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秋雨在一次對日本的文化交流訪問中,被日本學者問及出生地。當他們得知秋雨先生出生的寧波余姚,乃人類七千年文明發祥地時,盡皆驚訝而歡欣,仿佛余先生的額頭上正散發出七千年的歷史香味。
尋根,作為一種當代人的有意識自覺行為,在“搜史”的進程中得到更多文化與人類歸屬感的獲益。人們總是會在更多雜陳的元素符號里挖掘到有利于自己的信息,比如可壯膽,比如可增色,比如讓人刮目相看,比如強化你在他人印象中好感的成色。
某日,我的幾個朋友閑來無事,紛紛爭說自己的身價不菲,不菲在哪?價在姓氏。其中,一余姓,一姚姓,一何姓,一黃姓,四人角力,各有說頭。當然,你也完全可以把我的這四個朋友理解成本人意指的四種說法的“托”,只是需要這甲乙丙丁看上去更“擬人化”。
余說:文明地乃余姚,所以,必定有一個大姓或者始祖,姓余,我們都是余家后裔,或者,旁系的旁系,即使你們不想承認,你也難逃“余孽”實質。
姚說:相傳啊,余姚是舜后支庶所封之地,舜姓姚,所以叫余姚嘛。不過我想,還有一種可能,估計那時候還是母系氏族,以女人的力量一統天下。你看,姚,美女多多,都成千成萬成兆了,男人沒啥地位,于是,女人就想出一個公共的姓來,就是姚了。
一旁的何聽得有點不甘,說:姚,只是說明女人很多,有強大的繁殖生育能力,代表了當時的興旺愿望,而余字,我看,就是造字者對房屋的最初叫法。你們看,余字的下端是一木字,上面是斜披的屋頂,中間躺著一人,那時候的房屋建筑聽說都是打了木樁,所以,這明明是說屋子嘛。再看這個“屋”字,你們拆開看看,很恐怖搞笑是吧?
眾人如有所感,齊齊問道:那你說,姓什么?
何見眾人不屑之色,道:當然姓何啰!河姆渡是不是發祥地?找答案要找中心地,就像孕育的位置一定是在母體的中心點一樣,河姆渡這三個字,就是所有考究的發軔之處。我想,先人中有一最偉大的女性,姓河,大家都叫她河姆,只是,河姓后來都到朝鮮高麗去了,比如現在韓國明星河莉秀,國內就鮮有姓河的了。
余說:哈哈,這倒有趣。說明韓國人所說文明史是從他們那里開始的,不是一派胡言嗎?
姚說:有點意思。對了,我想,北方有河伯,我們南方有河姆,估計原來是一對,就像亞當和夏娃,因為兩個人能力超強,被當時的領導派遣到兩地,負責繁衍生息、固本強基,所以,河姆除了努力工作外,夜晚來臨,就站在水邊望星星盼月亮,總希望從水云之間看到河伯飄然仙至,于是,大家頓生大愛,齊心合力造了一個渡口,慢慢地,河姆渡就這么被叫熟絡了。
何被兩位的添油加醋激發出了一身熱汗,繼續講大道:你們看,有姓江的,姓海的,就沒有姓河的,估計也是避諱,就像皇帝的名號都得避一避一樣。就改了一個同音不同偏旁的“何”字,沿用至今。
一時沉默。
突然聽到一陣朗笑。原本蹩坐在角落的黃生,挾帶著笑聲站起身來。他看起來比實際的“尺寸”要高大些。
黃道:你們有沒有一點歷史知識啊,不能空口白牙就這么“私定終身”的,你們的假設都是戲說而已,黃口小兒,不可當真,我說的,卻是完全可以作為“呈堂證供”的。飛越了時間的距離,經得起考驗的。
眾人疑惑:不會說是姓黃吧。切。切。切。
黃道:還真是姓黃。秦末隱士東園公、夏黃公、綺里季、畣里,他們是秦朝七十名博士官中的四位,其職掌有三:一曰通古今;二曰辨然否;三曰典教職。因見秦政暴虐,隱居商山,過著“巖居穴處,紫芝療饑”的生活。四人年皆八十多歲,須眉皓白,世稱為商山四皓。其中,夏黃公,姓崔名廣,字少通,來到河姆渡,成了當地人最德高望重的長者,他教人修建渡口,筑造更好的房屋,發明更實用的器具,是最聰明能干的“公仆”先賢。死后葬在姚江南岸的青山上,山名就叫黃墓山,渡口,自然叫黃墓渡。河姆渡,發音與黃墓渡很像,大家為了地名更好聽點,就叫成河姆渡了嘛。
眾人說:那怎么就姓黃了?
黃道:唉,我們不都是炎黃子孫么?姓黃不好么?
眾人便一齊笑道:好啊,反正都是傳說,姓什么不重要,不過,我們都是越國的子民,這一定不會錯的,是河姆渡的傳人,也不會錯的。
確實,姓什么都可以。只要證明我們是龍的傳人,是河姆渡文化的“遺存”,是有“來頭”有來歷就可以了。因為,這樣的尋根,讓人感到溫暖,感到生命的水是有源頭的,感到一代一代的延續充滿了艱辛和傳奇的色彩,承上啟下的文脈是多么可貴、又多么榮耀。
1
寧波的遠古,公元前的寧波,這是一個必須依靠遙想和史料拼湊的神話時代。依靠那些深埋于地底下的瓶瓶罐罐,并不足以完整再現消逝的歷史容顏,以現有的實證勾連史實是有趣也有風險的。每個人有每個人的河姆渡,每個人有每個人心目中的歷史,你可以有你七千年前的想象,你的想象力就是你證明的那個時代的全部。而風險則是,你的想象力也可能會讓一切真實變得虛擬,你會被考古學家、文化專家、被嚴謹的讀者和較真的文化管理者唾罵,你可以長袖善舞于你的擅長,在這個領域,卻可能因為你的“戲說”而灰頭土臉。
我選擇這樣一個話題或課題來深入,等同于“自找麻煩”。而且,遠古寧波人的生活對如今的你有什么影響?五千年和五萬年,沒什么更大的差異??晌铱傆X得,歷史雖是死去的存在,但文明,卻像人身上的胎記,有著強大的不可磨滅的影響力。
人類必須先獲得文明的一切要素,然后才能進入文明狀態。
“在文明階級以前的每一個階段中,人類的發展步步向前,這一點同文明階段所記載的完全一致?!边@是人類學家摩爾根說的。
從已發現的人類歷史看,外國的“人跡”記錄比我國要早很多。最早的是印度,一千多萬年前產生臘瑪古猿,四百多萬年前產生南方古猿,而一百七十多萬年的云南元謀人和七八十萬年的藍田人,是作為直立人階段劃分的,直立是成為人的重要標志,也是古人類學專家劃分出的人類發展第三個階段。北京周口店的山頂洞人,距今一兩萬年。時間巨大的跨度,讓人的想象恍惚如風中的經幡,而且,似乎也令我們的追尋探討變得有意義無價值,最多說明:人與動物原本是差不多的,說明人類的發展是遞進式的,是加速的,越到近代,發展的速度越加難以預料的。
但是總有一些關鍵的轉折,比如,稻作的栽培和改良,這是個劃時代的歷史標注,而這個標注點恰恰就在中國,在寧波,在河姆渡,這就有著別樣的味道。我們自然找不到這個把野生稻“馴養”成栽培作物的高人,或許,這位幾千年前的袁隆平,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但我依然對這位先人致以萬分的敬意,至少,我可以通過我的文字。
我們最可炫耀的文明年頭是五千年,是夏商周開始后的文明歲月,但是,對于河姆渡人來說,光榮,卻是七千年。
不是因為沒有文字就沒有文明,不是因為沒有殺戮的劍氣就沒有文明,不是沒有華衣美服首飾珠翠就沒有文明,不是沒有君君臣臣的體制規章就沒有文明,我們的先人創造的文明或許連今人都無法享受。
完全的田園風光,完全的原生態,完全的濕地,完全的桃花源,完全的刀耕火種,完全的自由身體,完全的無私勞作,完全的共同分享,完全的男女性愛,完全的低碳環保,完全的節氣分明四季遞延,完全的快樂驚喜憂傷恐懼思念等待呼喚流淚,完全的生命真實。
這,難道不是文明么?這和我們當今孜孜以求的文明未來,不是有著驚人的相似點么?
描述一個城市的文化,你只要拿出幾位名人,拿出幾個有文字記載的古跡,拿出一些叫得響的城市記憶和典藏,就可以了。但是,寧波不一樣,他有河姆渡有傅家山有塔山有遍布的江南文明的萌動。
要探究寧波的文化,你是繞不開河姆渡的,它既是一個史記豐碑,也是一個精神圖騰;你也繞不開來自姚江的源頭活水,它從古流到今,雖然滔滔翻涌不將息,卻也默默長流不說話,它并沒留下多少實證給后人去勾畫以往,但這樣的水,一定是有生命的,它有它的規律,它有它的存在方式。說姚江是母親河,這不僅僅在于她孕育了物理的生命,更在于她孕育了文明,是現代文明無數代的“祖母”。
2
1973年,正是文化大革命“如火如荼”的年份,考古專家也許正是處于百無聊賴的時候,這時候的學術,是危險的,而知識分子的使命感和英雄無用武之地的燥郁,卻又使這批終日開山劈地、挖土鑿洞、與遠古接軌、與古人作無聲對話的文化人有著報國無門的深深遺憾。
盡管當時的大氣氛里,對古代的壇壇罐罐嗤之以鼻,很多傳統文化也被歸類為封建和四舊,但是,該年夏天距離寧波20公里的余姚河姆渡鎮金吾廟村里的農民為修水利建造排澇站而猛然扎下去的一鋤頭,卻給中國社會各界一記大震動。這一鋤頭,生生把個中華民族的文明歷史提前了近千年。且對外國專家也不啻一個響亮的回應:稻作文明,自中國始。而稻作的文明,代表了一個劃時代的進步意義。
寧波的和省里的專家們亢奮了。
遺址總面積達5萬平方米,疊壓著四個文化層。經測定,最下層的年代為7000年前。自下而上疊壓著4個文化層,根據北京大學碳14實驗室測定,第四文化層距今約7000-6500年,第三文化層距今約6500-6000年,第二文化層距今約6000-5500年,第一文化層距今約5500-5000年。此后數年,在寧波鄞縣辰蛟、八字橋、舟山白泉、大巨等地,都發現有河姆渡文化的晚期遺存。
在遺址中普遍發現有稻谷稻稈谷殼稻葉等遺存。發掘報告說總量達到150噸之多,在印有稻穗圖案的稻穗紋陶盆上,彎彎的稻穗圖案不再是一種藝術的描摹,而是河姆渡時期的人們已經開始了水稻栽培的事實。
這些無意間露出崢嶸的稻谷,在太陽的照耀下依舊金光閃閃,谷物梗上的縱脈、稻毛、芒刺清晰可辨,似乎從這樣的光色里可以重新進入七千年前那個原始的部落,聞到米飯的香氣,聽到孩子們的歡笑,看到飛鳥掠過樹梢的影子。可惜,遇見今朝的空氣,稻谷一下子變得黝黑,仿佛一個沉睡幾千年的美婦,一覺醒來,被告知,你是七千年的古人時,頓時花容俱失、一霎枯槁。
人們趕緊把未開掘的秘密塵封復原、“堅壁清野”,人們知道這些穿越七千年而依舊容光煥發的稻谷以及由此生發開去的考古的意義。
其后的二十年左右時間段里,考古專家一次次的發現,帶給寧波一次次的驚喜。數次發掘清理,堪稱蔚為大觀的骨器、陶器、玉器、木器等各類質料組成的生產工具、生活用品、裝飾工藝品以及人工栽培稻遺物、干欄式建筑構件、動植物遺骸等遺存,使河姆渡的歷史影像漸漸清晰起來。
遺址中還出土有許多動植物遺存,植物的有橡子、菱角、桃子、酸棗、葫蘆、薏仁米和菌米與藻類植物遺存,動物的有野生的羊、鹿、猴子、虎、熊以及豬、狗、水牛等家養的牲畜。這證明彼時的社會經濟雖以稻作農業為主,但也“兼營”畜牧、采集和漁獵了。
河姆渡文化的骨器制作比較進步,有耜、魚鏢、鏃、哨、匕、錐、鋸形器等器物,它們被精心磨制,一些有柄骨匕、骨笄上雕刻花紋或雙頭連體鳥紋圖案,就像是精美絕倫的實用工藝品。
有道是,安居才能樂業,先民們似乎早就悟透這個道理。干欄式建筑,這是中國長江以南新石器時代以來的重要建筑形式之一,至今也有一些不發達地區和少數民族聚居地,依舊采用這種建筑形式。河姆渡屬于河岸沼澤區,所以房屋的建筑形式和結構與中原地區和長江中游地區發現的史前半地穴房屋有著明顯的不同,在已形成的大小各異的村落遺址中,發現有大量栽樁架板高于地面的干欄式房屋建筑基址。
那些領子翻卷、顏色洗褪的中山裝,那些胸前的像章,隨身攜帶的紅寶書,那些包包里忠實的指南針、錘子、刷子、手套,那些發現歷史遠比展望未來要更現實更有趣的目光,無疑,在那樣一個時代,作為知識分子,作為文化工作者,考古,是一種最幸運的逃避和寄托,是大無助里得到的大幸福。他們是沙漠里綠洲的發現者,是長久暗夜里看見曙光的一群,那種發現的亢奮,估計,行外人無法體會。
浙江省文管會、浙江省博物館專家的激動是有理由的:近7000件文物瑰寶的陸續“面世”,至少從一個面上反映出了我國原始社會母系氏族時期的繁榮景象,為研究當時的農業、建筑、紡織、藝術等東方文明,提供了極其珍貴的實物佐證,是我國建國以來最重要的考古發現之一。
河姆渡遺址出土的文物曾多次出國展覽,深深地震撼著整個世界。這使我們有更多的資本值得驕傲,也有更多被遠古叩問出的沉思。
在更近一次的遺址發掘中,遺址位于寧波市區以北約27公里的慈城鎮八字村傅家山,無疑又是一場讓人激動和贊嘆的發現。
傅家山遺址處在三面環山如同一把明式太師椅的平原帶中。而這里,正是當時規劃中的世界第一長橋杭州灣跨海大橋的南接線服務區。仿佛冥冥中的暗合,現代的巨作和遠古的絕響遙相呼應,給寧波這個傳奇色彩的城市平添佳話。當時,工程建設如火如荼,文化保護刻不容緩,經國家文物局批準,2004年5月至8月,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對此進行了搶救性考古發掘。
同樣,7000年的來頭,以耜耕農業為主的原始村落,耜耕、漁獵和采集經濟并存,是寧波市繼河姆渡遺址發掘之后規模最大、出土器物最多、保存遺跡較為完整的史前文化遺址之一。遺址地層堆積分為八層,在第七、八文化層中發掘出原始村落遺跡,干欄式建筑中有些構件的制造技術比河姆渡遺址發現的更勝一籌,并出土包括石器、玉石器、骨器、陶器、木器和象牙器在內的生產工具、生活用具和雕刻藝術品470余件,還發現了一批食物果實、植物種籽和動物骨骼。驚喜的是,文物中有些器型和紋飾在河姆渡文化中尚屬首次發現,比如有一只鷹形陶豆,做成了栩栩如生的大鵬展翅狀。
3
假如歷史沒有給你提供有效的實證的切片,那么,你可以給自己提供想象的影像。
寧波先民們的日子在農耕、狩獵、捕魚、射鳥之外,又是怎么度過的呢?他們快樂嗎?而快樂的表達是以什么為標志的呢?有哪些湮沒的文化與生存場景是值得我們遙想和追溯的呢?先民如何唱歌、舞蹈、吃飯、睡眠、性交,是群居還是一夫一妻制下的家庭式生存,他們的情愛欲望爭斗生存法則,他們的技藝經驗傳承……
其實,我的遙想樂趣,也完全來自于我對歷史的偷窺欲,我想窺視到人類是如何進入文明的,在現有文明之外,假如我們退回到那個蠻荒時代,怎么生存,如何“進化”?這是一個假定,就像魯濱遜在島上的日子,就像野外生存的訓練,就像很多考古學家,在人煙稀少的區域會遭遇到的生存考驗一樣。
我想,先民們一定沒有文字,或許也沒有語言,交流質樸簡單,只要發出聲音,發出屬于他們族群能夠感知感應的聲音,在空氣的傳播震動里,一切便知曉。一如海豚的聲納,一如鳥的啼囀。至少,人類會發出更多的元音輔音,或許這已足夠。有外國專家說,對語言和溝通的想象,可以參考對我們當今嬰兒的觀察,這可以獲得一些有趣的啟發。
先民們也一定沒有紙張或羊皮卷、竹簡等書寫、刻錄的載體,無法記錄更多的信息?;蛟S,人們也沒必要通過記錄而給后人留下什么,更不可能有史官和專職的記錄者。
在發掘出來的器物上,有植物的花紋,也有鳥、魚、畜的造型,它們都是野生態的存在,是大自然恩賜給人類的朋友、伙伴,它們也是人類的食物和生命的保障。
那些漫山遍野流竄的嘯叫的兇狠的饑餓的野獸,一定也是人類生存的敵人。當然,獵物的概念是相對的,人與獸之間,一方永遠都有可能成為另一方的獵物。人類面對著一群又一群弱小的和強大的敵人,只能殺死他們才能求得生的可能。
不過,有些動物一定是友好并讓他們感到神奇的,比如鳥,比如魚。鳥會飛,魚會游,而人類,永遠也達不到魚游泳的水準和姿態,達不到鳥自由自在的高度和速度。所以先民們會感到神秘,也感到失落,在對其他動物的特長和生存方法的羨慕里,產生出嫉妒和征服欲。
他們潛下去抓魚,跳起來抓鳥,他們追逐野豬和其他飛跑的獵物,他們發現自己的手腳功能有限,于是他們開始尋找石塊或者竹棒,他們偷偷地接近目標,從而捕獲它們,卻往往徒勞。他們覺出一定有一種冥冥中不可把握的力量在支撐著鳥擊長空、魚翔淺底,這個世界一定有一些不可知的會迅速移動的神秘符號。
他們開始在閑暇時光有了另一種意義的勞作。
先民開始制陶。
假如我說,人類文明是從一只陶罐開始的,估計也不為過。人類有了可以盛水盛米飯和其他食物的器具后,對一種勞作成果的認定和未來日子的稍稍把握就有了具象的保障,他們把日子放進陶罐,把相對的安定感放進陶罐,所以,他們對陶罐有著特別的情感。
先民開始雕刻與描畫。
對美的向往,對表達的渴望,一定是與生俱來的。他們要把自己最希望表達的思想和感念找到最好的載體,這載體,當然還是陶罐,他們要把對陶罐的特殊感情描畫和鐫刻在陶罐上,對生命和大自然的美好印象與憧憬鐫刻下來,所以,在遺留給后人的文明實證中,美與實用并存的陶罐就成了最出色的形象代言。
先民開始完美他們的工具。
將農具和獵具制作得更加精細實用和美觀,這也是呼之欲出的事項。因為勞動帶給先民們以溫飽和快樂,帶來生存的充實和保障,所以,勞作的器具同樣讓他們重視。
他們開始有了自己的藝術匠人,有了雕刻家,有了畫家,有了思考的邏輯,有了妙想的色彩。
昨夜,我做了一個遠古的夢。一個少年,黝黑的膚色,手擎竹制的長標,在太陽下奔跑,在月光下奔跑,在細雨里奔跑,在雪地里奔跑,他長著和我差不多的面容,只是比我更無憂無慮,更無畏無懼,更堅定,更率性。
我知道那不是我,但我也很難否定,那就不是我。
他有點迷蒙的眼神,透過茂密的樹叢望出去,一直到達河岸,到達水草招搖的霞光里。剛剛,他的一位長輩呼出最后一口氣息,被寬大的樹葉片包裹著,被這條河的水流護送著,消失在所有人的視線外。少年并不是害怕,或者傷心,他只是對這個事件有著更多的思考。活著,究竟為了什么?為什么會死亡,為什么可以在睡夢中永遠離開眾人的問候。
他的思考,像眼前的江水那般渙渙,像遠處的林野那般郁郁。
他沒有穿鞋,或者說,他喜歡光腳板與大地親密接觸的感覺,他不需要叫做鞋的東西阻斷泥土和水和石塊和青草的關系,盡管年長者都會有這樣笨拙的木片墊著自由而穩實的腳板。他沒有衣服,短褲,雞雞露在外面,盡管年長者已經有葦編的“布料”裹住了他們不自信的下體。他屁股厚重,大腿粗壯,頭發很長,當他發力奔跑時,很像一頭咆哮的獅子,但是他更喜歡自己擁有老虎一樣的皮毛,在嗷嗷的長嘯里,聽到群山回應,聽到百鳥唱和,這樣的美妙他能獨享。
少年聰穎好奇,他和族群里公認的一個年長智者,找到了一些更加堅硬的石塊,做成大小不一的利器,在合適的其他石塊上鏤刻、打磨。那些令人心旌搖蕩的美麗姿影,幻覺一樣的魅力飛翔,揮之不去,要記錄下來,要把這種奇妙的感受和大家一起分享,這樣的想法和沖動,促使他們忘卻漫漫長夜,也無心寂寞無聊,似乎什么都無法阻擋他們完成心愿的堅持。他們的家人,族人,至少都不覺得這是一件壞事。他們也期待這樣的創作,會帶來什么樣的驚喜。
夜以繼日的鏤鏤挖挖,失敗,再失敗,終于,有一塊成為“正品”,所有人都圍了過去,像一件難以置信的珍寶,他們,被這一圖形迷惑了。
于是他們發出歡快的笑聲和尖叫,在有節律的叫聲里,他們又聽到了這叫聲和快樂的笑聲也會令人心神激蕩,漸漸地,他們發現有些聲音特別好聽,也渴望重新聽到自己發出的這種音節,他們在圓月升空時,輕輕哼著,在清風徐來時,輕輕哼著,在水邊濯洗果蔬時,輕輕哼著,一個人哼著,很多人哼著,而身體也常常不由自主地隨著哼哼聲舒服地有節奏地擺動起來。這些發現和成熟,都是一體俱來的。每當有了新的發現和創造,他們就會揮動跳躍,簡單的笑聲,身體的擺動,已經不足以表達他們的亢奮和滿足。
或許,他們在這樣愉快的松弛的心境下需要歌之舞之,足之蹈之。
于是,繪畫生,音樂生,舞蹈生。
4
遙想,總是快樂和任意的。因為史前文明的遙遠,所以我們的想象無所顧忌,假如身邊到處都充滿了“史記”、實物,看得摸得聞得聽得,這會使你的想象力受限。不過,當代作家學會了在考古專家和歷史學家的依據里思考,生發,鉤沉,聯想,同樣也不妨礙我們對祖先跨越時空的恣意聯想。
因為七千年前的物質是沉默的,它們并不會說話,那么,我們就必須用我們的想象替它們說話。
一個兒童面對一張白紙,手中有五色彩筆,可以怎么想就怎么畫。而我們對遠古文明如生活場景、地理環境等諸多原始狀態的遙想,也可以拋開一切考古的依據,充滿快樂和自由。
我們喜歡遐想、幻想、夢想,似乎,我在對史前的暢想中,能得到更自由的意念式創造。這是對公元后至民國這段歷史的考究里無法比擬的一種文化樂趣。就像中世紀黑暗的歐羅巴文化的閱讀,時時要遭遇怵目驚心翔實殘酷的記憶一樣。當然了,人類有明確記載的精神、物質的文明,會帶給人相當的愉悅,但是那些黑色的往事、悲傷的記載,也對沖和消解著人們對歷史環顧的美好情懷以及心神激蕩。
只有一種遐想,可以與之媲美,那就是對未來科技支持下的不可知世界的暢想。
河姆渡人開始掘井取水了。這也是一個不小的進步。可見,那時的人們并非只有姚江的水才能飲用,那清冽的井水,有著人人都可以想象得到的晶瑩。
河姆渡人開始品茶了,七千年的原始茶,尤其是長江流域和巴蜀地區,喬木型古茶樹生長茂盛。
河姆渡人開始搓繩結麻了,甚至有了編織物。盡管,充滿了無奈的空隙的“面料”,無法與現代人的棉質布料同日而語。但畢竟,這比樹葉和藤蔓構成的披掛要好得多。遺存中發現了骨針,這樣,先民們衣皮帶羽的穿著歷史,就在這一枚骨針的牽引下翻過去了。
人們與天斗與地斗,與衣冠禽獸斗,不,沒有衣冠時代,人們的斗爭似乎很明確,與共同的敵人“禽獸”斗,會更迫切一點。人與人間的矛盾估計也就在男女間的性角逐上。但是,沒有倫理和什么法律,交配絕對自由,因為此利害相爭的可能性和激烈程度都是降到最低的。
溫和的性情,勤勞的稟賦,智慧的頭腦,這些都是我們寧波先祖創造文明的法寶。
當然,這有賴于姚江,得益于姚江,也必是感謝姚江的理由。姚江水流豐沛,款步緩行,它不像北方很多水系:暴怒,豪邁,沖動,肆無忌憚,寬闊的胸襟里也隱藏著隨意恣肆的脾性。所以,有水就會有人類,就會有文明,但是,有什么樣的水,卻是關鍵。
河姆渡,在水系的選擇上,它站到了一個上風上水的寶地。所以,他們安穩地休養生息,他們發現野生的水稻可以是人類最可口的食量,發現,水稻每年都會長出來,發現這些白色顆粒經過水與火的燒煮,竟然如此香氣馥郁。他們就想盡辦法,讓水稻可以再生,可以被種植,可以在水邊成為可以吃的水草。
江水溫和,日夜東流。
母親河,一條所有人類走向文明的母親河。
河姆,姆河,這都是完全有可能的歷史契合。是先人的福祉。不像北方,河大江闊,水大災多。夏代的開始,也就是五千年文明史的發端,就是治水為先的歷史。夏商時期的祖先們最大的困惑就是江河發威,治理河害一直是古代開國帝王、賢君名臣的首要任務,都以治水立命,也以治水揚名,就像歷時十五年三過家門而不入的治水帝王大禹。
所以,魚米之鄉,非此地莫屬。
風調雨順,土沃田肥,自然就糧豐果熟,水勢浩然,而又溫文爾雅,自然魚蝦歡跳。山地多丘陵,也就藏不下多少惡獸猛禽,只要辛勤勞作,便可坐享美滿。
所以,人們就有閑情逸致,可以有大批“民間藝術家、雕刻匠”的出現??上?,當時沒有可以保存聲音的器具,不知道他們以何種語言或聲韻來交流。開心時,是否悠然地唱唱山歌,哼哼漁歌號子,是否引得鸞翔鳳集,上有一彎彩虹當空劃過。
古人沒有日晷,更沒有鬧鐘手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估計是很不錯的一種計時作息方式。
現代人,常思人生之一大愜意事便是:睡到自然醒。應當說,這個快樂,古人還是享受得相當充分的。有否時間概念,已變得不再重要。
5
進入河姆渡遺址區域,赫然有三塊巨石相壘,石上可見線條流暢的象形紋飾。
這組已成為河姆渡遺址“環藝作品”的“雙鳥舁日”,或曰雙鳥朝陽,成為了人類文明的品牌標識。創意,源自出土的長17厘米高8厘米的象牙雕刻蝶形器,梳形的圖案中間有五個同心圓太陽紋,外圓上端還雕刻著象征太陽光耀的熊熊火焰,兩側則是一對鳳鳥翩然翻飛。整幅畫面構思巧妙大膽,想是技藝嫻熟者所為,在河姆渡遺址出土的眾多藝術品中,堪稱上乘之作。
有一公認說法:此乃先民圖騰。
遠古的先民,無法更多地認知自然界和人類自己,當然,對世界和人類自身的認知是一個永恒的探究狀態,即使現在的我們也無法確定這種認知已經完成。他們無法解決生活和精神意識里遭遇的種種困惑,他們是七情六欲的人,是會恐懼會悲傷會向往會質疑的人,所以,物質的形態和具象的火光陽光不足以解決一切的糾結,他們要尋找精神的亮光,在人性的黑暗里找到閃爍的出口。這時,往往,宗教和藝術,就會晨曦一樣從地平線上升起,投射在原始人迷茫心靈的湖面上。
圖騰,是世界性的精神現象。人們認為自己與某種動物、植物或非生物有血緣聯系,氏族命名便用了這些關聯物的其中一種或幾種。當然,成了圖騰,此“關聯物”就不能再任由打殺與食用了。保留最完整、時間最久遠的當數澳大利亞土著居民,他們圖騰集團眾多,集團內各自有圖騰中心,常常定期不定期舉行儀式,而且,他們把圖騰視覺化到了極致,不僅僅將圖騰雕刻在自己的居所、武器、祭奠場所等,還“刻進”身體(紋身)。希臘神話的巨蟒,印第安人的圖騰柱子,都是圖騰“經典”。
人類信仰史中,若說世界各族曾經崇拜過某個共同神靈的話,那就是太陽神。有人把雙鳥舁日圖案解釋成迄今為止考古發現中人類最早創造和具有完整形象的太陽神圖案。
我以為,撇開太陽神、圖騰、信仰、崇拜等字眼,至少的可能是:遙遠的古寧波多雨易澇,先民為了稻谷豐收,對太陽和無邊的天際表達深深的感激和敬畏,是農耕稻作文化下產生的祈福和祝愿。這是美術,也是理念,是圖形,也是文字,是對飛翔的向往,自由伸展的需要,都屬于“精神文明”的產物,都充滿了無窮的想象空間和審美意趣。
或許,直到今日我們常常看到的繪畫經典構圖雙龍搶珠、龍鳳呈祥等,都有可能是來自于這個創意,也是中國人喜歡的對稱圖案的始祖。還有一種可能是:很多文化現象具有神奇的共通性。中國人不論身在何處,都有相通的文化情結和審美趣味,心有靈犀。
再有:這是一種生殖崇拜。
今人將男人的那話兒比作鳥,不是現代的隱喻,而是七千年前就有了的神奇定義。
先民們一定是將兩性的交媾看做天作之合,是等同于握手擁抱的認同禮節,是吃飯喝水一般的身體邀約,是感官的快樂游戲,是內心的激情宣泄。而生殖卻完全不同,這是個神圣的幽秘的莊嚴事件。他們發現在這種奇妙欲望驅使下的“互動”竟然會制造出新的人類時,他們驚呆了。他們覺得,這一定是某種不可知的力量,是神的降臨,而神,總是在某個近處存在著,或許,就在男女身體的某個器官里。于是他們為這個發現歡快地奔跑起來,他們要熱烈慶賀他們的這一發現。于是有人提議,制作一只永不腐爛的神物,保存起來,供奉起來,這就是神奇的力量的源頭。男女關系也就繞成了夢想與守護的心結。
生殖崇拜,同樣是一種信仰,誰能否定這樣的信仰是粗鄙的、荒誕的呢?對生命的敬畏和向往不是任何現代信仰的基本要點么?
當然,先民們確實喜歡飛翔的鳥類,喜歡它展翅高飛時的驕傲和迅捷,那樣自由不羈,那樣隨心所欲。所以,他們會把器皿都做成了鷹的形狀。
但在生殖崇拜的“偶像”中,不能忽視讓他們敬畏和喜愛的另一代表:豬。生殖力超強野性十足的豬,也可能是他們崇拜的對象,所以他們也把豬刻在了陶罐上,就像今人把龍刻在皇宮里。這樣的推斷,在其后的紅山文化里得到實證。一個被后人定名為玉豬龍的玉器,表明豬與龍是等同地位的神物。
河姆渡人不是沒有信仰,而是沒有今人崇信的信仰體系嚴謹和深刻,但是這種質樸的依賴和追求,是支撐人類發展、生存的要義。人類有了畏懼和向往,有了得到和失去的感受,就會總結經驗尋求規律,就會對未知的世界保持神秘的距離。英國哲學史家丹皮爾說:“真正的宗教是一種更為深奧的東西,它建立在直接經驗這塊不可動搖的磐石之上?!北M管,僅僅憑借這塊器件的紋案,我們不能確定那時候的姚江子民有沒有進入宗教開蒙,但是,哪怕粗糙的信仰觀,也是值得后人首肯的。
因為,有信仰的生命,就會有傳承的動力和機制。
圖騰化的崇拜只是所有原始人精神支撐的一種,在崇拜“系列”里,對大自然的崇拜,如太陽大地江河月亮星星,可能是最原初的選擇,也是最強悍的選擇,否則希臘人也不會把宙斯列為最偉大的神。
即使被我們目為有外星文明介入的篤信宗教的瑪雅人,他們崇拜太陽神、雨神、五谷神、死神、戰神、風神、玉米神等,太陽神也是高居于諸神之上,被尊為上帝的化身。
之后,崇拜祖先的祭祖,崇拜亡者的葬禮,以及偶像化英雄化的崇拜,很多偶像也慢慢從人走上了神的祭壇,就像黃帝炎帝,就像三國的關公,假如崇拜與宗教教義結合,那就會形成對宗教和教主的崇拜,這樣他們就有了自己的精神領袖,可以相信靈魂不滅,可以相信生命輪回,在多災多難風云莫測的年代,這樣的精神領袖和精神寄托,無疑是極其重要的。
6
考古發掘,是不以發現早晚論英雄的。遺存的早晚,才是焦點所在。
河姆渡文化遺存的重見天光,證明了北方的仰韶文化,紅山文化,以及鄰近的良渚文化,在時間距離的久遠度上無法望其項背。也證明了長江下游地區的新石器文化同樣是中華文明的重要淵藪。它是代表中國古代文明發展趨勢的另一條主線,與中原地區的仰韶文化并不相同。除了河姆渡、傅家山遺址帶給我們驚喜之外,田螺山遺址、鯔山遺址、鲞架山遺址、慈湖遺址、小東門遺址、名山后遺址、塔山遺址、白泉遺址等,也像在不同位置閃耀的星星一樣,照亮了遠古的寧波版圖。
稍后時期的良渚文化,也和河姆渡周邊遺址的發現一樣,帶給史學界和考古學界不一樣的精彩和喜悅。與北方文明,云南等地文明,在中華版圖上遙相呼應,成為中國人人脈相連的最好佐證。
每一種文化遺存都是有價值的,馬家浜文化、龍山文化、大汶口文化、大溪文化、崧澤文化、吳越文化、上山文化、屈家嶺文化等等的古文化“道場”,盡管在斷代意義上有所差異,卻也是百花齊放,共同烘托中華遠古的文明燦爛。
而同一時期的歐洲大陸板塊,非洲板塊,創造諸多創世紀神話的古希臘古埃及,以及在中世紀神秘失蹤的神秘的瑪雅文化,有的,尚未在混沌里初開,有的,業已顯示出各具特色的文化光焰。
公元前6500年左右,在東南亞和新幾內亞,出現了早期栽培的幾種熱帶作物,如芋頭、甘蔗、香蕉和甜薯。
在墨西哥和南美地區,許多可以食用的植物被栽種,如玉米、大豆、胡椒、南瓜以及土豆;幾內亞豬、南美羊駝以及美洲駝被用來提供食物、羊毛以及馱運。世界的其它一些地區,特別是在北美、南非以及澳大利亞,只有很少沒被馴化的動植物,小麥、大麥被栽種,山羊在埃及和歐洲被廣泛馴養,并且廣泛使用牛耕,中東地區已經馴養野牛,土耳其的查塔爾胡克地區出現了冶銅術,這是迄今所知冶煉金屬的最早證據。公元前5500年左右,巴基斯坦北部山區內開始栽培棉花,水源灌溉的應用使美索不達米亞平原的干旱地區出現了農業,公元前4500年左右,美索不達米亞平原開始使用犁、船和陶輪。公元前4000年左右,馬匹在俄羅斯南部地區開始被馴養,用于供應肉類及奶類。
為了滿足食物的儲藏和備用的需要,人們潛心發明新的技術,于是,用磨盤石把已收割的糧食磨成面粉這樣的技術和設備就應運而生。人們可以吃到更精細而可口的食物,舌尖的享樂更多樣化了。
可以用來儲藏和燒煮食物的陶罐,最早出現于公元前11000年左右的日本,約3000年后,中東地區也獨立地發明了制陶術。
技術不斷成熟,人們開始學會建造烤窯來烘焙濕泥土,后期,烤窯被用來熔煉自然礦石,從中熔煉各種金屬——早期的銅、金,以及晚期的青銅和鐵。金屬可以制造更好的切割工具,如刀和劍等。但是,發展到后來,這樣的切割工具成了殺戮和征服的工具,成了切割同類的工具。
人們會佩戴經過美化制作修飾過的金屬工藝品,它們和珠寶一樣,都是可用來顯示個人財富和地位的,這樣的象征物慢慢就成為區別人與人之間地位和美丑的標志。人類依靠物質的支持,標榜自己的個性和炫耀與眾不同的心理要求。
輪子作為制造陶器的輔助工具也被發明出來,只是過了很長時間(大約公元前4000年),人類才意識到輪子可以裝在車上或用來移動物體。這樣的發現和應用,是人類歷史一項偉大的進程。它可以減輕人們肩挑手提的重負,讓物來運送物;它也使人類的雙腳得益,在之后的發展下,輪子比人的雙腳跑得更快,更有效。
動物的皮毛和植物的纖維原來一直用于建造住所和制作簍具,隨著紡織和編織技術的發展,人們已能將棉花、亞麻、羊毛等制成布料。這些布料可以做成許多物品,包括船上使用的帆布。
由于對這類發明的使用,人類才真正進入“像人”的歷史。
7
有一種疑惑揮之不去,河姆渡人是怎么安葬的?
在考古的發掘中,并沒有發現更多的死者遺骸,只有一個約莫十余歲的少年骸骨,安靜地從七千年前睡到現在,仿佛作為一種提醒,讓后人思考人的何去何從,那么,眾多成年人的遺骸在哪里呢?或許,我們所找到的遺址只是滄海一粟,尚有大批墓葬群未被發現,或許,他們是采用木筏浮尸的形式讓尸體躺在漂流的木制筏子上,順姚江的水流東歸大海?或許,火葬已經成為他們唯一的方法,在熊熊大火里羽化升天?
遺址中,有一個狀似祭臺的土堆,或許只是人們集會時的舞臺,并非墓葬。這個土堆,試圖告訴后人,他們已經有了自己的信仰和宗教?因為宗教的誕生,總是來自于人們對死亡的思考。
或許為了填補河姆渡時期對墓穴的空白遺憾,在位于象山縣丹城鎮東郊一座知名度不高的小山上,發現了面積約1萬5千平方米的“塔山文化”遺存。這不但賦予了這座只有在當地才具有知名度的塔山以新的涵義,更是寧波文明史中的一筆亮色。
1987年冬天,象山中學的一位勵姓同學在塔山偶然發現陶片,由于在讀書中接受過老師的“提醒教導”,學生有著較強的“警覺性”,發現這件“疑似”的古物,就興沖沖上交給時任象山中學歷史老師的胡朝勝先生。胡老師憑著自己的專業知識和敬業精神,迅速趕赴現場,察看,并稍事挖掘,發現現場陶片眾多、年代久遠,為慎重起見,胡老師即把此信息提供給了象山縣文管會辦公室。
經1990年10月和1993年3月兩次發掘,清理了包括河姆渡文化、馬家浜文化等不同時期的文化堆積。出土了大量的石器和陶器。早期出土泥質紅陶豆、夾砂釜、夾炭釜等陶器,發現密集有序的單人墓葬42座,依據墓向、隨葬品及分布位置等,可將這些墓分作3組,隨葬品有泥質紅陶喇叭形圈足豆、繩紋釜、盆、缽、罐、鼎及玉塊等;中期陶器以泥質灰陶為主,墓葬中有合葬現象,發現一處建筑遺跡;晚期出現大量幾何印紋陶。
“該遺址反映出河姆渡文化與馬家浜文化交融的現象,為錢塘江以南河姆渡文化之后古文化研究提供了寶貴材料”。
當然,進入夏商周,寧波的各類墓穴文化遺存就頗具氣象了,土墩墓和土墩石室墓幾乎遍布寧波地區的所有市縣,最密集處還應算是以慈溪為中心的杭州灣濱海地區,在北臨杭州灣南倚四明山的諸多丘陵地帶,在余姚,在北侖,在奉化,象山,鄞州,都大量存在這種存有很多隨葬品的墓穴。如慈溪東安鄉洪家村土墩墓,余姚老虎山1號墩,鄞州甲村石禿山和韓嶺龍口山土墩墓,等等。
龐大的墓群,充滿了陰森之氣,但恰恰是這種死亡的居住地,卻遺留下了大量文明的信息和文化的生命。人類的文化或文明,某種角度說,是由死亡的保存方法得以延續的。這樣的傳承似乎是一種悖論,卻也是有趣的文化結語。
8
或許是我讀史的淺探寡知,或許是專家們不愿或不屑對以下現象作深入解釋,我發現,從河姆渡田螺山傅家山及塔山等文化至夏商周開始的歷史止,中間有差不多接近兩千年,我們的河姆渡文化鏈條斷裂,史料梗阻,歷史突顯了空白。遺存物空缺了,即使有,也稀少得根本不足以串起一個完整的時光珠鏈,江南的這塊福地,進入了一片神秘的磁場,或,真空地帶。而北方的這個時期的歷史卻并未消失,沒有明顯的斷裂層。
河姆渡怎么了?姚江怎么了,古寧波怎么了?南方的文明福地怎么了?怎么有這么長的一段歷史可以湮滅在黃土厚塵之下呢?
一種猜測:
不可抗拒的大自然的咆哮來臨。古河姆渡人感覺到或看到這不可思議的天地暴怒,惶惶不安,他們把孩子藏在地窖里,或者放置到最高大的樹頂,他們以為這樣相對安全了,而成人們跑到戶外,試圖與突襲而來的災難做殊死的抗爭。可惜,大自然的力量太強大了,而發威的兇相畢露的大自然災難則是更強大的一種力量,它們從海上奔襲而來,從地底沖騰而上,它們受大陸板塊的移動影響,屠戮劫殺了好不容易存活下來的河姆渡先民。
還有,是否遭遇了比水澇、干旱、地震、海嘯等自然災害更離奇的打擊?是否食物匱乏,有人吃人的歷史?是否棄家拋舍逃奔他鄉,浪跡良渚或者其他地方?后期發現的塔山文化,姚家山遺址,以及北侖慈溪等地的古文化遺存,是否就是河姆渡人遷徙之地?
這靜靜的兩千年啊,你的敘說停住了,這似乎不是時空上的簡單停頓,更不是歷史累了,它要休息一下。這是傷痛的割痕,還是重新出發的歷史拐點。姚江沉默,它不會告訴我們的揪心叩問。就像一直暢流的江河水一定也會泥沙俱下,從而抬高了河床,阻滯疊呈。如果總是每流必堵,也會引發滿溢的災難。要有一個分流的支系,有一個漩渦,一個斷層,甚至一次令人窒息的虛空,而這2000年,似乎就是歷史中的漩渦、斷層、支系或者虛空。
人類的文明有太多的疑團,一些靈異人士和預言家認為,地球有著自己的周期節律,每隔五千年,有一次浩大的劫難?;蛟诒狈?,或在南方,或在中原,或在沿海,這是無法預料的事情。
這期間,瑪雅文化、古埃及文明,印第安文明,哈拉巴文明,神奇的復活節島上石刻著古印度或古華夏的文字,這樣的文字至少是公元前2500年以上的……有很多人相信上帝掌控說,似乎上帝在努力平衡著東西方文化,讓人類記憶充滿不同種族的亮色和殘酷。
也有人相信外星人曾親臨地球,幫助人類獲得文明和擁有文明的技能。從埃及幾千年前神秘的疑似外星人巖畫,到至今無解的種種史前怪現象,那么由此看中國,這段消失的歷史可能也是外星人忽略的一段時間,忽略了江南,忽略了河姆渡。待他們處理好“事務”回到地球,2000年過去了,他們急急趕到中國,看到的是另一幅畫面,夏商周時代開始了。
盡管夏商周時代出過明君,有著分分合合的結果,但往事如煙,太過久遠的史料,給出的影像畢竟充滿了模糊的視點。史官的描述等同于小說《封神榜》的臆斷片段,真真假假,虛虛實實,多有假托替造之詞,只為串聯成章之需。這樣的歷史,是故事式的,而且是民間故事式的,但我們依然對這些記述表達敬意,即使穿鑿附會,也愿信順理成章。
在這2000年的準空白里,河姆渡人是否也落入了人性的彀中,因為,每個人都受著熱情和欲望的驅使去從事各種活動、追逐大小利益,雖然,這樣的追逐往往與愿望有著很大的差異,并付出更大的成本代價。在不斷嘗試下,狡獪和貪婪是潛伏在人性中的兩只獸,一只狼,一只狽。在理性的驅策下,人與人間構成了利益的共同體,在提升智慧能級和創造力能級的同時,也抵消和影響著各自的努力進程,最終促成國家組織的建立,促成法律和政治制度的建立。在國家這個政治組織中,人類才結束原始狀態,真正擁有文明的自己的歷史。
也就在這2000年寧波遠古歷史的準空白里,被“上帝和外星人”都忽略的南方歷史中,人類發展出了很強的感官功能。
水稻的栽培,使社會上大量的余糧屯積成為可能,隨之而來的是貧富差別的出現。文化的發展也進入了新的階段。
知溫飽不夠了,要比誰更溫飽,要好吃,要好看;有得住也不夠了,要住得更舒適,更堅固;視覺之美讓女人的標致、男人的帥氣和孔武成了人們要注重的東西,本來,男女共性共食共寢共勞作,沒什么事,但現在,某女子特別養眼,某黍米特別好吃,某棚棚搭建得特別舒坦,就會成為人心中不平衡的標的物。占為己有的私欲開始占領平和的內心,于是,異性間有了紛爭,同性間有了摩擦,強弱間顯出差異,美丑間劃分疆界。打架,群架,更大的群架,戰爭;原來用于勞作的石器或者鐵器,用來對付野獸的長矛,開始發揮多功能作用,它們還可以對付同類,可以以此獲得更多的物質利益。
戲說:對舒服和美的追逐,是人類在解決了基本溫飽后的一切紛爭的源頭。
但我總相信,寧波的先民們不是好斗的族群。據人類學家的分析,為了抗御自然災害,抗御巨大和可怖的野獸襲擊,獲取自己這塊相對固定的領域里的食物和應用物質,人們不可能有仇視的機會,并組成大規模的殺傷性戰爭。即使有紛爭,也是概率很低的小規模角力。在一個區域里很少能組織起十余人以上的男女,即使走到一起去抗御或“侵略”敵人時,因為,人們都分散在各個相對獨立的地塊,而跋涉的路途太遙遠,終至于自動“熄火”了。
盡管,寧波人也不乏防衛的意識和捍衛的勇氣,不乏抗擊的堅毅和出征的實力。
9
從新石器時代,一下躥到青銅時代,這對于寧波的歷史沿革而言是有點突兀。但至少,我們的所有遐想有了更多實證的支撐,盡管這樣的支撐并不悠揚流暢。
國外某歷史學家,將人類的幾個發展階段也文學化地命名為:詩歌時代,散文時代,評論時代。在我們的考據不足以了解我們的先祖生活勞作架構的一切時,想象是必須的,也是最好的對古人的回應。這就需要詩歌的方式去理解和了解。而進入青銅時代,則無疑是散文化的,因為這是個完全放開的發散的展示出各種生命活力的時代,善與惡,進步與改革,戰爭與文明,皇權和抗御,這種力量在這個時代交戰和膠著。荷馬的史詩也概括不了這個時代的輝煌和血腥。
如果說,青銅時代是以金屬的誕生與應用為特征,倒不如說中國進入了一個散文時代更合適。但這是神話版的散文。在這個階段里,中國和世界各國似乎有更多的史實是富于想象力的傳說。
公元前3000年黃帝和炎帝的出現,蚩尤和共工的戰爭,以及其后的封神榜中的諸神同舞,給人們看到了一個具有想象力的神靈崇拜社會。他們都渴望具有神的身體和力量,具有這種超自然的魅力,并且深信是神創造了歷史,而人,只不過是匍匐在神的腳下討得一些生計和運氣的物種。
于越,港口,南蠻,句章,這些都是描摹古寧波夏商周時代來臨的關鍵詞。
最先映入我們眼簾的是兵器,是“寶劍鋒從磨礪出”的寒氣,是戰爭,是“城頭變幻大王旗”的硝煙與廝殺。
商的鑄劍技藝已經達到很高造詣,不僅僅在實戰功能上,材質堅韌度上。在劍器的造型和紋飾上,都已經具有藝術感。在傅家山出土的青銅劍上,我們看到的已經不是一把普通的戰爭利器,而是藝術品,估計,這樣的武器只有國之勇士才可配有。
也有從春秋戰國之際越人的青銅制作中心紹興輸入的青銅制品,有兵器,更多的是農具。
紡織品出現了。更精美的原始瓷出現了。
在象山的塔山文化遺址中,也發現很多有著馬橋文化因素的“廣富林遺存”。
海上寧波和港口寧波也在這個時代奠定了基本的格局,形成了古代東方港城的雛形。這仿佛是一場神奇的進化。
寧波,不是可以簡單定位的一個城市,譬如“水城”,譬如山城,譬如江南平原,譬如海濱之城,它什么都有,風調雨順,魚米之鄉。
水網密布,兩面瀕海,除了種植,也懂養殖。寧波人也是捕撈能手,在河姆渡時期,“飯稻羹魚”,《國語》中記載:寧波早就“濱于東海之陂,黿亀魚鱉之與處,而蛙邏之與同鷷”。
寧波人善駕舟船,舟也成為了古寧波的一種標志性象征性的產物了。即使要向宮中進獻些什么寶貝,舟,那也是首選之物?!端囄念惥邸氛f:“周成王時,于越獻舟”。
句章,讀音為“勾章”,但對于寧波人來說,卻是美好的句、華麗的章。漫漫信史中,它是一句完滿的頌贊詩篇,芃芃延展里,它是不可忽略的重要章節。
直到2009年6月,經過歷時6年多的考古勘探與發掘,寧波市文物考古研究所明確了句章故城的具體位置,就在江北區慈城鎮王家壩村一帶,即唐代張守節在他的《史記正義》里說的“城山渡北”,離河姆渡新石器時代早期遺址約三公里。
句章是當時最古老的港城之一,與當時“東臨碣石有遺篇”的碣石(今日的秦皇島)、轉附(煙臺)、瑯琊(山東膠南)、會稽并列為全國的五大港口。這座姚江濱的句章古城,到底是不是如我們后人分析,沒有完全的佐證,但是我寧肯信其有。因為這樣具有磅礴大氣的歷史想象,是每個寧波子民所不愿意放棄的榮耀。
秦始皇一統江山,六國合,版圖重新描畫,文化在強權政治的利爪之下開始降落,各種政策法規多采用石刻的形式,如在會稽石刻中抨擊六國貴族“暴虐恣行”,“數動甲兵”,又頌揚統一偉業的光輝,“六合之中,被澤無疆”,“人樂同則,嘉保太平”。
強權在握,“順我者昌逆我者亡”是必然的歷史規律。
在秦朝前后風起云涌的“窮兵黷武”形勢影響下,句章港,不是以經濟發展的民港出現,而是以軍事要塞的軍港存在的。任何事物發展都有其兩面性,在對內貿易和對外通商的功能大大減弱的同時,也使得寧波的這個故城港口在秦漢版圖上的重要性得以強化。
我們總說中華民族是熱愛和平的民族,人民勤勞善良,聰慧勇敢。這是要一分為二的。歷史已經推進到冷兵器時代,戰爭和“被戰爭”已經成為常態。
戰爭,內亂,強權政治,統一,是青銅時代的中國基本的國情民生,也是政治與經濟錯位交替發展的時期,一個完整強盛的中國版圖開始真正勾畫完成。
10
彼時寧波,物阜民豐,小農經濟發達,但是從北方發達地區的視角來看,從整體的區域綜合實力來考量,西漢前的浙東地區仍處于原始性的開發階段,至少,在司馬遷的眼里,古寧波只是一塊水重而濁、民愚而詬的荒蠻之地。
有學者論斷說:在西漢前有關寧波紹興地區的記載極少,大概是這個地區發展緩慢的時期,與全國其他發達的地區相比,顯然,這里已經是個落后地區了。
秦漢一統時代,寧波卻為何反而進入低潮,或相比較而言成落后地區了呢?
專家分析:一是秦漢時代“山洪泛濫”、“咸潮頂托”,寧波卻不重水利,孤立分割,在大自然的重重難題前無力整體擴張。其時寧波地區的自然資源豐富,山前臺地式的開發水平足以承載不多人口的實際需求,“無凍餓之人,亦無千金之家”,“不待賈而足”。由于過分依賴自足經濟,階級分化不明顯,社會結構單一,導致寧波先民缺乏足夠的動力,也缺乏足夠富余的勞力去“改天換地”。二是缺乏強有力的“外化力量”。缺乏了大規模的漢人南徙,就刺激不了漢化進程。有南下的,也大多是秦始皇發配來的“天下有罪吏民”(即囚犯和勞教分子),反正讓他們自生自滅好了,這樣的政治安排,何以能影響和改變寧波人原有的拓殖習慣和生活方式?至于公元前119年漢武帝的元狩四年,大規模“徙民會稽”(“會稽”所指地域相當廣大),落戶到寧波的,實際上數字很小,屬于小規模移民。
因為風氣閉塞,因為社會交往頻率極低,與外地文化、特別是北方文化的沖突融合的機會相對缺乏,因為巫風盛行,于越遺風過于濃厚,社會風貌就得不到較大幅度的改觀,所以經濟文化相對就落后,這樣的寧波,不被人視作“南蠻之地”就怪了。所以班固在他的《漢書》里說:“越,方外之地,劗發文身之民也,不可以冠帶之國法度理也”,儒家的思想觀念和禮儀至為淡薄,是一塊“非強弗能服,威弗能制”的“不居之地”。
而改變與發展寧波的唯一步驟與機會就是:更大的經濟與文化的發展。
但是,有一利必有一弊,有弊端也必有利處。因為先民如姚江水一樣緩慢執著流動的溫和,以及相對的自我封閉,也獲得了一個相對和平的區域和時機。
善良本分的于越先民,在水順地利中漁獵耕作,“人民內部”的小矛盾有,而必須要解決敵我大矛盾卻很少,一切對立都是可以藉由調節分化和基本利益均衡達到平息的。
他們在勞作和實物采集中需要團結、協作,大自然又提供了大量可供人類生存的資源,各種飛禽走獸,植物果蔬,還有江海里取之不竭的魚類食物,人們只需要加強獵采集獲種植栽培等技藝就可以生活無憂。
再加之,于越人的母系氏族遺風猶存,崇尚溫和,感恩大地,性關系也比較自由,沒有過多的強制色彩,所以,相對北方民族和諧很多。在北方文化的強烈推進和輸入中,寧波的漢化進程盡管緩慢,卻總歸有了融合的變化,百姓也用起了銅鏡,流通五銖錢,語言上也有了南北交融的可能。
否則,東巡的秦始皇也不會發現在被自己目為“海涯鄙地”的疆土中竟有如此好的風水,氣候適宜,物產豐足,田沃水韻,勤耕善織,而且這里的人“水行而山處,以船為車,以楫為馬,往若飄風,去則難從”。所以,他求仙煉丹、尋求不死之藥的夢想就深深扎根于此。
于是徐福來了。達蓬山成為他東渡起航的始發點,不管這樣的推論真假如何,史料的發掘和記載的推演總是令人振奮的。
于是范蠡大夫來了。據說在今日東錢湖一帶白手起家,終成巨富。所以今人有想法把東錢湖的定位鎖定在“財智之湖”,就是以此作為依據的。
在中央集權下,當時的甬句地區設置鄞、饚、句章、余姚四縣。寧波,開始與中原聯動開發,拓地三江,尋覓新的中心,走進一個南方城市新的歷史主題中。
尾聲
所有的歷史都是人的歷史。假如歷史與人割裂開來,那么,歷史就缺乏存在和延伸的意義。因為人類的歷史學歸根結底還是人類的生命學、人類的文化學。
比如,1971年6月,幾位菲律賓人類學家在獵人的引領下,找到了一個大湖泊附近的熱帶雨林中生活的塔薩代人,一個至今活在石器時代的原始氏族,他們能制造工具,有自己的語言,會鉆木取火,但是不會種植,沒有鐵器,也沒有屬于自己的圖騰和神話,他們長期與世隔絕,自給自足地代代相傳著。1975年,在東非高原埃塞俄比亞境內的哈達,美國學者約翰森等人發現了一處“天然墓葬”,那里至少埋葬著十三個人的遺骸。他們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生活的年代距今約350萬年以上,這個集體被稱為“第一家庭”,研究人類學的專家也因此而判斷,這是人類需要群聚需要合作的最早證據。
誠然,這樣的追索工作是艱巨而復雜的,充滿了不可知性,也充滿了不可預見性,充滿了臆斷,也充滿了個案色彩的遺憾。
我們不可能大規模地開掘“地表”,我們的發現總是有限的,有機的,歷史,總是支離破碎的合成物。有多少秘密被長埋地下,多少秘密隨著時間推移風化變異消失,不復存留,就像武則天墓一樣,即使被發現了,也要重在保護,而不是無度地完全地開掘。保護和探秘,就是對立和統一的歡喜冤家。
追溯人類的原始文化,探索文化起源和演化規律,是我們應當不歇關注的重點。
各種“文化的化石”,和其他人類文化的遺存零碎枝節,所有可知的信息總是在誤導和指向間徘徊,有著很強的偶然性和突發性,我們總是希望通過言情小說一樣的敘事模式和愿望去處理歷史,或者以探案小說的邏輯理性思維去統領和串聯各個不相干的現象和事物本身,以便印證我們自己一廂情愿的判斷和推理。
我不是人類學家,也不是歷史學家、考古學家,我只是對人類的文化感興趣,只是一個寧波子民對所在城市的遠古文明和先人的生存狀態感興趣。所以,我的任何暢想都不是DNA和碳14同位素測定,一切以準確度為準繩的評判都是值得懷疑的,我的質疑和考究你都可以不予采信,但是:
你一定不能否認我作為寧波子民的真誠和熱烈的思維沖動,不能忽視我對河姆渡文化以及七千年歷史表達的敬意,不能抹殺我對這片熱土苦樂與共的摯愛,不能否認我對這個有福祉的城市的恒久感念?!?/p>
責任編輯 榮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