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大公報》是一張老報紙,1902年創刊于天津。它曾經數易其主。創辦人是天主教徒、滿洲正紅旗人英斂之。他思想開明,支持變法維新,敢于議論時政,報紙辦得很有生氣。英斂之退隱后,1916年報紙轉到天津大糧商王郅隆手里,后來成為皖系軍閥的喉舌。皖系失敗后,報紙萎靡不振,不得人心,終于辦不下去。1926年由吳鼎昌、胡政之、張季鸞三人接辦,組成“新記公司大公報”,直到1949年解放。解放前夕,《大公報》有滬、津、渝、港四館。大陸解放后,港館獨立生存,繼續經營。渝館不久即改名為《重慶日報》,成為市委機關報。津館改名《進步日報》,1953年與滬館合并為天津《大公報》。1956年北京新館建成,全部工作人員(包括工廠)遷京,是為北京《大公報》。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爆發后被撤銷,《大公報》結束了在大陸64年的歷史。
新記《大公報》23年是《大公報》的黃金時期,在國內外享有盛譽。尤其是抗日戰爭時期,重慶《大公報》的發行量,相當于當時重慶其他所有報紙發行量的總和,可見其受各方重視的程度。但是,新記《大公報》在1949年就結束了,在大陸繼續下來的是先在天津,后在北京,公私合營性質的《大公報》。她—直存在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初期,前后一共17年。這也是《大公報》歷史的一部分。鑒于介紹這一時期《大公報》的資料較少,我作為這段歷史的親歷者之一,說說北京《大公報》,我想還是有意義的吧。
毛澤東拍板, 《大公報》
合并、 遷京、 定向
北京《大公報》是由滬館與津館(解放后改名《進步日報》)合并而成。為什么要合并?這是有緣由的。全國解放后,中國共產黨的威信無比崇高。中共各地的機關報也享有極高聲譽。《大公報》在上海和《進步日報》在天津,都屬于綜合性報紙,盡管亦步亦趨,向黨報學習,終歸無法與之競爭。讀者篤信黨報,而不信任民營報紙的例子很多,我親自處理過一件很可笑的事情。1950年下半年,中國人民解放軍進入西藏,新華社發了一篇兩千字左右的通訊,題目是“紅旗插上珠穆朗瑪峰”。《進步日報》刊登了,《人民日報》、《天津日報》也都登了。我們卻收到一封讀者來信,大罵《進步日報》是帝國主義的走狗,解放了,竟然還稱“珠穆朗瑪峰”。其實是他無知,“珠穆朗瑪”是藏語,“厄菲爾斯峰”才是英國人命名的。他不看新華社電頭,也不看其他黨報,就大罵我們。真是無知而又偏執。我當時正在報社總編室工作,負責處理讀者來信。憑著年輕氣盛,復了那位讀者一封信,大大教訓他一番。結果并無反響,大概他也自覺理虧吧。但這件事說明,部分讀者對民營報紙確實懷有歧視心態的事實。
正由于讀者對民營報紙信任不足和報紙缺乏特色等原因,《進步日報》和上海《大公報》的發行量與廣告收入都一再下降。尤其是上海《大公報》,她原本是總管理處所在,全部員工多達484人,且高層人員多,薪水也較高。在收入不斷下降的情況下,自然入不敷出,難以為繼。王蕓生作為《大公報》的總負責人,為此焦慮萬分。經反復考慮,1952年初他上書毛澤東,請求黨中央幫助解決報社的困難及去向問題。
不久,王蕓生便接到通知,要他到北京去,并受到毛澤東接見。在這次接見中,毛明確三點:一、上海《大公報》與天津《進步日報》合并,為全國性報紙,仍叫《大公報》。二、遷北京出版(在北京新館建成前,暫在天津出版發行)。三、宣傳報道以財經為重點,兼顧國際宣傳。這三條,確定了《大公報》的方向,也可以說使她起死回生,免于走上虧損倒閉之路。王蕓生擔心編采人員不熟習財經業務,承擔不起財經宣傳的重任。毛澤東鼓勵說:“《大公報》人才濟濟,團結起來,鉆進去,三年五年不就熟習了嗎?”
毛澤東一錘定音。1953年起,上海《大公報》遷津與《進步日報》合并,在天津出版,并在北京設立強大的辦事處,王蕓生等主要負責人都在北京辦公。從此,編輯部全體同仁就循著既定方向,奮力前進了。
向財經專業方向進軍
舊《大公報》多年來一直是綜合性報紙,以文人論政著稱。解放后,政治、經濟、社會的情況大變。每個編采人員都有個學習、轉向的問題。過去記者采訪要抓政治、文教、衛生、社會、工商,乃至軍事等各方面的新聞。現在不同了,一門心思鉆財經。專業編輯分工跑財政部、商業部、外貿部、糧食部、工商行政管理局、供銷合作總社等,1961年起又增加了輕工業部和紡織工業部。一句話,李先念副總理領導的國務院財貿辦公室所屬的各個部門,都是我們聯系的對象。至于財貿辦公室,則由報社財經部主任負責聯系。編輯、記者都沒有到財經院校去接受培訓,而是在干中學,或者說一邊學習,一邊做新聞報道,有時也根據部里的文件或領導人報告寫社論。不過不像從前報社“文責自負”,自己寫了就發表,而是一定送主管部門或財貿辦公室審定罷了。這是上世紀50年代初期的情況。50年代后期,由國務院財貿辦公室發文,請所屬各部為《大公報》配備“駐部記者”。有的是兼職,主要工作還在部里。有的是專職,編制在報社,經常往部里跑。有什么政策精神、業務措施,及時向報社匯報,同時組織相應的宣傳報道。這是對中央機關的做法。各省、自治區、直轄市以及省會或重要城市也都陸續配備地方記者。辦法是由中共中央財貿工作部發文,要求各地黨委財貿工作部選擇適合做記者的干部人選,送經報社審查同意后,就成為《大公報》駐當地的記者。同樣編制屬報社,黨的關系在地方,辦公地點就在財貿工作部里頭。這樣,《大公報》在中央財經機關和各地就都有了“腿”,組織宣傳報道就方便多了。當然,無論是中央還是地方,配備的記者水平參差不齊,有的高,有的低一些,這是很自然的事。但總的說來,這是一支有力的財經宣傳隊伍。
《大公報》記者跑領導機關,還有一件趣事。報社財經部主任潘靜遠,是一位寫作能手。他經常去國務院財貿辦公室聯系工作。有一次他正好遇到陳云同志向財辦全體人員作報告。中心內容是:國家既要用大量資金搞經濟建設,又必須以適當財力安排好人民的經濟生活。這是個兩難的命題。由于我們國家經濟不發達,財力有限,只能在緊張中求得平衡。做財經工作的同志任重道遠,絕不能掉以輕心……這篇講話,論據充分,說理透辟,而且邏輯嚴密。潘靜遠根據講話記錄,略加整理,就是一篇很好的文章。他加了個“論緊張的平衡”作為標題,擬作為《大公報》的社論發表。他送請財辦主管宣傳的副主任段云審閱,經段同意后就在報上發表了。陳云同志看到后很不高興。他說:我這是在內部和同志們交換意見的,誰讓你們公開發表了?幸好段云同志主動承擔了全部責任,沒有給報社和潘靜遠本人帶來什么麻煩。有趣的是,后來潘靜遠被調到財辦工作,一次陳云同志到財辦開會,又見到潘靜遠。由于潘是個大塊頭,很顯眼。陳云同志一見他就很警惕,說“那個胖子怎么又來了?”財辦同志向他解釋,說潘已調到財辦工作,不是《大公報》記者了。陳云同志才沒再說什么。
從1953年到1966年,《大公報》作為財經專業報紙,一步一步建立隊伍,熟悉業務,基本適應了財經宣傳的要求,受到中宣部、國務院財辦及有關部門的肯定。
在組織評論與新聞報道之外,報社還開辟了許多適應財經部門職工需要的專欄,如《商品知識》、《生意經》等。文藝副刊《大公園》、《群眾文藝》,經常發表財經系統干部、職工的作品,反映他們的生活,并從中培養了一批職工作家。
在理論宣傳方面,《大公報》辟有理論版,有一批經常聯系的作者。主要是中央主管經濟工作的綜合部門的研究人員,包括國家計劃委員會、國家經濟委員會、國務院財貿辦公室、農村工作辦公室等委辦的同志。在組織經濟理論宣傳的過程中,我們有一個體會,一般說來,請高等院校的老師寫文章,往往太虛;請各專業部的同志寫文章,又往往太實。而請綜合部門的同志寫的文章,則比較能夠虛實結合,有理有據,鞭辟入里。為了進一步開展經濟理論宣傳,《大公報》提出創辦經濟評論專刊,每周一期,經李先念同志轉呈毛澤東批準。第一期于1964年3月27日在北京《大公報》第三版刊出,立即受到各方面的關注。英文《北京周報》轉載了《發刊詞》,此后更經常轉載《經濟評論》發表的文章。這個周刊之所以取得成功,主要原因是編委會成員皆一時俊杰,包括中共中央辦公廳經濟組組長梅行、國家計委政策研究室主任楊波、國家經委研究室主任馬洪、國務院財貿辦公室理論組組長何畏、中國社科院經濟研究所副所長鄺日安等。他們不僅出謀劃策,而且親自寫稿,使這個周刊辦得有聲有色,為《大公報》增添了光彩。
在國際宣傳方面,投入的力量不如財經宣傳那么大。當年也沒有條件配備駐國外的記者。但編輯力量比較雄厚,國際部主任、副主任都是業務高手,編輯中也不乏能人。因此國際版編得比較活,也比較豐富。幾乎每天都有評論文章,也有國際小品等短文。這是執行中央確定的《大公報》以財經宣傳為重點,兼顧國際宣傳方針的體現。社長王蕓生、副社長李純青都是日本問題專家,他們有時也寫文章,成為國際宣傳的亮點之一。
幾位老總
這里說的“老總”是泛指北京《大公報》的領導人,包括社長、副社長、總編輯等。毛澤東、周恩來多次講《大公報》人才濟濟,老總們更是文章高手,多才多藝。遠的如吳、胡、張等不說了,僅就解放以后與《大公報》、《進步日報》有過關系,即短期在這里工作過的報界名人,就有宦鄉、楊剛、徐盈、李純青、孟秋江、張琴南等,他們有的當過主筆,有的當過副社長、總編輯。但為時都不太長,就紛紛另有高就。如宦鄉調外交部任西亞非洲司司長,楊剛先調任總理辦公室主任秘書,后來到《人民日報》當副總編輯,徐盈則調到國務院宗教事務局任副局長,李純青調外交部,孟秋江調香港《文匯報》任社長,張琴南調任天津市政協副主席兼民政局局長等等。王蕓生先生一直任北京《大公報》社長,滬津兩報合并的頭幾年,他經常過問編輯事務,也常寫文章。1957年以后,中央明確王蕓生不再參加編委會,專注于修改他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這部名著。從此他對報紙工作就不再過問了。上述諸公都是新聞界名人,在中國報業史及有關《大公報》的史料上,都不乏介紹。這里我只說說對北京《大公報》影響較大的幾位領導人。
王蕓生(1901—1980):他是新聞界的耆宿。幼年家貧,只讀過幾年私塾,13歲到茶葉鋪當學徒,20歲到洋人開的木行當學徒工。他好學深思,業余時間刻苦攻讀。24歲就開始為報刊寫文章,27歲任《天津商報》總編輯。次年因與《大公報》論戰,受到《大公報》總編輯張季鸞的賞識,應邀參加《大公報》工作。從此他就與這張報紙生死同心,結下不解之緣。九一八事變后,《大公報》領導人提出明恥教戰方針,指定王蕓生收集資料,編寫甲午戰爭以來中國對日本的屈辱史。這就是后來編就的七卷本、近200萬言的《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的緣起。
王蕓生以政論著稱,他文筆犀利,筆端常帶感情。用俞頌華先生的話說:“王蕓生的社論立言的長處是在常以國家為前提,而站在人民的立場,說一般人民要說的話。”“他富于熱情,所說的話,常能打入讀者的心坎。所以他的文章,始終能動人心弦。”這應當說是切中肯綮之論。他寫了許多著名的社論,引起社會很大的反響。如日本發動太平洋戰爭后,香港淪于日寇之手。孔祥熙的妻女用極為稀缺的飛機艙位,運洋狗、什物,而許多愛國志士仁人卻困在香港,乘不了飛機回重慶。王蕓生為此寫了社評《擁護政治修明案》,揭露這一事實。昆明、遵義的大學生激于義憤,掀起了“倒孔運動”,蔣介石對此極為震怒。再如他寫的社評《看重慶,念中原》,以河南3000萬災民“大都已深陷在饑餓死亡的地獄”與重慶燈紅酒綠、紙醉金迷的腐敗生活對比,激起了廣大讀者的無比義憤。蔣介石為此勒令《大公報》停刊三天,以示懲處。當然,他也寫過一些政治上錯誤的文章,如《為晉南戰事作一種呼吁》,誣指八路軍近在咫尺,卻對國民黨軍隊的挫敗不加援手。當夜周恩來就寫信列舉事實,嚴加駁斥,等等。
總體來看,王蕓生是堅決抗日的,是愛國的,可謂瑕不掩瑜。正因此,黨和政府在解放后對他是愛護、器重的。1963年,周總理專門找他談話,要他花些時間,把《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修訂一番,重新出版。王在他的晚年,以帶病之身,盡心竭力完成了周總理交付的任務。1980年5月30日,王因肝病逝世。次年,《六十年來中國與日本》最后一卷,即經過補充的第8卷終于出版,完成了他的一大宿愿。
李純青(1908—1990):生于福建安溪,祖父和父親都是臺灣籍,臺海兩岸都有家。純青不愿做日本臣民,拒絕申請臺灣籍。他1934年在廈門加入中共,是《大公報》資格最老的黨員之一(另一位是楊剛,1930年就入黨了)。他曾就讀于東京日本大學,攻讀社會科學。1937年抗日戰爭爆發后回國,經胡政之用日語面試其口譯、筆譯能力,被錄用為上海《大公報》日文翻譯。次年調香港《大公報》,以研究日本問題專家的身份現身新聞界。1941年太平洋戰爭爆發后,到重慶《大公報》任社評委員,每周寫3—5篇社評。他學貫中西,思慮周詳,言必有據,議論精當。當時國內有一種說法,認為日本軍閥窮兇極惡、頑固不化,而日本財閥態度比較溫和,可以和他們尋找妥協之路。李純青從研究日本經濟問題入手,闡明財閥與軍閥的關系。其實,日本財閥正是軍閥的后臺,是站在軍閥背后大發戰爭財的大老板。寄希望于日本財閥,無異癡人說夢,與虎謀皮。他的這一觀點在《大公報》發表后,起了振聾發聵的作用,引起社會上的廣泛關注。
1948年,他以中共黨員身份,做爭取王蕓生轉變的工作,逐步解除了王對共產黨的疑慮,并與王先后到了香港,使香港《大公報》的立場轉變,和國民黨反動派決裂。
李純青是真正學者型的新聞工作者。他博覽群書,中國的經史子集,外國的社科人文書籍,乃至佛學經典無所不讀。大公報圖書室有一部《恩格斯軍事論文集》,據管理人員、老記者張篷舟先生說:全報社借閱過這套書的,只有李純青一人。
李純青不僅文章寫得多、寫得好,而且對一切要在報上發表的文章都有嚴格要求。1953年滬津兩館合并為天津《大公報》時,他任副社長,住在北京辦事處里。所有從北京發往天津的稿件,他都親自過目,認真修改。劉克林曾說:“李先生把稿子改得體無完膚,慘不忍睹。”這些話不免有些夸張。但文章被李改成“大花臉”的確實不在少數。其做法是刪掉原稿文字,而在稿紙的夾縫中另寫一套。一位記者寫了一篇群眾在街頭排隊購物情景的通訊,開頭有近百字的描寫。李純青把它改成8個字:“人們在街頭戰東風。”此后凡遇稿子被李改得所剩無幾時,記者們就會相互調侃說:又“戰東風”了。這是一句玩笑話,但也說明許多稿子中都傾注了李純青的心血。
1954年李被調離《大公報》,做國際宣傳的研究工作。其后曾被推為“臺灣民主自治同盟”副主席。1957年反右運動,他雖未被戴帽,但也遭到錯誤的打擊,從此他封筆20年之久。這是中國新聞界,也是學術界的一個損失。1990年5月20日純青病逝于北京。遺著已出版的有《筆耕五十年》一書。老《大公報》人、人民出版社著名編輯戴文葆以“沉潛思辨、標新立異”八字評介其人其文,確是中肯之論。純青為文從不說套話,且每有新意。他對所謂“輿論一律”一說,有自己的看法,認為這是個虛假的命題。言論即公眾的意見,即各種不相同的意見。強求一律,必然要壓制不同的聲音,顯然是不對的。這些話言簡意賅,發人深省。
楊永直(1917—1994):原為中共中央華東局機關報上海《解放日報》總編輯,是張春橋的副手。中央撤銷各大區中央局后,上海《解放日報》成為上海市委機關報。楊永直被調到北京《大公報》,擔任副社長兼總編輯、黨組書記。時為1954年秋。《大公報》的局面太小,永直同志從上海這個中國最大的城市來,似乎不很習慣,可能也不愿屈就這樣一個沒有多少施展天地的職務。因此他雖然到任,但主要精力卻在活動調回上海。果然,他不久就如愿以償,到上海任市委宣傳部部長。對《大公報》而言,他可謂席不暇暖,更無從談有什么政績了。
袁毓明(1915—1973):原任中共中央西南局機關報重慶《新華日報》總編輯,屬于二把手,他上面還有社長。楊永直走后,他接替了《大公報》總編輯、黨組書記職務。這是一位從河北小縣城走出來的干部,中學學歷。但好學,好寫作,人又忠厚老實,在解放區報紙工作多年,一步步晉升到中央級報紙總編輯高位,說明他努力上進。他作風樸實,平易近人,還帶點農民的憨厚。他勤于寫作,筆耕不輟,愛寫點散文、隨筆之類的文章,有時也寫社論。這樣,報紙上就常有他的大作,至少是一篇“報眼”,即在報頭旁邊那塊小地方,可容三四百字的小文章。按購買力算,那時的稿費標準比現在高得多。《人民日報》社論稿費,甲等100元,乙等80元,丙等60元。《大公報》各等遞減10元,即甲等90元,乙等70元,丙等50元。至于普通論文、散文、小說的稿費標準,《大公報》規定千字25元、20元、15元不等。“報眼”的文章,一般都是晚上配合新聞寫的,沒有外稿,同仁不論誰寫,每篇10元。袁毓明幾乎每天都有文章發表,其稿費是相當可觀的。本來多寫稿不是壞事。袁毓明的問題在于除了寫稿,他不大過問報紙的其他工作。我從不記得他對報紙的宣傳工作有過什么比較系統的指示,無論政策思想、宣傳思想,乃至業務思想談點什么問題。他待人誠懇,從不整人,也沒有疾言厲色。他是個文人,組織領導能力比較弱。這一點恐怕上級也有所了解,對他的前任、后任的任命,都是副社長、總編輯、黨組書記。唯獨對他只任命為總編輯、黨組書記。要命的是,按當時體制,黨組書記就是一把手,就要全面負責,不管你是不是社長或副社長。袁毓明如果不當一把手,有個人在他上面掌舵就好了。可惜沒有。到了1957年整風時,群眾對他的意見一大堆。他慌了手腳,找骨干分子談話、訴苦,企求諒解,而又口不擇言,說了些不該說的話。這些事被揭露出來,他竟被劃為右派分子,開除黨籍,免除一切職務。平心而論,袁毓明是個老實人。他的缺點是專注于寫文章,不抓全面的領導工作。他的長處是工作放手,善于團結人。因此總的說來,報社的工作還是順利進行的。至于定他為右派,那是冤枉的。他哪里是反黨、反社會主義呢?半個多世紀過去,袁毓明的功過是非,現在是看得比較清楚了。
常芝青(1911—1985):袁毓明出事后,中央調他來接任。他是老資格,1935年就加入共產黨。解放前曾任《晉綏日報》副總編輯,解放后任重慶《新華日報》社長,是袁毓明的老搭檔。在許多方面,他和袁毓明正好相反。他很少寫文章,我只記得1958年高舉“總路線、大躍進、人民公社”三面紅旗的時候,他寫過一篇《共產主義的一朵紅花》的通訊,是訪問當時大辦人民公社的河北徐水縣的“先進事跡”的,還在副刊上寫過一篇講山西梆子的短文。此外就想不起他寫過什么了,包括社論在內。但他改稿很認真,尤其是社論,經常看見他趴在桌子上摳社論文字。當時《大公報》的社論,多屬財經專業問題。說實在的,常芝青對此也不大熟悉。但他掌握黨的方針政策。他看社論,至少在政治上起了把關作用。這是總編輯應當抓的大事。他對《大公報》的一大貢獻,是在各部、各省、市、自治區及大城市配備記者。這個主意是他出的,卓有成效。后來好幾家中央級報紙仿效這一做法。為了把《大公報》辦得更好,常芝青從老《大公報》的一些傳統做法中汲取營養,續辦“星期論文”就是一條。至于刊登出色的長篇通訊文章,則限于人力,是可望而不可及了。
常芝青對《大公報》的干部素質比較滿意。我曾經問他,你當過好幾個報社的總編輯,你看《大公報》的干部素質、業務水平怎么樣?他不假思索就說,《大公報》強多了,許多編輯都是科班出身,文字功底好,大多是可用之材。但他很注意集權,報社的大事,多由他一人決策,發揮干部的創造性、積極性不夠。《大公報》編輯部有兩位副總編輯,一是黨外人士,訪問過延安和毛澤東的老《大公報》人孔昭愷。他是夜班編報的總管,報紙付印的大樣也由他簽字。其他的事一概不管。常芝青晚上也來,但不盯到最后。另一位副總編也是老《大公報》的,解放前入黨的李光詒。常芝青沒有明確他分管哪些部門,只是每周替孔昭愷值一天夜班,還負責一些臨時性的工作任務,如代表報社參加各種會議之類。常芝青不茍言笑,嚴而有威。這一點和袁毓明也是一個鮮明對照。袁一向平易近人,他愛和同事下棋,又常悔棋。有一次一位編輯竟為此和他吵起來,他也不以為意。這種事在常芝青身上是絕對不會發生的。
常芝青是北京《大公報》任職時間最長的領導,從1957年直到1966年“文化大革命”開始后《大公報》被撤銷,整整9年時間。他的長處是抓組織領導,能把《大公報》同仁組織起來,依靠中央和地方財貿部門,基本上辦成一張相當出色的財經專業報紙。這一點,是應該充分肯定的。(待續)
(責任編輯 汪文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