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

我夢到了三叔。三叔很賣力地薅著麥苗，還認真地告訴大家:這麥苗太密會影響產量。

我知道種小麥早些年提倡合理密植，后來又推廣精量播種，但這只是播種掌握的標準，薅麥卻是沒有過的事。做夢嘛，難免有點兒荒唐，但也不完全荒唐，在夢里，三叔還是一個勤奮能干的生產隊長。

年輕時候的三叔很帥，身材魁梧相貌端莊，又是解放后村子里第一個在縣城讀書的學生，在我眼里，三叔混在村子里的年輕人里面儼然鶴立雞群。

三叔差一點就和三嬸離婚。三叔進城讀書之前就成親了，進城之后眼界闊了，又有女同學追求，于是三叔就有了離婚的打算。但二爺爺堅決不同意三叔離婚，后來二爺爺說了，離婚可以，那就是把三叔掃地出門，三叔只好打消了離婚的念頭。聽說二爺爺不同意三叔離婚是因為三嬸的娘家相對富裕，這也是當初兩家結親的原因。后來很多年我一直揣摩三叔不滿意自己的婚姻，單從長相看，三嬸是比三叔差了不少，盡管三嬸也是個勤苦持家的女人。

讀書歸來不久，三叔就被附近的完全小學錄用為體育老師。那段時間三叔的工作風生水起，很得教育主管部門賞識，后來就被調到一個偏遠的公社擔任了文教助理。看起來三叔的仕途一帆風順，但是，就在這時候，三叔做了一個錯誤的選擇，人生道路由此走向了歧途。

那是一九六0年，生活最困難的時期。經歷過“大躍進”、“人民公社”、“大辦食堂”的熱潮之后，農村又遭受自然災害的折磨，糧食大幅度減產，吃飽肚子成了一個社會問題。就在這時候，三叔動搖了，為了老婆孩子，他決定回家。

那時候最流行的一句話是:“七級工、八級工，不如回家種溝蔥”。我清楚地記得，父親一個月的工資拿回家只買了半袋子胡蘿卜和兩棵白菜。三叔的工資比父親還低，靠那點工資養(yǎng)活老婆和他的三個孩子是不可能的。于是三叔不告而別，回到了老家。

三叔回家之后的兩個月里，單位派人找到他，希望三叔能夠在困難時期經受住考驗，盡快回去上班。第一次談話之后三叔態(tài)度很堅決，他認準了只有在家種地才能養(yǎng)活老婆孩子;第二次談話之后三叔動搖了，他開始懷疑自己的抉擇是否正確，又擔心吃了“回頭草”會惹人恥笑，于是一直猶豫不決、一拖再拖，想著如果單位再來督促，他“就坡下驢”，但是，單位再也沒人來叫他上班——三叔被單位除名了。

三叔跌了個大跟頭，但那時候三叔覺得自己還有能力爬起來，本錢就是年輕，有力氣、又肯吃苦。

三叔特別積極地參加生產隊的勞動，別人不愿意干的臟活累活他搶著干，別人干不完的活他幫著干。辛辛苦苦一年多，沒見三叔家的生活比別人家強多少，連三叔在外面工作時候穿的毛衣也到了一個村干部身上。這怪不得三叔不能干，道理很簡單:全國都處在困難時期，小家庭的富裕是不可能的。盡管日子更為拮據(jù)，但三叔也算是干出了樣子，他收獲了人緣收獲了威信，被選為生產隊長。

當了隊長，如同仕途上出現(xiàn)了曙光，三叔盤算按照這條路走下去，就能奔上陽光大道。三叔更為勤奮，他每天總是第一個走出家門，敲響出工的鐘聲;和青壯年社員一樣分工最累的農活，甚至干得更多。身為隊長，三叔自然擔負監(jiān)督干活質量的責任，但三叔確實能干，他的農活不但干得快，也干得好，再調皮的半大小子，也沒有理由跟三叔犟嘴。

三叔這隊長當?shù)么蠊珶o私，我們家族里的人從來沒有沾過三叔當隊長的光。分工農活，輕省好干容易掙工分的營生三叔優(yōu)先分給別人，把相對吃虧的農活分給有嘴也沒辦法提意見的家族人;生產隊里分東西，家族的人休想多得一粒糧食一個菜葉。比如說不同地片的地瓜大小、口味都不一樣，上哪分、啥時候分，都關系到分的地瓜孬好，就連這么點事三叔也不提前透個信。三叔這么不講情面、不近情理，惹得妹妹、堂妹們多次在背后嘀咕“占不了便宜不說還吃虧，還不如咱家沒有這么個人當隊長的好!”

我知道這時候三叔追求的已經不是工分也不是家庭富裕了，他在用他的行動洗刷身上的污點，渴望政治上的翻身。三叔遞交了入黨申請書，他要加入中國共產黨，在農村實現(xiàn)自己的人生價值。

一年過去了，五年過去了，三叔沒有入黨。我沒聽說過村黨支部怎樣討論三叔的入黨要求，但我曾經當面聽到一位黨員干部嘿嘿笑著，指著我對大伙兒說:“他三叔，生活困難時期從工作崗位跑回來，就是臨陣脫逃，就是叛徒行為，這樣的人還能入黨嗎?”這話說得我心里涼颼颼的。那一刻我雖然還沒有完全意識到三叔已經被判了政治上的死刑，但我已經預感到三叔命運的悲哀。

其實，人人心里都明白，有的人千方百計阻止三叔入黨，并不是因為三叔曾經的過錯。在一個小村子里，某一個人政治地位的提升，就意味著相關人政治地位的相對下降。三叔有文化有人緣又能干，一旦入黨，極有可能會對某些人的領導地位構成威脅，三叔不能入黨的原因再簡單不過。

還在三叔不懈努力爭取加入黨組織的時候，我入伍了。新兵集合那天，三叔送我一程又一程。父親在外地工作，母親身體不好，自然不能送我，三叔就代表他們了，那時候，我才感覺三叔更像家長而不像生產隊長。

一晃十多年。當我脫下軍裝的時候，我已經從一個青年學生成為軍轉干部，而三叔也由意氣風發(fā)的生產隊長蛻變?yōu)榈氐氐赖赖睦限r民。三叔不再雄心勃勃地爭取入黨，他的用武之地除了家里就是田里——農村實行了聯(lián)產計酬責任制，已經分田到戶。

我從部隊轉業(yè)之后就成了典型的“一頭沉”，盡管老婆孩子分的責任田不多，但對于我來說，莊稼地的耕種管理還是一個不小的負擔，特別是農忙季節(jié)，家家都忙，家家都需要別人幫忙，也就這時候，三叔常常伸出援手幫我一把。

農村有句話說“是親三分向”，抹不掉的族情親情打斷骨頭連著筋，不當隊長的三叔更像當?shù)厮自捳f的“一窩黨塊”，我家遇到大事難事，三叔便會挺身而出。一九八三年，我要蓋新房了，三叔成了我最得力的參謀和幫手，從進料到新房施工，兩個多月的時間，三叔幾乎一天不落地陪著我。一九八六年，我弟弟病重住院，除我之外，三叔是在醫(yī)院陪床最多的人。

三叔是父親和伯父的堂弟，也就是我的堂叔，論族情也算是血緣關系比較近的了。因為我是同輩人中第一個男孩，三叔也特別喜歡我。我記得三叔把我舉過頭頂，讓我坐在他肩上，扛著我顛步小跑逗我開心;我還記得三叔背我進城，把我送到我父親那里，這大約是我三、五歲時候的事情，時至今日，那情那景依然歷歷在目，宛若就在昨天。三叔也非常器重我，從我上學到入伍，再到后來我轉業(yè)地方工作，三叔總是用些許微笑的目光注視著我，我想那眼神中有贊許、有期待，或者還有寄托。

我轉業(yè)之后的工作和落實政策有關，不過，三叔的事情我卻無能為力，三叔是擅離職守，沒有政策可落實。我和三叔交流過多次，最終三叔也接受了這樣的現(xiàn)實。

三叔過著普通農民的日子。隨著改革開放的發(fā)展，三叔家的生活水平也在提高，但是，與公職人員比較還相去甚遠，而且三叔心里還有一個永遠打不開的結:一念之差影響了仕途影響了家庭。

三叔病勢沉重之際，三嬸說三叔饞栗子，我從縣城買了栗子送到三叔床頭。忍受病痛折磨的三叔面容憔悴，眼神中寫滿痛苦和不甘。

三叔走了。三叔走的那年才五十五歲，無論如何不甘，他還是走了。

每一個祭奠的日子，我依次為母親、伯父、三叔壓上墳頭紙。懷念，追悼， 三叔在我心里永遠占有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