,取名枕碧樓。沈家本的許多論著,如《枕碧樓偶存稿》、《枕碧樓叢書》等,就是在這里寫成的。一九一一年沈家本辭去修訂法律大臣和資政院副總裁兩項職務后,便躲進此樓,潛心著述和整理舊作,直到一九一三年病逝。據史料記載,沈家本的宅院坐北朝南,平面呈矩形,共有三進院落。最前面的是高大寬敞的廣亮大門,門前設垂花踏步,對面設影壁,門的兩側連接有門房二間和倒座南房六間。第一進院正房為三間穿堂,七檁前出廊兩廂房各一間,西耳房三間,東耳房擴展成二層小樓。第二進院為正房五間,東西各三間配房,廂耳房各二間。過二進院門道房,通向最后一進,正面后照房八間,分隔為西五東三兩組。總體而言,宅院建筑布局嚴謹,頗為寬敞實用。
我們走進宅院,發現院子里搭建了很多房屋,很擁擠,在房與房之間僅留有容一人通過的窄小過道,顯然是個大雜院了,已無多少當年的樣子。在院子的入口處我們找到了那座枕碧樓,穿過窄小的過道,從背后的樓梯我們登上了枕碧樓,腳下的木板發出吱吱響聲,我忽然想到這已是百余年的老樓了,歲月的滄桑自然也留在它身上。在樓臺上,我依稀還可以認出北面那挑出于高處的一角古墻飛檐,也可看到宅第的老門廳、坐南朝北的照墻、樓群,還可看到那些古老的屋柱、精細的刻雕……撫今追昔,似乎能讓我們聯想到當年沈氏一家老小聚居一堂其樂融融的場景。院子里有棵要兩人才可合抱的皂莢樹,它默默挺立在那兒,似乎看慣了天上的日升日落、云卷云舒和枕碧樓的人來人往、緣聚緣散。
在一番的拍照留念之后,我們走出了院子。這時,我想起一個可能是沒有答案的問題——這院子最終的命運將會如何?我想,它現在已是保護文物了,應該不會(很快)消失。但望著附近低矮破落的平房,和遠處一幢幢有點“囂張”的高樓大廈,我有點擔憂枕碧樓的最終命運,因為“唯物主義”支撐下的現代性力量是強大的,很多傳統事物無法與之抵抗。
想到這里,不禁想起以前翻閱的沈家本論著,想起他的那種學問,這些將來又會如何呢?毋庸置疑,沈家本在當下法史學術中地位尊崇,有專有名詞曰“沈學”或“寄學”,沈氏的論著也不斷被人習讀、征引。但像他那樣的學問功底,問學路數,現在似乎已經很少有人再有了,擴展一點講,是一種傳統學術在現代社會能否、如何存續的問題。
國學大師錢穆先生曾云:“古來大偉人,其身雖死,其骨雖朽,其魂氣當已散失于天壤之間,不再能搏聚凝結。然其生前之志氣德行、事業文章,依然在此世間發生莫大之作用。則其人雖死如未死,其魂雖散如未散,故亦謂之神。”余英時先生也說乃師錢穆“一生為故國招魂”,但余英時先生自己也承認,中國傳統文化已經失去了承載它的社會制度支持,成了“游魂”。我不敢說傳統文化的復興已不可能,但要重建,確實困難重重。
提及錢穆先生,不能不提另一位中華文化的象征人物陳寅恪先生,他曾言:“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苦痛。”在陳寅恪心中,糾纏著理智與情感的矛盾,理智上他清醒地認識中國文化的基本價值正在隨風逝去,走向歇絕的歷史命運,但情感上卻無法擺脫對此文化的深深眷戀,因為他自身即此文化所化之人。所以,有學者認為,陳寅恪一生的學術,只是中國傳統文化一首深情、凄美的挽歌。
不可否認,現代(多半也是西式)元素正在融入包括法學在內的現代中國學術之中,講求科學性、實證性和對現實的功用。在這樣的時代浪潮下,社會科學興起了,大行其道,而傳統學術則沒落了。法學家蘇力曾曰:“中國社會的文科目前處在一個自先秦以來最大的轉變。這一轉變的基本動力是中國社會的發展,引起了社會需求的變化,因為學術最終還是受學術市場特別是社會需求影響的。”〔蘇力:《法律和社會科學》(第一卷·序),法律出版社二○○六年版〕
是啊!這一切似乎是不可避免的。從這個角度上講,象征著中國傳統法學學術的“低矮破落”的枕碧樓,它的命運似乎就是淹沒在現代化的城市叢林中了。
但在此,我想告訴世人這樣一段歷史:在古羅馬時代晚期,面對社會的物欲橫流,人性的墮落,很多人都認為這個社會無可救藥了,完了,因為“唯物主義”的興起是誰都無法阻擋的。然而,誰會料到,不久,耶穌基督的產生,隨之而來的是中世紀——雖然被很多人描繪成黑暗的,但從另一個角度上說——它是人性光輝的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