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進入新世紀,隨著收入差距擴大的趨勢日益明顯,收入分配問題受到關注。在繼續做大社會財富這個“蛋糕”的基礎上,如何通過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把“蛋糕”分好,讓全體人民共享改革發展的成果,成為中國面臨的一個重大命題。我曾發表幾篇文章,研討收入分配問題,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逐漸淡出,進一步重視社會公平鼓與呼。現在看來,我的觀點和中央在這一問題上最終決策的精神是一致的。這里我想梳理一下改革開放新時期收入分配政策的演變,側重談談對效率與公平關系的認識,并對今后改革收入分配制度提出一點思路。
收入分配政策的演變
改革開放新時期的分配政策,從最初打破平均主義,為按勞分配恢復名譽,到現在繼續堅持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經歷了一個漸進的變化過程。
1956年社會主義改造完成以后,社會主義制度建立,按勞分配成為中國最基本的收入分配制度。即使在“文化大革命”期間,1975年憲法也規定要實行按勞分配制度。但是,十一屆三中全會之前,中央一些高層領導,誤讀了馬克思關于按勞分配中等量勞動相交換的原則仍然是資產階級式的“平等的權利”的論述,把戰爭環境中實行過的帶有平均主義色彩的供給制度理想化了。在“文化大革命”中,張春橋等人又把這種認識推向極端,把按勞分配視為資產階級法權進行批判,把八級工資制等社會主義政策看成是產生新的資產階級的基礎和溫床。因此,平均主義盛行。這種平均主義的分配制度是對按勞分配原則的歪曲,帶來的不是普遍的富裕,而是共同的貧困,這個現在大家都很清楚。
因此,粉碎“四人幫”以后,經濟學界撥亂反正,最早就是從為按勞分配正名開始的。1977—1978年,由于光遠同志倡議,先后召開了四次全國按勞分配理論研討會。通過討論,大多數同志認為,按勞分配不但不產生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而且是最終消滅資本主義和資產階級的必由之路。我國不存在按勞分配貫徹過分的問題,而是貫徹不夠。
從中央的政策來講,當時也是強調堅持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我手頭有幾份材料,可以說明這個問題:一是1977年8月,黨的十一大報告提出:“對于廣大人民群眾,在思想教育上大力提倡共產主義勞動態度,在經濟政策上則要堅持實行各盡所能、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并且逐步擴大集體福利。”二是五屆全國人大政府工作報告,也專門就這一問題進行了論述:“在整個社會主義歷史階段,必須堅持不勞動者不得食、各盡所能、按勞分配的原則……在分配上,既要避免高低懸殊,也要反對平均主義。實行多勞多得,少勞少得。”三是1978年5月5日,在鄧小平鼓勵和指導下,國務院政治研究室的同志撰寫了《貫徹執行按勞分配的社會主義原則》一文,以“特約評論員”名義在《人民日報》發表,使按勞分配的名譽得到了正式恢復。
1978年12月13日,鄧小平在十一屆三中全會前夕召開的中央工作會議上,提出了允許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的思想:“在經濟政策上,我認為要允許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企業、一部分工人、農民,由于辛勤努力成績大而收入先多一些,生活先好起來。一部分人生活先好起來,就必然產生極大的示范力量,影響左鄰右舍,帶動其他地區、其他單位的人們向他們學習。這樣,就會使整個國民經濟不斷地波浪式地向前發展,使全國各族人民都能比較快地富裕起來。”鄧小平說:“這是一個大政策,一個能夠影響和帶動整個國民經濟的政策,建議同志們認真加以考慮和研究。”
當時,很多人有顧慮,一部分人、一部分地區先富起來,會不會導致兩極分化呢?1984年十二屆三中全會《關于經濟體制改革的決定》里面講了一句話:“只有允許和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企業和一部分人依靠勤奮勞動先富起來,才能對大多數人產生強烈的吸引和鼓舞作用,并帶動越來越多的人一浪接一浪地走向富裕。”這句話中“依靠勤奮勞動”很重要,是避免兩極分化的關鍵所在。鄧小平也多次說,“堅持社會主義,實行按勞分配的原則,就不會產生貧富過大的差距。再過二十年、三十年,我國生產力發展起來了,也不會兩極分化”。
1987年1月22日,中共中央政治局通過《把農村改革引向深入》,這是當年的中央一號文件。該文件提出,“在社會主義社會的初級階段,在商品經濟的發展中,在一個較長時期內,個體經濟和少量私人企業的存在是不可避免的”。這是在中央文件中第一次肯定了發展私營經濟。到1988年,憲法修正案加了一條,允許私營經濟存在發展。當然,個體經濟的合法地位早在1982年憲法當中就已經得到確認了。
按照馬克思主義理論,分配關系是由生產關系決定的。上述生產關系的變化,必然帶來分配關系的變化。因此,1987年黨的十三大報告明確提出,“社會主義初級階段的分配方式不可能是單一的。我們必須堅持的原則是,以按勞分配為主體,其他分配方式為補充”,“在共同富裕的目標下鼓勵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和合法經營先富起來”。“其他的分配方式”,十三大報告中列舉了好幾種,包括債券利息、股份分紅、企業經營者部分風險補償、企業主因雇傭帶來的部分非勞動收入。這和以前就有了很大不同,既有“誠實勞動”帶來的收入分配,又有了“合法經營”帶來的收入。
1997年,黨的十五大報告提出“堅持按勞分配為主體、多種分配方式并存的制度。把按勞分配和按生產要素分配結合起來”,“允許和鼓勵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和合法經營先富起來,允許和鼓勵資本、技術等生產要素參與收益分配”。這個提法和十三大相比又有較大變化,主要是兩點:一點是“多種分配方式并存”,而不再是“其他分配方式為補充”。這是在此之前,1994年十四屆三中全會第一次提出來的。另一點是“允許和鼓勵資本、技術等生產要素參與收益分配”。我覺得,從一定意義上講,經營收入、技術作為生產要素參與收益分配都可以看做是一種復雜勞動收入,應當包括在按勞分配的范圍內。但資本收入作為一種財產性收入,情況就與勞動收入不一樣了。由此,在收入分配中,形成了一個勞動與資本相互逐利的關系,近些年來呈現國民收入分配中勞動收入份額相對縮小、資本收入份額相對擴大的趨勢。收入分配政策的變化大致就是這么一個過程。
“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口號的由來
從學理上說,公平與效率這一對概念,是一個矛盾統一體。常識告訴我們,收入分配越平均,人們的積極性越削弱,效率自然會低;適當拉開收入差距,只要分配程序、規則公正,就會有助于提高效率。從另一角度說,不提高效率,“蛋糕”做不大,難以實現更多的公平措施,解決社會增多的矛盾;但是,如果不講公平,收入差距拉得過大,特別是分配程序、規則不公,也會導致效率的下降,甚至影響社會穩定。所以,收入分配差距過大和過小都不利于提高效率。處理好這兩者的關系不容易,要辯證統一地考慮。
我國改革開放前,“大鍋飯”的分配體制使效率大受影響。實行市場取向的改革后,逐漸講求效率,拉開收入差距,“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從農村到城市,經濟活躍起來,非常見效。于是經過十多年,就把“兼顧效率與公平”作為經驗總結,寫進了1992年黨的十四大決議。據我所知,這是中央文件中第一次明確提到效率與公平關系的問題。在此之前,無論是中央文件,還是學術界,都沒怎么談這個問題。
1993年,從十四屆三中全會開始,在效率與公平關系問題的提法上有一個新的變化,即把以前的“兼顧效率與公平”,改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使這兩者關系,由效率、公平處于同等重要地位,改為效率處于“優先”的第一位,公平雖然也很重要,但處于“兼顧”的次要地位。這兩次會議的兩個“兼顧”意義很不相同。所以說,這是一個很重要的變化。“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提法,從十四屆三中全會決議開始,一直到2003年十六屆三中全會,每次中央重要會議的文件都這么提。所以,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它是我國在收入分配政策領域的正式精神。在黨的十六大報告中,又補充了一句,提出“初次分配注重效率……再分配注重公平”,這也是很重要的分配政策。
共產黨向來主張社會公平和公正。為什么一個共產黨領導的國家,在分配政策上要把公平與效率相比放在“兼顧”的次要地位呢?這與我國經濟長期落后,難以迅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和解決眾多社會矛盾有密切的關系;也與我國在20世紀90年代到21世紀初面臨的國內外形勢的深刻變化和發展趨勢,及其帶來巨大機遇與挑戰,有密切關系。這種情勢迫使我們積極進取,盡一切努力增大我國的國民財富和綜合實力。所以,鄧小平南方談話要求,“思想更解放一點,改革與開放的膽子更大一點,建設的步子更快一點,千萬不可喪失時機”,強調“發展是硬道理,是解決中國所有問題的關鍵”。這樣就把增加國民財富總量和國家經濟實力即“做大蛋糕”的問題突出地提了出來,效率成為第一位的問題。另一方面,制約我國提高效率的主要因素,當時仍然是過去計劃經濟時代遺留下來的平均主義的影響,比如獎金人人有份,獎勵先進輪流坐莊,特別是腦體倒掛很嚴重,知識分子常常感嘆“搞導彈的不如賣茶葉蛋的”。因此,為了更快提高效率,增加國民財富總量,就必須進一步“打破平均主義,合理拉開差距,堅持鼓勵一部分地區一部分人通過誠實勞動和合法經營先富起來的政策”。這句話也正是十四屆三中全會文件中提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時所作的說明。
因此,十四屆三中全會關于效率與公平關系的新提法,把“做大蛋糕”放在經濟工作的第一位,而把“分好蛋糕”放在第二位,這是適合我國當時實際情況和發展需要的,當時是完全正確的。在這一時期,中央文件中一再強調,“先富要帶動和幫助后富”,“要注意防止兩極分化”,主觀上并沒有忽視社會公平的意思。
淡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突出社會公平
長時間以來,我研究宏觀經濟問題多一些,不大研究收入分配問題。但是進入新世紀以后,收入差距問題日益顯露,國際公認的公平分配指標基尼系數從改革開放之初的0.2—0.3,已提高到0.4國際警戒線以上,從而引起廣泛關注。這時候,我開始思考,“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是不是該淡出了?
我通過研究認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是我國一定時期收入分配的指導方針,而不是整個市場經濟歷史時期不變的法則。許多同志把這一方針視為市場經濟不變的法則,這是與歷史事實不符的,一些成熟的市場經濟國家,就沒有這個提法。現代資本主義國家為了緩和社會階級矛盾,吸收了社會主義思潮,推行了社會保障、福利的措施。現代自由主義國家既強調效率,也不得不講公平;現代福利主義國家很強調公平,但也講效率。他們的效率和公平,都達到相當的水平。有的資本主義國家實施社會公平、福利的一些措施,實比我們這個社會主義國家還要完備得多。當然這有歷史發展的背景,不好簡單地類比。
經過改革開放二十多年的發展,經濟總量發展、效率問題逐步得到相對的解決,“蛋糕”是逐漸做大了,而分好“蛋糕”即社會公平的問題已逐步上升為突出的問題。不能忘記,鄧小平臨終前就提出了中國“富裕起來以后財富怎樣分配”這個“大問題”,他在1992年就對突出解決貧富差距問題作出前瞻性的論斷。他曾設想,在20世紀末達到小康水平的時候,就要突出地提出和解決這個問題。
基于上述考慮,2003年,我寫了一篇題為“研究宏觀經濟形勢要關注收入分配問題”的文章,提出“逐步淡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口號,向實行效率與公平并重的原則過渡”,并將這一意見在黨的十六屆三中全會文件起草組提出(當時我是起草組成員之一)。
當時我認為,我國基尼系數尚處于“倒U形”曲線的上升階段,收入差距客觀上還有繼續擴大的趨勢,一時掉不下來,鄧小平的預言可能樂觀了一點;看來要到2010年人均收入達到1500美元左右,基尼系數才有可能倒轉下降,那時才有可能開始突出解決這一問題,實現“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向“效率與公平并重”或“效率與公平優化結合”的過渡。因此,當前應該逐步淡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增加公平的分量,降低基尼系數增高的速度、幅度。
應該講,我的主張是非常緩和的,不像有些同志提出的馬上采取措施把基尼系數強行降下來,比如降到0.3,很好啊!但做不到。即便如此,在十六屆三中全會時,大家的認識還不一致,沒有接受我的意見,還是堅持寫進了“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字樣。
這次會議之后,我沒有停止對收入分配問題的思考。學術界也有一些同志針對我的意見,提出批評。比如有人認為不能把突出解決貧富差距和改變效率公平關系推遲到2010年以后。因為“中國人對貧富差距的承受能力已達到極限,目前改變適當其時”。也有人發表文章指出,10年前就有人驚呼我國收入差距已經過大,這不符合我國發展的實際。中國作為發展中國家,在建立市場經濟體制過程中基尼系數上升是自然現象,真正解決需要長期等待,現在不要去管。
經過反復考慮,我的觀點有所改變。收入差距擴大是否到達承受極限的問題,同校正效率公平的關系、進一步重視社會公平問題,不是同一層次的問題。收入差距擴大到承受極限,很可能與到達兩極分化相聯系。我們那時還不能說已經到達兩極分化(這是鄧小平說改革失敗的標志),也不能說到達承受極限。但基尼系數客觀上還處在上升階段,如不采取措施,則有迅速向兩極分化和向承受極限接近的危險。所以,我們必須從現時起進一步重視社會公平問題,調整效率與公平關系,加大社會公平的分量。第一步可以逐步減少收入差距擴大的幅度,以后再逐步降低基尼系數的絕對值。所以“效率優先,兼顧公平”的口號現在就可以淡出,逐漸向“公平與效率并重”或“公平與效率優化結合”過渡。
為什么現在就應加大社會公平的分量,進一步重視社會公平問題呢?
經過二十多年的改革與發展,我國經濟總量、國家綜合經濟實力大大增強。已完成GDP第一個翻番和第二個翻番,正處在進行第三個翻番階段,已有一定的物質基礎和能力,逐步解決多年來累積形成的貧富差距。也就是說,突出提出和解決鄧小平提出的收入分配問題的時機條件,已基本成熟。
收入差距擴大迅速,已成為影響社會和諧與社會穩定的重大問題。二十多年來基尼系數幾乎倍增,速度之快,舉世無雙。基尼系數超過資本主義發達國家如英、美、法(基尼系數0.3—0.4)和資本主義福利國家如挪威、瑞典(基尼系數0.2—0.3)。國內外一些機構和專家,指出這已經超過國際警戒線。不管這些論斷是否符合我國情況,都應引起警惕。尤其需要注意的是,已公布的基尼系數,難以計入引發人們不滿的不合理、非規范、非法的非正常收入。如果把這些因素計算在內,則基尼系數又會加大,在原來0.4—0.5之間又升高0.1左右,即比現在公布的基尼系數增大20%以上。社會不公平造成許多矛盾緊張與社會不和諧現象,潛伏隱患,說不定什么時候就會爆發。
我國改革之初,各階層人民受改革之惠,生活改善,沒有分化出明顯的利益集團,普遍積極支持改革。但20世紀90年代以后,不同利益人群逐漸形成,有的在改革中受益較大,有的受益較少,有的甚至受損,對改革支持的積極性也有所變化。各階層居民對改革都有自己的訴求。比如,得益較多的利益集團中有人說:改革必須付出代價,必須犧牲一代人,這一代人就是幾千萬老工人。同時,也就有另一種對應的聲音說:為什么就是我們,不是你們。對立的情緒可見。為了使改革獲得更廣泛的支持,今后要長期強調有利于社會和諧和穩定的社會公正和公平。
導致收入差距迅速拉大、社會分配問題叢生的因素十分復雜。廣大干部經驗不足,特別是一部分干部誤解,過于強調“效率優先”,把公平放在兼顧從屬地位,是重要原因之一。“效率優先”不是不可以講,但應放到發展生產的領域去講,非常合適,而不是放在收入分配領域。我黨轉變發展方式的重要方針要求把質量、效益、效率作為經濟發展的最主要因素,而把投入、數量和速度放在適當重要地位。這符合正確的“發展是硬道理”的大道理。
我還考慮,初次分配里不僅僅是一個效率的問題,同樣也有公平的問題。資本與勞動的收入比例關系就是在初次分配里面形成的,壟斷企業和非壟斷企業的收入差距也是初次分配的問題,企業的高管與一般勞動者收入懸殊仍是初次分配的問題。還有說不清道不明的許多不合理、不合法、不規范的黑色收入和灰色收入,不是初次分配中產生的?因此,收入差距問題必須要從源頭、初次分配環節著手解決,光靠財稅等再分配杠桿來調節,這在中國是遠遠不夠的,是解決不了分配不公問題的。
至于有人提出,現在這樣強調社會公平,會不會回到傳統體制固有的平均主義的憂慮,我倒是不擔心。我國改革發展到現在這一步,很少有人想回到“大鍋飯”的舊體制。引發不滿的是體制外的灰色收入、法制外的黑色收入,以及體制內由于法律不健全、政策不完善造成的非規范的過高收入。人們希望的無非是調整和糾正這些不公平現象,并改進運用再分配杠桿適當調劑貧富差距,而絕不是想觸動那些合理合法的高收入。在目前實際生活中,平均主義的殘余已限制在一些國有機構、產業部門中越來越少的部分,而且國有部門單位之間也出現了相當大的收入鴻溝。殘余的平均主義要繼續清理,但目前矛盾的主要方面已在分配天平的另一端,需要適當地校正。
我倒有另一種憂慮。在我國這樣一個法制環境和人治環境下建立的市場經濟,如果忽視共同富裕的方向,建立起來的市場經濟必然是人們所稱的壞的市場經濟、權貴市場經濟、兩極分化的市場經濟。按照鄧小平的提法,改革就失敗了。我們要避免這種情況,我們一定能夠避免這種情況,那就只有一個辦法,要更加重視社會公平的問題。
基于上述考慮,2005年,我發表了《進一步重視社會公平問題》一文,后來又寫了一篇短文《把效率優先放到該講的地方去》,提出“效率優先,兼顧公平”要淡出,把公平置于“兼顧”的次要地位不妥,初次分配也要注重公平。
我的文章發表以后,社會反響比較強烈。很多同志發表意見。多數同志還是贊成我的看法的。但是,也有同志很激烈地反對,批評我的主張是民粹主義,效率仍應放在第一位,社會公平放在兼顧地位。對這種批評意見,我的看法很簡單,照他說的搞下去,中國的改革就要走向權貴資本主義的道路,就要失敗了。當然,這是我個人的看法,可以討論。
2005年以后,我年紀大了,參加社會活動少了,中央文件起草工作也沒再參加。我把文章的原稿呈送給了中央。中央主要負責同志很重視,批給了十六屆五中全會文件起草組。但是,十六屆五中全會報告征求意見稿當中又出現了“效率優先,兼顧公平”和“初次分配注重效率,再分配注重公平”的字樣,遭到各方面很多同志的非議。我在中國社科院也提了反對意見。十六屆五中全會文件最終定稿時,勾掉了這兩個提法,同時突出了“更加重視社會公平”的鮮明主張。據我所知,這是中央文件中第一次提“更加重視社會公平”,毫無疑問,這符合改革的大勢所趨和人心所向,也有利于調動大多數人的改革積極性,無疑是我們收入分配理論和政策領域的一個重大進步。
實現收入分配公平的基本思路
十六屆五中全會是一個重大轉機。“更加重視社會公平”表明,中央從著重重視發展和效率問題轉向同時關注更加重視分配公平問題。2006年中央政治局專門召開會議研究解決貧富差距問題。十六屆六中全會又強調了要更加重視社會公平。2007年十七大報告進一步提出了“合理的收入分配制度是社會公平的重要體現”,并將初次分配也要實行社會公平這一原則寫進了中央文件。
近年來,國家高層不斷表達“調整收入分配結構”的政治決心,進入2010年,“調整收入分配”一詞以前所未有的密集度出現在官方表述中。溫家寶總理在與網民對話時,也承諾了政府不僅有“做大蛋糕”的“責任”,而且有“分好蛋糕”的“良知”。這些,都是基于憂患嚴重的收入分配不公和貧富差距拉大而表達出的深化改革的信號,深得人民群眾的歡迎,希望由此得到共享改革發展的成果。
如何縮小貧富差距,實現收入分配公平,目前政府正在研究解決途徑和采取適當措施。今年2月4日,在中央舉辦的省部級主要領導干部專題研討班上,溫家寶總理把改革分配制度、逐步扭轉收入差距擴大趨勢,歸結為三條:一是加快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逐步提高居民收入在國民收入分配中的比重、勞動報酬在初次分配中的比重;二是加大稅收對收入分配的調節作用;三是對城鄉低收入困難群眾給予更多關愛。3月5日在本屆人大政府工作報告中,又將改革收入分配制度,分好“蛋糕”的原則措施,概括為三個方面:一是抓緊制定調整國民收入分配格局的政策措施;二是深化壟斷行業收入分配制度改革;三是進一步規范收入分配秩序。兩次提法略有不同,互為補充,都是切合當前我國收入分配改革的要求,有助于遏制貧富差距擴大的趨勢,迫切需要制定切實可行的具體措施,加以貫徹。
我考慮,扭轉收入分配不公,由收入差距不斷拉大轉為差距縮小,直到合理分配的程度,涉及到許多方面關系的調整,是一個非常復雜的改革過程,需要深入研究分配問題的機理,選擇改革收入分配制度的思路,方能取得預期的社會共富的效果。
在調整收入分配關系,縮小貧富差距時,人們往往從分配領域本身著手,特別是從財政稅收、轉移支付等再分配領域著手,完善社會保障公共福利,改善低收入者的民生狀況。這些措施是完全必要的,我們現在也開始這樣做了,但是做得還很不夠,還要加大力度,特別是個人所得稅起征點和累進率的調整,財產稅、遺產稅、奢侈品消費稅的開征,并以此為財源來增強對社會保障、公共福利、消除“新三座大山”的醫改、教改、房改和改善低收入者民生狀況的支付等等。但是,僅僅從分配和再分配領域著手,還是遠遠不夠的,不能從根本上扭轉貧富收入差距擴大的問題。還需要從所有制結構,從財產制度上直面這一問題,這就是鄧小平所說的“只要我國經濟中公有制占主體地位,就可以避免兩極分化”。所以改革收入分配制度,扭轉貧富差距擴大趨勢,應采取必要的政策措施,保證公有制為主體、按勞分配為主的兩個為主原則的真正落實。
(責任編輯 汪文慶 劉一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