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味道

故鄉是有一種味道的，只因艷羨著紙醉金迷的生活，習慣了燈紅酒綠的氛圍，聽慣了靡靡之音的都市夜曲，使得有些人的味蕾日趨退化，漸漸地感覺到故鄉的味淡了，薄了。而于我，卻生起了淡淡的鄉愁!

“故鄉何處是，忘了除非醉”，在李清照的意識里，一“醉”解鄉愁，而于我，鄉愁卻在久違的味蕾里。

“悲歌可以當泣，遠望可以當歸”，在古人的詞典里，“遠望”是可以消淡鄉愁的，而于我，在闊別家鄉多年后，反倒回想起故鄉清風明月下撲鼻而來的泥土芳香。腦海里便隨之出現了這樣一個情景:春寒料峭，細雨綿綿，一個戴著斗笠，披著蓑衣的老農，正驅趕著一條老黃牛，一犁鏵一犁鏵地翻動著泥土，剎那間，我的味蕾被激活了，一股久違的香味襲擊著全身，讓我有了一種心曠神怡的感覺。

于是，我放下城市里的浮華，毅然決然地回到了闊別了多年的故鄉。

近鄉情更怯，而于我，近鄉味更濃。在快到村頭時，縷縷升起的炊煙，伴著一股炭火味迎面而來，頃刻間，我醉了，感覺著自己身上的液化氣味淡了，化了，而家鄉的味濃了。

清晨的霧氣還沒有散去，父親就準備蒸酒，他先在階基上打了一個土灶，然后在上面架上一口大鐵鍋，放進酒糟后，再安上甑子，直到一切準備停當后，就開始在灶膛里燒火。

很快，大塊大塊的柴火就熊熊燃燒起來，大概一個鐘頭左右，一股股的熱氣就從甑子里冒出，撲鼻的酒香也隨之散了出來，整個人兒就像打起了醉拳，飄飄然起來。

這時，父親的臉上掛滿了笑容，而我也不停地蠕動著舌頭，嗅著紅薯大米酒的絲絲醇香。

父親見我這饞樣，就從酒槽里接了一小杯遞給我說，嘗嘗，看味道如何?

我高興地接過酒杯，先是吮了一小口，感覺有一股很原始的香味，于是，脖子一仰，就把整個的都喝了。父親見我這樣，很得意地說，不比你們城里的瓶子酒差吧。我很愜意地說，那確實。

旁邊的開哥打趣說，你可別淡喝了，這可是正宗的綠色環保酒。

是的，在城里，北京的二鍋頭我喝過，法國的干紅葡萄酒嘗過，國酒茅臺也醉過，但是，總感到少了一種味，至于這種味是什么?我想，不管你現在是達官貴人，還是販夫走卒，抑或是市井百姓，只要你再嘗嘗自家釀的燒酒，就一定能找到一個圓滿的答案。

晚風習習，暮靄低垂。火塘里的火滋滋地響著，一會兒是紅色的火焰，一會兒是綠色的火苗，心暖暖的，熱熱的。我一邊聞著這炭火的味，一邊看著電視，便對母親說，媽媽，家里有葵花子嗎?母親歉意地說，有，只是還沒炒。我高興地說，那就炒點吧，好久沒吃媽媽炒的葵花子了。母親很自豪地說，和你大侄子一樣，就喜歡吃我炒的葵花子，我這就拿去。

一會兒，母親就從里屋拿來了一簸箕的葵花子，還沒等炒，我就抓了一把嗑起來。母親一見，就笑著說，別那心急，吃生的不好。我饞笑著說，很香呢，是自己家種的嗎?母親一臉笑容地說，媽知道你們都喜歡吃自己家的葵花子，所以，盡管身體不如從前了，但還是在幾塊地上種了些，可惜今年天旱，收獲不多。聽母親這樣一說，我心里一酸，愧疚之情油然而生。

很快，母親就炒完了一鍋，她笑著說，饞貓，放肆吃吧，你媽管個夠。

母親的葵花籽雖個兒不大，但粒粒都飽滿，讓人看起來就喜歡，吃起來齒頰留香，很是爽口。

我邊吃著葵花子，邊打量著母親，發現母親臉上的皺紋多了，深了，心里沉甸甸的。

有經驗的人都知道，用來解饞，最便利最實惠的方法就是嗑瓜子，但城里的五香瓜子吃起來，不是太油膩，就是味太濃，讓人反胃。

而今，吃著母親親自種的、親手炒的葵花子，香而不濃，脆而不硬，滿口含香，綿遠悠長，那種感覺甚是愜意。

第二天，父親殺了一條大年豬。他一邊抹著手上的油，一邊向屋里的母親叫嚷著，等下給大哥家割幾斤肉送去吧。母親滿口答應說，他們家今年不殺過年豬，你就割幾斤后臀肉送去吧!那邊的大伯正在宰老山羊，大伯一邊刮著毛，一邊沖屋里的大伯母說，他娘，我大弟這一年身體不咋的，割幾斤羊肉給他補一補。屋里的大伯母回應著說，聽你的，那就把后腿肉送去吧。

沒多久，母親走出屋來說，他爹，上屋的竹哥癱瘓好幾個月了，你等下把豬臠心和豬腰子給竹哥送去。父親很爽快地說，這敢情好，等下我就去送。

聽他們說著，我心里亮堂堂的，感覺是那樣的親切，那樣的久違，像打開了另一扇窗戶;聽他們說著，我心里甜絲絲的，感覺是那樣的自然，那樣的質樸無華，像復活了另一種味蕾。

大年三十的晚上，一家人圍坐在火爐旁吃著團圓飯，母親指著滿桌的菜肴揶揄著說，孩子們，放心吃吧，雞和豬是你娘喂的，是不會鬧什么禽的，牛和魚是你父親養的，是不會鬧什么疫的。大侄子一聽，笑彎了腰，馬上接過話頭說，奶奶啊，不是什么禽，是禽流感;不是什么疫，是口蹄疫。大侄子這么一說，母親愕然地站著，說不出話來。

這時，大哥馬上出來解圍，替母親解釋說，你奶奶的意思就一句話，這菜都是自產的，屬綠色環保食物，讓你們別再忸忸怩怩的，快敞開肚皮趁熱吃。

大哥的話一停，我們幾個被汽油味、激素味侵蝕掉了味蕾的鄉里的城里人就如風卷殘云般大快朵頤起來。

“人歸落雁后，思發在花前”，半個月如白駒過隙般溜過，我又回到了城市的樊籠，享受著城市里的各種美食，但故鄉的味依然浸透在我的味蕾里，我的心里。原來故鄉是真有一種味道的:

她是一支清遠的笛，總是在我疲憊的時候，喚醒我故鄉的長夢;

她是一顆引路的星，總是在我迷惘的時候，激活我人性的光輝;

她是一盞溫暖的燈，總是在我憂傷的時候，復活我兒時的樂趣;

她是一汪清澈的泉，總是在我絕望的時候，滋潤我干涸的心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