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歲的告別

泥地張揚著我們歡騰的氣息；

天空雀躍著我們無忌的年齡。

那個一直緩慢旋轉的齒輪。

何時將我們帶出了無知的年少……

十七歲，他們說這是個憂愁的年齡，總是在過去與未來中掙扎徘徊。無法逃脫，這個困惑的時代。

一切煙霧在回憶中翻頁重現，社會的是與非直僵僵地刺向那些未成熟的腦袋。是退后還是邁步?

葉子!這個刺眼的名字也隨十七年的光景深深地刺向我的瞳孔。曾經引以為傲的名字，如今竟成了我心頭的一道傷疤。十年前，他們說，葉子長得好漂亮，人漂亮，名字也漂亮。才七歲的小男生們懂的不多，他們只知道“漂亮”是一個好詞，他們便拿來形容我的名字，形容我。那時的小女生還能想些什么，只聽他們說“漂亮”，那小小的虛榮心也就跟著飄了起來，飄出明亮的教室，飄到黃沙飛舞的舊操場。

像這樣，突然回想，“漂亮”，這是個多么美妙而神圣的字眼。如今的腦袋中，墨水充分，找一個比漂亮更華麗的詞來形容一個人的美麗外貌很容易，華美，雍容，傾國傾城……可哪個詞比得上“漂亮”呢?這已經不是一個詞，它洋溢著孩童的年幼與純真，這一份價值，即使再華美的詞語也無法與之媲美。

邵陽站在我的旁邊，盯著我的側臉，他說，嘿!你的側臉挺俊俏，以前倒沒怎么發現。我轉頭，目光觸及他的笑臉，有一道笑意凝固在臉上，又慢慢散去。他伸手，撥開我額前擋著眼睛的那部分劉海，他說，為什么要剪劉海?嗯?!葉子!我更喜歡你以前那沒有劉海的樣子。

什么時候開始剪劉海，是初二，還是初三?時間模糊地刻錄著我的記憶。在悲傷與眼淚中，它們愈發地模糊不清。他說，葉子，我喜歡你那寬寬的額頭，還有那被綁成馬尾辮的烏黑的長發。他的眼睛里透露著羞澀。

突然悲傷涌上心頭。面前的邵陽，已經不是當初向我表白的靦腆的小男生了，他也像我一樣，十七歲了。

他留在我額前的手緩緩抽去，我注意到邵陽食指與中指間微微的黃。我知道他學會了抽煙，盡管他從不在我面前抽。

那時，青春的氣息溢滿了他的臉頰，他說，葉子，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女生，你叫我不抽煙，我就不抽，我只在你面前不抽。那時我氣得轉身就走，我討厭抽煙的男生，抽煙的男生都是壞男生，可是邵陽我不喜歡你成為壞男生。

最后，他仍成了“壞男生”，會抽煙，會喝酒，還自以為光榮地進了職高。可他一直純真著。他見我想得出神，就湊近我耳邊幽幽地說，在想什么呢?我有些驚愣，回過神對邵陽說，邵陽，你現在還喜歡我嗎?

我注意到他的身體明顯頓了一下，他回過神，把臉貼得更近。我下意識地彈開。邵陽卟哧笑了。他笑道，葉子，你真可愛，我怎會還喜歡你呢!你丑死了!

我生氣了，剛還說我好看呢，現在又說我丑死了。我一個激靈撲上去想打他一掌。沒想到他一下子閃開了，在走廊上跑起來。我追上去非要抓住他。陽光下，我追著邵陽在初中的老教學樓上奔跑。

邵陽轉身向我喊道：葉子，我才不喜歡你!你丑死了!小時候的你漂亮多了，你怎么越長越丑了!

我停下腳步，“漂亮”一詞刺激著我的腦神經，回味著他的話。這個小時候說我的名字漂亮的男生，現在卻在現實中苦苦掙扎著。我蹲下，眼淚泛濫，滴落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干了。盡管我知道，他一直還喜歡我，可越這樣想，卻愈發地覺得悲傷，眼淚控制不住，一直沖，一直流。

邵陽在走廊上狂笑，轉頭見我蹲在地上，他倉皇地跑來。他看我淚流滿面，頓時無措，急切地安慰我，葉子!葉子!你別哭好嗎?我騙你的，你不丑，真的不丑。他站在我旁邊，左右走著，不知道該做什么。我漸漸沒了聲音，感覺哭累了，眼淚卻在眼眶中止不住地流，滴落，打在微濕了一塊的地面上。

邵陽蹲下，將我輕輕扶起。他自責地說，葉子，別生氣了，我和你開玩笑的，你真的不丑。我轉頭，滿是淚痕的臉上開出笑靨，我說，邵陽，你真笨。

他到底還是不知道我為什么而哭。已經記不清是什么時候的事了。我拿了邵陽最喜歡的書簽，跑出教室，跑在這條舊走廊上。邵陽在身后瘋狂地追著，邊追邊喊，木葉子，你要是被我抓到你就完了。可他最后沒抓到我，因為我跑進了女生廁所，我在廁所的門眼里看，他在外面氣得直跺腳，而我在里面笑得肚子疼。

邵陽遞來一包面紙和一杯熱奶。他說，喝這個暖暖吧!我拿面紙擦了眼淚，捧著牛奶咕嚕咕嚕地喝。邵陽說，真的好懷念以前啊!每天早上我都可以看到你到這兒買熱牛奶。我們在小賣部找了個臺階并排坐著。我們都把目光投入對面的教學樓。他說，如果時間可以慢點，真希望我們就這樣一直坐著。

我清了清嗓子，裝出一副正經的樣子說，根據愛因斯坦相對論，物體在高速運動時，動物體上的尺子變短了，時鐘變慢了，所以說，時間是可以變慢的。只是你要做速度為光速以上的運動而已。

他咯咯地笑了聲，接著很認真地說，葉子，說真的，假如時光倒流，你要怎樣?

我說，我不知道呢!你嘞?

他轉頭看我，四目相對。他說，我想回到我向你表白那個時候。他毫不掩飾地說出口。我在他的眼里看到了堅定。我的臉頰“咻”地一下熱了，他說，要是你當初答應做我女朋友現在會怎樣?

我遲疑了一下，沒有回答，是不知道該怎么回答。我想邵陽他現在不是在天真地假設，而是在很認真地想像假如。我實在不想破壞眼前的美好。我也多么希望時光可以慢點，就讓我們這樣子靜靜地坐著。他不用去參與職高的混亂，我不用去承受普高的壓力。

他說，葉子!

嗯!我應著。

我們就這樣一直看到夕陽落下好嗎?

嗯!我重重地點頭。

后來，誰都沒有說話，我們就這樣坐著，隔著約半米的距離。

為什么不呢?這樣靜坐不挺好?聽著各自歡躍的心跳，和著冬日的風，從耳邊悄悄訴說。時間是可以放慢的。就像我們這樣，沒有任何的拘束，但憑心自由自在地飛，飛向各自內心最明亮的地方，就在那里放逐。

在分開之前，我說，邵陽，我希望回到小時候。邵陽他笑，很燦爛，滿滿的笑意溢在臉上。我含淚，也沖他笑。然后，我們分開。

邵陽，如果時光倒流，我想回到小時候，那個時候，你說我的名字漂亮，人也漂亮。我懷念那時的你，那時的我，那時的我們。

有個齒輪叫做時間，它緩緩地把我們帶出了無知的年少。

緩緩地，帶出了17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