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zhèn)的夜晚

站在一排灰瓦屋后，枯草褪去色彩，隨晚風起伏。水正從黑土里滲出，吱吱聲由遠而近。待到天空里完全是那灰瓦的色彩，田間的聲音剎那間停止了，黑色接踵而來。于是小鎮(zhèn)在黑夜女神的懷中安靜下來。

黑暗中的動物都有一雙明亮的眼睛或敏感的觸覺。鎮(zhèn)邊上的山林中總有一些野豬、野兔、貓頭鷹，而鎮(zhèn)上的家禽更是小鎮(zhèn)的一部分。狗對主人都很溫順，但對于那些陌生人，它們絕不含糊。特別在這夜里，陌生人一向主人家靠近，臥在地上的它們便如黑箭般沖來，盡心盡力來保護家里的一切，這是與那些城中的寵物狗最大的區(qū)別。原來，狗才是這小鎮(zhèn)黑夜之中的精靈。

山林里的動物似乎也愛上這小鎮(zhèn)的靜謐之夜。幾年前，鎮(zhèn)上曾闖入一頭野豬，將誰家的墻捅了個洞，金紅的火光照著那豬，棕色的毛下是那黑得發(fā)亮的眼睛，脊背下的雙肋隨那野氣十足的喘息有節(jié)奏地收縮著。還有那對獠牙，一見奔來的人群，它飛奔出去，慌慌張張——也許是沒有人能看見它閃開人群時狡黠的笑。接著，“嗷”的一聲，撞上那草垛，人和豬都傻了，它馬上回過神，一溜煙，躥入山林中。以后，那雙眼時不時會在樹叢里窺視著人們，窺視小鎮(zhèn)的夜晚。

小鎮(zhèn)的樹在夜中特別有靈性，誰也不知道在這樣的夜里，竟會有樹在偷偷看這些疲憊的男人，看結實的鞋底在那些女人的手里搖曳，從窗戶里看到小孩踹開那些白天晾在枝干上的棉被。樹在所有人部睡后，和著不遠處田間傳來的聲音，輕擺著身體，欣賞地上躺在月光里的樹影。搖得歡時，鎮(zhèn)上竟到處是樹葉窸窸窣窣的群響。孩子醒了，看見窗外的樹影，哭起來。樹停了，樹葉遮起樹皮，卻還是讓躲在被里的眼睛看見羞紅的樹皮。小鎮(zhèn)的夜晚給樹一個很好的遮蔽，使樹的黑影能夠無限伸長。樹將黑色的枝椏悄悄伸近孩子的臉，然后像白天一樣撫摸著，這是樹唯一偷走人的溫暖的方法。樹密集的地塊，黑色更重，影子在這里拉得特別長。燈滅了，就只有樹和黑影，還有幾只飛鳥，風穿過樹，全是葉子與沙子摩擦的聲音，鳥也在風中站立，毛在風中豎起，最后鳥都飛走了，只剩下那些樹在撕心裂肺地叫喊著。

水是江南小鎮(zhèn)必有的。在小鎮(zhèn)的夜晚，很少有誰去看水，偶爾有那么一些人會在晚上去疏通水道。溪里的水在月光下是亮閃閃的，配上嘩嘩的水聲，溪邊搖曳的樹影倒映水中，放眼望去，明明暗暗的，一如水墨畫的濃淡。淅淅瀝瀝，飄飄灑灑，雨在這里總是與小鎮(zhèn)不期而遇。夜晚的黑色濃得將九萬里高空的云都染黑了，小路上滿是水洼，大大小小，就像千萬個孩童笑起的酒窩。人在路上走，一見那些亮閃閃的笑，就遠遠躲開，就怕踩著它們。下雨的水從黑色的云落到黑色的屋頂上，再從屋頂的一片瓦流到另一片瓦上，最終順這瓦的邊沿，積成水珠，飛落下來，摔成了好幾瓣。人在夜里染成了黑色，在這樣的夜里，人是潮濕的。池邊傳來清晰的棒槌聲，女人把衣服放進水里來回翻動，掀起的波浪顯示了衣服的干凈。另一頭一個老人正向幾個孩童講述池塘里的大小故事。

人是鎮(zhèn)上最多的。鎮(zhèn)上人好事與愛熱鬧的性格使得鎮(zhèn)里變得熱鬧起來。燈光漸弱，忽然間天空肆意地將冰雹降下。鎮(zhèn)上的屋頂如一張薄膜，在瞬間竟被穿破了好幾個洞，接著白色的珠子順勢跳入，就如古人敲擊絲竹的聲響，于是，江南之聲在這樣的夜晚上演。可是，這時的人們將所有的精力放在搶救東西上了。風吹得人東倒西歪，就連有些屋頂都被掀掉了。冰雹打落在屋頂上，瓦片被擊破，樓上的冰化了從椽子上流下來，盡是污黑的水。門前的路上，卷來那些碎屋瓦、稻草、污泥，拐彎處堆積了不少雜物。過了許久，風停了，人們從各處匯聚到路上，女人們都談論著自家的情況，孩子們在一邊尋找余下的冰雹，男人們都在家忙活，老人們在自家門前嘆息。這一夜，人讓靜謐的小鎮(zhèn)變得熱鬧了，也許人們自己沒有發(fā)現(xiàn)，但是，在鎮(zhèn)上的樹、鳥、山林的野豬、還有這亮堂的水都深深地明白了。

小鎮(zhèn)的夜晚總是那么迷人!一切部沉浸在黑色之中，小鎮(zhèn)在黑色之中變得靜謐，黑色之后，將是下一個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