樂清文聯主席張文兵拎著個皮包走出辦公室,反手一把帶上門,隨著一記悶響在空曠的走廊回旋,他的文學生命在這一刻復活了,名字也隨即變成了馬敘。但即便如此,問題實際上并未完全解決。比如在《十月》、《當代》雜志的編輯眼里,他是理所當然的優秀小說家;盤踞全國各地的那幫新散文的發起者們,自然又習慣將他視作他們一伙中的佼佼者;而上世紀八十年代末至今,在國內重要詩歌刊物的顯眼位置,又時常可以見到他的名字被掛在那里,所不同的只是以前用的是本名,現在更喜歡使用筆名而已。此外,在當地繪畫和攝影圈子里,如果你向他們打聽這個人,可能又會有很多人熟悉他。在眼下這個普遍缺乏學養和通才的時代,除非你認為自己是蘇東坡,否則很少有人敢這么做。而馬敘應該是個例外,他不但是做到了,而且還做得相當成功。只要你讀過他的作品——無論上述五項里的哪一項,就不會對他的才華和真誠產生懷疑。
在生活中同時扮演這么多角色,肯定是件相當累人的事,也為一般人所無法想象。但在這個人的身上,卻像沒事似的,至少表面上看不出來。或許,多年的世情磨煉,已使他有能力將生活和文學徹底分開。同時也深信,在自己所居的這座浙南小城里,認識文聯主席張文兵的人,畢竟要比認識詩人馬敘的數量上要多得多。因此早晨起來他總是按時去上班,像關注股票一般關注時事,對職責所在的一切既報以熱忱又適當拉開距離,盡可能完成領導下達的各項任務,有時是組織作家采訪某個模范鄉鎮,有時是必須在短時間內編出一本迎戰臺風的報告文學集。此外還要編刊物,接待作者,組織筆會或忙里偷閑去外地聽音樂會和看美展。有時看他在辦公桌前或正襟危坐或忙碌不停的樣子,難免會讓人產生某種擔憂甚至感傷,但反過來說,一個優秀的先鋒作家,為什么不能同時又是一名稱職的風塵俗吏?卡夫卡當年不也是這么干的嗎?相比對生活采取旁觀的立場,真正的作家,真正的文學,或許在這樣混亂的嘈雜的節奏中更有可能產生。
當然,這里涉及到的已不是作家的現實身份,而是他的現實態度了。當下很多人都為生活和文學之間的巨大反差憂心忡忡,但在馬敘那里,應該沒有這種煩惱。在某種意義上,他的存在,是對昆德拉主張的“生活在別處”的一種善意的嘲諷。包括從作品里獲得的印象,也是如此,我們可以看到,現實在他眼里如同是個龐大的可疑的漂浮物。他的筆從沒打算要繞過它,而只是對它布滿縫隙的內部感興趣。他的敘述是緩慢的,詩中的切入點,也全都細小而瑣碎,但這種情感生出的微妙觸須,像早春冒寒而綻的花蕾,要抵達的卻是你內心最柔軟的部位。無論小說、散文還是詩歌,都有這樣的顯著特點。這也正好應了一句老話:好的作品,都從來不曾偏離過對人類自身狀況的書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