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紀九十年代,佛羅里達州立大學教授羅伯特·蓋拉特萊(Robert Gellately)關于納粹的研究取得多項重大成果。最初的成果是一九九○年問世的《蓋世太保與德國社會:種族滅絕政策(一九三三——一九四五)》(The Gestapo and German Society: Enforcing Racial Policy 1933-1945)。這部著作中,蓋拉特萊介紹了納粹如何運用秘密警察和宣傳手法來構成其暴力恐怖的政治體制,其中涉及到普通的德國人經常向秘密警察檢舉猶太人、吉卜賽人和其他他們不喜歡的外國人。一九九五年,作為納粹研究系列里影響最大的成果——《支持希特勒:主動還是被脅迫?》(Backing Hitler: Consent and Coercion in Nazi Germany?)出版了。書中蓋拉特萊對蓋世太保未來得及銷毀的檔案(三個不同地域六百七十份檔案材料作為樣本)和當年的報刊、賬本、學生作文及秘密警察關于軍隊士氣的調查報告等多種材料的搜集、分析后,得出的一個最主要結論是:蓋世太保當年的恐怖活動得到德國市民廣泛、主動的配合和支持,特別是得到婦女、青少年的狂熱支持。不少“舉報者”明知被告密者會被不通過正常的法律程序,遭受酷刑、送往集中營,甚至被處決,他們還是積極主動地檢舉納粹要消滅的所謂社會危險分子——德國的或外國的猶太人、吉卜賽人、不順從的基督徒、同性戀者和共產黨員。而且,檢舉的內容都是家庭內部或親友私下的言行。表面上看,檢舉者、告密者都是積極支持納粹主義,但仔細閱讀檔案發現,這些告密者大多帶有私人的動機,很少是出于公共社會政治義務。比如,貪婪和嫉妒。為了獨占一個本來公用的浴室、獲得一套被害者居住著的公寓、壟斷某種商品經營權、為了性愛陷害情敵等等。
書中,作者分析了納粹通過選舉投票,得到民眾廣泛支持。作者的觀點是:希特勒之所以在選舉中獲得成功,是因為他利用了魏瑪政府一系列的困境和失敗,并對解決這些難題做出承諾。希特勒除了利用外交上的屈辱、國內經濟蕭條帶來社會的貧困和道德危機(如犯罪率上升)等要素外,還有各種分裂的政治力量的內耗。時運給希特勒解決失業問題和提高國民生活水準一個機會,納粹巧妙地把一系列強制性的手段摻雜在其中,人們都只看到了“成果”,忽視了這種強制性的本質最終會帶來史無前例的災難。強制性暴力政策中把猶太人、共產黨作為最主要的敵人,所謂只有清除這樣的敵人,才能捍衛德意志民族共同體的健康和純潔。
羅伯特·蓋拉特萊在第三章專門討論媒體宣傳與集中營問題。他通過各種報刊的調查,證實納粹通過公開宣傳,使得民眾潛在的反對聲音完全消失,最后徹底解體民主體制。從一開始,有關建立強制性集中營的宣傳報道及其照片就是公開的,在這些宣傳中,即使新政權采用暴力恐怖的手段,也不回避,都做詳細報道。納粹的這種不斷宣傳有雙重目的和功能,既能遏制“犯罪”,又使得集中營及其暴力恐怖體制合法化、正當化。納粹在宣傳中,把集中營作為對政治犯、刑事案件慣犯、猶太人進行所謂品德糾正、維護社會穩定的教養機構,許多人認為在這樣的機構中積累工作經驗是有益的。即使有少數報道提及被收容者慘遭殺害,人們認為那也只是偶然的,是集中營管教人員自我防衛的結果,或者是為了防止收容人員再度逃回社會造成威脅,暴力是必要舉措。這種暴力恐怖被涂上正當的光環。
然而,即使是罪大惡極的納粹頭目,他們的大多數在接受紐倫堡審判時內心的自我辯解,與以后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也是雷同的:只是服從元首和法律,自己不知道集中營屠殺的存在。蓋拉特萊收集的證據,揭穿了這種蔓延于整個國民中間推卸倫理責任的自慰心理。因此,同一時期,蓋拉特萊還做了一項重要的工作:把已故美國精神科專家戈爾登梭(Leon Goldensohn)在紐倫堡審判期間,對十九名被告、十二名證人(包括戈林、漢斯·弗蘭克、里賓特洛夫、鄧尼茨等納粹戰犯)進行心理分析訪談的記錄稿進行整理編輯,出版了《紐倫堡訪談》(The Nuremberg Interviews: An American Psychiatrists Conversations with the Defendants and Witnesses)。此書被翻譯成十四種語言,影響很大。
蓋拉特萊還使用了不少生存下來的當事者的證言。這些當事人并不是納粹黨徒,但當年他們支持了納粹體制。當然,也有至少一百萬的選民,到納粹上臺為止,始終堅持支持社會民主黨、天主教中央黨。概括地說,所謂希特勒的支持者,也就是一九三二年呈現出來的強有力的反民主思潮的群體,只因大恐慌吞噬了他們的私人生活。但平心而論,希特勒上臺之前,魏瑪時代創建的民主主義價值觀對他們還是有一定吸引力的。連這些軟弱的民主主義信仰者,最后也都成了希特勒體制的支持者或容忍者。第三帝國用所謂社會生活的穩定、安全,換取了他們的自由。蓋拉特萊指出,還有一個意識形態要素,也可以看成第三帝國中由魏瑪時代延續下來的一個要因,這就是愛國主義。魏瑪時代的民族主義愛國者很容易轉化為納粹主義的愛國者。強有力的納粹體制做出了某些物質上的承諾,這些承諾體現出時代民眾的道德要求(就業權利和社會保障等),因而民族主義的意識形態與物質安全聯系在一起,同時衍生出人們對納粹體制中的秘密警察鎮壓的贊同和支持。因此,德國未曾有過真正有組織的抵抗,而廣大民眾對納粹政權的支持從來沒有動搖過。
作者的論述重點是這個體制暴力鎮壓力度之緩緩變化過程。上世紀三十年代末,政治犯、“不適應社會者”或者被處理,或者轉向民族社會主義,所以,與前幾年相比,他們在集中營中所占比例相對降低,集中營收容人數也有所下降。之后,雖然對猶太人的迫害依然在繼續,發生過一些零星的暴力事件,可給人們的印象,似乎政府正在尋找“移民”等解決辦法。但是,戰爭爆發后,情況進一步惡化,政府的強制和民眾的迎合一起,越來越使得現實走向黑暗。
蓋拉特萊也和其他研究者一樣,利用維克多·克倫佩雷爾的日記研究納粹的反猶宣傳和種族滅絕政策(關于維克多·克倫佩雷爾的日記,可以參見徐賁《人以什么來記憶》一書中《“罪人日記”的見證》)。克倫佩雷爾因為妻子是雅利安人,自己又在“一戰”期間服過役,所以一九三三年以后他的處境雖然日益惡化,直到一九四一年九月后才被規定要佩戴黃色六角星標志,即使如此,還可以在社會公開露面。因此,蓋拉特萊認為至少在一段時期內,德國民眾還不是“種族滅絕”的信仰者和支持者。但是,民間經常性的檢舉、告密,說明存在著非暴力的反猶太主義。戰爭爆發后,集中營又重新迅速“繁榮”起來。第一,因為防止和鎮壓對納粹不利的關于戰爭的“謠言”和反戰意識的流傳,政治犯又開始增加。第二,戰爭時期維持經濟生產的勞動力緊缺,集中營擔負起這方面的功能。而種族滅絕的屠殺畢竟是在“東方”波蘭境內發生,所以避開了廣大德國國民直接的視野。但是蓋拉特萊指出,即使普通德國人親眼目擊了暴力、殺戮的事實,還是表現出迎合納粹迫害猶太人的暴行。為了獲得運轉戰爭機器的資源,集中營之外,猶太人和其他外國勞工、戰俘被強迫在許多工廠、企業、農場從事奴役性的勞動。不少工廠、農場就設立在集中營附近。被奴役的男性經常遭受拘禁甚至致死,女性遭到德國男性的強奸。和這些勞工在同一個場所的德國人,幾乎沒有人注意到這種事態帶來的可怕后果。另一方面,納粹禁止公開談論、批評戰局的惡化,公開談論或批評時局的人都要付出沉重代價,甚至會因此失去生命。
該書的著眼點不在于納粹體制怎樣腐蝕、控制國民的思想和行為,而在于德國國民為何、如何服從和配合納粹體制。它與戈德哈根的《希特勒的自愿劊子手》(Daniel Goldhagen,Hitler,s Willing Executioners Ordinary Germans and the Holocaust)單一以一○一警察部隊在東部戰場的樣板剖析不同,而是從各種具體事例細致分析入手。但蓋拉特萊與戈德哈根也有相同的地方,他也認為德國國民對納粹的順從、擁護并不都是制度強制、脅迫的結果,往往是為了個人私利主動、自發的順應和配合。戈德哈根認為先天的或者文化傳統導致普通德國人的反猶心理和行為傾向,而蓋拉特萊則描繪出德國國民如何從各種“非政治”緣由主動去迎合納粹體制。《支持希特勒》與布朗寧的《普通人:后備警察一○一營和波蘭的最終解決》(Christopher R. Browning,Ordinary Men: Reserve Police Battalion 101 and the Final Solution in Poland)也不一樣,布朗寧多分析影響一○一警察積極參與屠殺的“環境因素”(參見徐賁:《劊子手與制度之惡》,載《讀書》二○○八年第五期),而蓋拉特萊則從檔案中發掘告密者的個人動機。
當然,也存在對該書的批評,如約翰遜(Eric A.Johnson) 認為蓋拉特萊只注意那些普通德國人主動檢舉、告密的案例,因而提出置疑:納粹秘密警察處理的案件中,案發出自告密的案件到底占多少百分比?遭到家族、親友告密的恐怕是諸多案件中很小一部分,而作者把它們普遍化,作為一種典型來處理。批評者認為作者的敘述、分析有片面和夸大。雖然蓋拉特萊在《支持希特勒》的第一章中提到十五萬共產黨員受到迫害,但只是在注釋中出現,未曾做出進一步分析,也沒有提及其他宗教信仰者和神職人員的抵抗。而對這些人遭受的鎮壓,未必是源自普通德國人的檢舉或告密。如果作者對秘密警察的檔案能投以更寬的視野,那么一定會看到許多做出抵抗和犧牲的德國人。約翰遜認為蓋拉特萊的敘述沒有對“德國人”做出區分,沒有提及甚至否認抵抗納粹體制的人們,把德國人作為一個整體看待。他未把著力點放在犯罪者、受害者等具體個案的采訪和研究上,只是提供了宏觀的描述,沒有看到那些默默地被迫脅從的德國人在強制下的痛苦。
但是,我們在強調制度決定論,在吸取歷史教訓和追究倫理責任的時候,也不能否認人的主觀選擇對體制形成和維持的功能。第一,假如不是主動、積極支持納粹體制的國民占了大多數,那么納粹不可能通過選舉上臺,不可能維持長達十二年的殘酷統治,且導致其最后毀滅的還是外部的全球反法西斯力量。比如,提爾曼·阿勒特在《德意志問候: 關于一個災難性姿勢的歷史》中就指出,作為對希特勒崇拜、無條件服從的一個重要標志——“希特勒萬歲”(Heil Hitler)是在沒有任何強制和脅迫之時,已經成為全體國民共同的社交問候語。
其次,蓋拉特萊在書中也認同歷史學界普遍的共識,即納粹上臺得到國民擁護的原因包括經濟蕭條、通貨膨脹、政治動蕩、對蘇聯的恐懼、民族主義傳統和自由意識的軟弱等要素,他只是在這些要素之外,更強調和凸現了個人私欲。在考察制度之惡的同時,我們不能把制度決定論抽象化、絕對化,多視角的考察是必要的。其中,個人私欲動機考察也是一個重要的工作。比如,洛維特(Karl Lwith)在回憶錄《納粹上臺前后:我的生活回憶》(Mein Leben in Deutschland vor und nach)中,生動地記錄了一九三三年前后,他熟識的德國知識階層、眾多的大學生對納粹“革命”的廣泛共鳴和支持,只有個別人進行微弱的、卻是難能可貴的抵制。洛維特揭露了迎合納粹“革命”的知識分子的丑態,其中不少還是猶太人。再如,科什那依據母親當年的手記,在《莎拉的禮物》(新星出版社二○○九年)中以鄙視的口氣詳細描述猶太人社區領袖梅林各種討好納粹、配合納粹殘害自己同胞的無恥行徑,而梅林以及手下的猶太人警察的種種劣跡,無不出自他們自我保存的私心、私利、私欲。
在極端險惡的環境里,人們表現出的道德選擇也會有所不同。在《莎拉的禮物》中,還有茲維坦·托多羅夫的《面臨極限》(Face a l,extreme)一書中,表現出最勇敢的英雄行為的,往往是那些表面看來的弱者,甚至是最溫柔、軟弱的女性。洛維特在回憶、記敘那個年代各種人物和事例的同時,“甚至能覺察存在于‘具有德國民族意識’與‘懷有強烈國家社會主義心態’的猶太人知識分子之間的細微差異”;能夠把因單純和幼稚而“忠于黨衛隊的學生,與雖然沒有入黨,卻懂得如何順應時局發達、高升的”知識分子區分開來。托多羅夫也曾強調盡管人在死亡威脅面前多會做出妥協的選擇,但陷入邪惡的深淺還會因人而異。所以,即使人面臨極限,還是有一個主體選擇的問題,這也是反抗強權犧牲的英雄具有強大道德號召力的原因。漢娜·阿倫特在《極權主義的起源》(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二○○八年版)中有不少篇幅論述極權主義制度可以剝奪個人的法權、摧毀具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道德傳統,使人成為只具有動物性的行尸走肉——強調了制度之惡前所未有的威力和恐怖,但是我們也要看到她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吉林人民出版社二○○三年版)中提出的受害者對極權主義體制順從、甚至主動合作的倫理問題,這樣的事例以后不斷在大量歷史見證文本中出現,證實了她的問題意識并非捕風捉影。受害者同時是加害者,即體制的受害者都參與了構建壓迫自己的環境。這是經歷過那種體制的人們往往要回避,而又難以回避的倫理難題。在《耶路撒冷的艾希曼》遭到廣泛批評后,阿倫特繼續深入探討現代社會中的政治倫理問題。在《責任與判斷》(Responsibility and Judgment)所收的《獨裁體制下個人責任》一文中,她強調指出,這種喪失道德自律的人們,不僅是感覺到暴力的威脅才屈服、追隨納粹運動,不少人實際是怕趕不上新時代起點“歷史的步伐”而主動地參與。所以,誘惑與威脅一樣,同樣能使人喪失道德思考和判斷的能力。在法庭上,因為自己受到威脅或利誘才行惡的借口只能作為威脅、利誘者犯罪的證言,但是這不能成為自己屈服的道德正當性的理由。最近揚-維爾納·米勒在接受徐賁的訪談中,談到納粹體制研究的前輩弗朗茨·諾伊曼(Franz Neumann)的觀點:“真正的民主制度需要具有內部的同質性,憲法的作用是在民主的朋友們之間,為全社會的政治游戲和政治目標規定一套充分一貫的游戲規則。”(《東方早報·上海書評》二○○九年六月二十一日》)米勒所謂“同質性”就是指共同體成員絕大部分都有這種自律的前提,其成員失去這樣道德自律的社會,絕不是民主社會。
為了鼓勵國民從各個角度認真反思歷史而承擔起個人的倫理責任,德國政府向國民推薦這本書的德文版。
(Robert Gellately,Backing Hitler:Consent and Coercion in Nazi Germany? Qxford University Press,20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