芝子自稱是老江湖了,我這個人還行,初來乍到就與她混上了。
她比我大一歲,眼睛大,嘴大,手大,腳大,嗓門大,腦袋小,鼻子小,個子小,我這么一說,你肯定認為我的這個“姐們兒領導”長得不咋的,你還別說,有的人五官單獨列出來很好看,組合在一起就麻煩了,讓你眼睛澀干干酸溜溜轉不過來彎兒。芝子還行,這樣的五官一組合,一點也不難看,保你看后不后悔,她蠻有理地說,嘴大吃八方,眼睛大能看清世界,手大能抓錢,腳大一生四平八穩,嗓門大能攬活。她還有幾個姐妹朋友,一天咋咋呼呼圍著她亂轉,我也成了其中一個,我們沒辦法,啥事都得說理,人家就是有能耐,把我們幾個小妮子調教得服服帖帖,整天像灌了蜜似的滋滋潤潤,那一只大嗓門一招呼,把天上的云彩都搖得呼啦呼啦地飄。
日頭爺懶洋洋地剛睜開眼睛時,我和老江湖芝子就出去了,我們幾個姐妹騎著自行車來到了一個居民小區,繼續我們的刮白人生,這里面樂子多得成笸籮裝,啥人你都能碰到,好玩著呢。
我和芝子幾個姐妹來到了一家五樓的住宅,一個梳著分頭,打著發膠,臉面嫩白嫩白的男子,已經在屋內等著我們了,一看他穿得溜光水滑的模樣,我們就猜著了,他一定是房主。
房主整了整衣襟的下擺,脖子輕輕地扭了扭,好像要給下屬講話,有點正襟危坐的樣子,這個房子一百平方米,刮完得多少錢?
我們四個姐妹把眼光齊刷刷給了芝子,芝子看都沒看我們一眼。
芝子說,每平方米一元,一百元吧。
房主眉頭一皺,擰出兩個小溝,現在刮白哪有一平方米一元的價?你們真敢要幌子,掙錢不要命了?
芝子大眼睛笑了,大手撲了撲胸前的白灰,領導同志,每平方米一元已經是過去的價了,請你打聽打聽,現在哪里還有這樣的價了,我們這都已經要少了。
房主說,就八十元吧,多一分也不行了,想不想干吧,不想干就趕緊走人,我這一天忙里忙外的,事情都堆成山了,哪有時間與你們閑聊。
芝子眉間擠出一個小坑,轉瞬又消失了。
芝子笑了笑,我看你像個大老板的樣子,不是我笑話你,這么闊綽的樓房都買得起了,還差這二十塊錢了,二十塊錢在你的手上,可能都不夠你打麻將一把自摸的,怎么跟我們這幾個老娘們兒較勁上了?
房主嘴一撇,這是兩碼事。
芝子的大嗓門甕聲甕氣,怎么是兩碼事?是一碼事,正應了老百姓說的,買得起馬怎么備不起鞍啊,說出去還不讓人笑話,就這么著了,你個大老板怎么能差我們這些人這點小錢呢?出一次手都夠我們活一年的了。
連諷帶捧,把房主整得一愣一愣的,拿眼笑瞇瞇地瞅著芝子。
房主嘿嘿樂了,行,就這樣吧,我也不與你們計較了,但一定要把房子刮好。
芝子說,放心吧領導,刮不好我們不要錢。
房主嘟嘟囔囔往外走,扔下一句:真會說話,還挺能講價。
我們就這樣開始干活了。
兩個木頭架子的小梯子就立在了房屋的中央,上面橫上一塊木板,把一個裝得滿滿一下子白灰泥漿的大盆放在上面,我和芝子就爬到那個梯子上去了。
刷,左一下;刷,右一下,那灰灰的墻面就變成了白,這簡單的勞動過程就重復了無數下。
我和芝子幾個姐妹仰著脖子刷頂棚,那脖子就酸溜溜的不好受起來,眼睛也酸溜溜的,胳膊也酸溜溜,她的心情卻是甜滋滋的,被蜜汁包裹著。
不到三個小時,這一百多平方米的房子,我們就把活兒全干完了。
我們的臉上、頭發絲上,就沾上了許多的白灰,像附了一層白花花的霜雪。
我給房主打了一個電話,房主就樂顛顛來了,看完一個屋看另外一個屋,瞅瞅上面,瞅瞅墻上,用指甲按按,用手指抹了抹,末了,把眼光放在了門框的一個邊緣處,就像彈出去的縷縷絲線,硬生生地粘在了上面就不下來了。
房主搖著額頭飽滿發亮的腦袋,你們是怎么搞的?這邊緣地方有個小細線怎么沒刷上,這瞅著多難看,你們干活兒質量一般,太一般了,還想要錢呢?
語氣有點傲慢。
芝子把話接過來,這你就不懂了,那是準備安裝門框的地方,即使刷上了,最后也被門框遮住了,等于沒刷上一樣。
房主脖子一擰,我怎么不懂了?光是房子裝潢我都經手五個了,就這點破事還能騙了人?
芝子眼皮向上一挑,你就是不懂嘛,你裝潢房子有五個了,我們刮白都干了千家萬戶了,都是這樣啊,就到你這里不一樣了,你與其他人不同,很有特點,也很有個性,不是我說,你真是當領導的料。
說著說著,眼皮就瞇成了一條線,似輕蔑又似嘲笑。
房主把眼一低,一只手從腋下取下一個鼓囊囊的小包,刺啦一聲拽開拉鏈,兩只手指放在里面,左翻翻,右翻翻,用手指一捏,從包內拿出一張五十元的人民幣,又拿出兩張二十元的人民幣,又把錢疊在一起,手指夾住,重新查點了一遍,就伸給了芝子。
我和芝子等姐妹不錯眼珠地看著房主,整個掏錢點錢過程全部進入眼里,我們立馬意識到,房主真他媽惜財如命,而且吝嗇得要命。
芝子沒有接過房主遞過來的錢,而是眼睛重新又打量了一遍房主,目光在他的身上從下往上搜索了一遍,最后落到房主的頭上。
四只眼睛相對的那一瞬間,房主的眼睛就有點怯生生的,芝子的眼睛就撲閃著發寒的翅膀。
房主嘴角像兩邊一撇,白臉罩上一層紅潤,看什么看,嫌少了?再不要,就再少二十元,怎么與老娘們兒處事這么困難?
芝子的臉紅一陣白一陣,鼻翼急促地翕動了幾下,兩眼打出兩道寒光,你還是不是一個老爺們兒?就十元錢與我們打工的幾個老娘們兒找茬不給,算計來算計去,還咋有臉見人,不如抓把土把自己埋上得了,心眼小得像篩子眼,有縫螞蟻都鉆不進去,我一個女的都比你強多了。
芝子這么一說不要緊,房主不但不生氣,還呵呵地樂上了。
房主說,我怎么不是爺們兒了?你看我站在這里不是個老爺們兒是啥?你能說出我是個老娘們兒?我怎么看你倒不是一個老娘們兒,說話戧毛戧髭跟大喇叭似的,還真有點油。
芝子真生氣了,臉上堆滿烏云。
芝子把刷子往地上一扔,那刷子就翻了幾個跟頭停下了,你倒是給不給吧?不給我們也不要了,十元錢能買幾袋醬油啊?窮不死我們這些打工的。
眼瞅著兩個人斗上嘴了,我和一個姐妹趕緊上來拉架。
房主兩只手又整了整衣襟,把九十元錢扔在了地上,哧溜一聲,人就沒影了,腳步聲就消失在樓道里。
三張紙幣隨著房主的一甩,在空中翻了幾個跟頭,飄飄悠悠就落了下來,撞在地面上發出了輕微的響聲。
我從地上把這幾張紙幣撿起來,折疊在一起,放在芝子的手上。
芝子撲哧一聲樂了,咱們也長見識了,遇到這樣的一個混蛋爺們兒,多有意思啊,跟他過過招,就懂得了如何討價還價。
我接過話茬,還長見識呢?你是嫌這個世界不消停啊,若不是我和姐妹把你們倆拉開,就打起來了。
芝子咯咯一聲又樂了,姐們兒,別忘了,我是老江湖了,打起來我還怕他不成?以為咱們打工的娘子軍誰都敢欺負?
大家伙哄的一聲大笑,屋里立即充滿了快活的空氣。
幾個人抬的抬扛的扛,邊說邊聊,木架和跳板就搬下樓了。
日頭爺咋就那么愿意看我們呢?金汁一般的目光就往我們的身上落,把我們瞅成一道風景線,大街上的人流,扎眼就能區分出我們來。
芝子就像活細胞一樣,不停地制造著生活的動力與快樂。
我們幾個橫過馬路時,芝子喇叭嗓子大喊大叫,小心,小心,誰若不想干活了,就與車比試比試,看看誰的骨頭硬。
幾個姐妹又唧唧喳喳樂開了,幾乎異口同聲地說,放心吧。
忽然,芝子的腳步停下了,她的目光直直地僵在了那里,我們一回頭,看見芝子傻在那里,就咯咯地笑出了聲。
瞅啥呢?看見哪個帥哥了?
芝子小聲嘀咕著:他們是一家的?真好玩。
順著芝子的目光,姐妹們發現,剛才與她們討價還價的房主,與一個高挑身材的美女在一起行走,女士挎著房主的胳膊,她的頭發像烏云一樣在背上滾來滾去,翻著波浪,女士與房主打開車門,一輛??吭谝豢么髽湎碌膴W迪轎車,屁股上打出一股煙塵,游進大街上水線一樣的車流里。
風搖曳著,撲在臉上熱嘟嘟的,太陽越來越毒,往下猛勁地潑金汁,我和芝子幾個姐妹嘻嘻哈哈從小區出來后,穿過兩條街,來到了火車站站前廣場,我們坐在一個護欄下面的臺階上,準備去干另外一個活兒,不到一刻鐘的時候,一個農民模樣的男人來到了我們身邊,芝子對我們說,你們想不想到農村轉一圈?我說,到農村干嗎?我們又不是沒在農村生活過,那里老熟悉了,現在這么忙,哪有時間到農村閑游。芝子大嗓門一開,放出一陣粗腔,農村多好啊,現在正是稻田插秧的時候,我們何不到那里打個短工,也能掙個幾十元,現在我把人給你們找到了,你們去不去吧?
怪不得芝子把我們領到這里,原來她已經幫我們聯系好了另一份活兒,那個男人就是她找來,領著我們去城郊一個稻田地的農民。我們幾個姐妹都驚喜地說,你這個家伙怎么不與我們早說一聲,讓我們胡亂猜悶。
我們幾個姐妹騎上自行車沿著一條柏油路出發了,一路上我們歡快地說著,芝子更是高興得不得了,還哼哼呀呀唱上了,一種愉悅的情緒在我們中間流淌,與我們身邊的清風應和著,路邊剛剛冒出的片片新綠,一陣陣撲入我們的視野,我心里暗想,盡管我們是打工一族,但我們卻是快樂的,尤其芝子這樣的女人,簡直就像一顆活細胞一樣,制造著生命的動力與快樂,在她的身上,我們看不到她因為生活而凄苦的影子,盡管她的家庭只有她一個人在勞動,孩子還在讀書,男人拄著雙拐需要照顧,但她沒有被生活嚇倒,反而激發了對待生活的勇氣,我們幾個姐妹都說,在芝子面前,我們的愁事全都一掃而光了。
好大的一片稻田地,四野遼闊無邊,雖然我們對農村生活很熟悉,但此時此刻來到這個野闊野闊的地方,還是深深陶醉其中了,我們盡情地呼吸著來自田野的新鮮空氣。
芝子把一雙布鞋脫掉,從那位農民大哥手中接過一雙水靴,第一個下水了,還把身子故意栽栽愣愣地左右搖晃了數下,轉過身來向我們擺手,快下水啊,快下水啊!
我說,芝子心眼子特壞,她要把我們拉下水。
一陣笑浪順著泛著細小波紋的水面傳向遠方,傳向一排排嫩葉掛滿枝頭的楊樹林。
我們幾個姐妹穿好水靴一個個進入方方正正的稻池里,手上握著一把綠油油的稻苗,一會兒工夫,稻苗就變成了一顆顆無限縮小的小樹,排成行向遠處延伸。
芝子彎著腰,兩只手飛快地忙活,秧苗不停地插入水中,額前的劉海一波一波地在她面前晃動。她偶爾地直起腰,不忘了抓起一把泥水撩向我們,與我們打情罵俏。
芝子左瞅瞅,右瞧瞧,發現我在她的身邊,抓起一把泥水,砸在我的面前,她說,我剛才看到那個男的好像沒有老婆,怎么一臉晦氣。
我說,你指的是那個給咱們帶路的大哥吧,你怎么看出人家沒有老婆了,他的臉上又沒有貼上標簽,看來你在這方面還很有經驗呢,不愧是老江湖了。
芝子嘿嘿一樂,若說有經驗不敢,但我肯定知道他沒有老婆,不信你看他的臉,一點血氣都沒有,有老婆的男人不是這個樣子,你再看看他穿的衣服,像打上了一層油,怕是一年多沒有洗了。
我笑了,你還有這種看人的本事呢?人家有沒有老婆與你有何相干?夠下流的,一點也不害臊。
芝子說,嗬,你說說吧,這么大的一個稻田地,一個人影都沒有,只我們幾個娘兒們,他不就是一個值得我們多看兩眼的人了?我倒是擔心上了,一會我要方便一下,在這么個野闊野闊的地方,整了大老爺們戳在這里可怎么辦?
芝子說完,哈哈大笑,我們兩個嘀嘀咕咕的內容,讓其他幾個姐們兒也聽見了,她們的笑聲立即涌成了一股笑浪,一踅一踅地往遠處漾去。
隨后,芝子把頭扭向身后,把手放在嘴邊,打了一個噓聲,壓低聲音說,小心點,大老爺們兒聽見了。
不到四個小時,我們姐妹幾個把幾個稻池的秧苗就插完了,此時,日頭爺蹲在了樹上,西天紅彤彤的一片,遠方縹縹緲緲地罩著一層薄煙。
芝子把手上的塵泥甩了甩,抬起胳膊擦了擦汗水,兩條腿從泥水里拔出來,喊了一聲,我們該走了,一會兒日頭爺落下去了,騎著自行車還不得眼,我們家的那個老爺們兒不咋等我嗷嗷叫喚呢。
我們一群人打趣她說,呦,他在家想你呢,一天看不見你都不行了,你晚上不回去了,看他是不是來找你。
芝子嘿嘿一樂,他還不得哭死啊!
一句話,把我們逗得前仰后合笑個不停。
我們姐妹幾個騎上自行車還沒走上幾步遠,忽然,芝子從車子上下來,朝向那位農民大哥,你也回家吧,你的老婆一定在家里等你著急了,說不上正出來找你呢。
這位大哥眼皮一低,嘟嘟囔囔說,大妹子,我沒有家,幾年前就沒有家了,老婆得病死了,現在就剩下我一個人了,我一看到你們快快樂樂的樣子,就想起了我死去的老婆,你們多好,一天干點活也有個盼頭,哪像我。
那你怎么還雇人幫你插秧?
是別人雇我帶你們來這里干活,我也是打工的,主人把給你們的勞動報酬給我講清楚了。
芝子說,你太不容易了,這樣吧,我們一個人少要兩元錢,回去買瓶酒喝吧。
大妹子,這不行啊,你們非常不容易這我知道,我就一個人生活,有口吃的就行了,你們都有家有業的,還有孩子要上學,花費就大了。
我們都說,大哥,你就別客氣了,拿著吧。
芝子把她帶有泥巴的手伸進兜內,摸索了半天,掏出一張十元的鈔票,把自行車支起,走向這位農民大哥,拿著吧,你也不容易,雖然我們沒有多少錢,就是我們幾個姐妹這點心情了。
這位大哥接過鈔票,我發現,他的寬厚結實的大手微微顫抖,眼里似要滾出淚水,囁嚅了半天,沒有說出一句話來,我們幾個騎著自行車向喧囂的城里走去,老遠回頭還能看到這位農民大哥站在那里。
太陽像個紅紅的糖果,慢慢融化在樓群里,城里已是萬家燈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