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生,我還做您的兒子

母親離去已經(jīng)近兩個月了，總覺得母親好像還在身旁。有時，一抬頭就仿佛看見母親坐在床上的樣子，又有時，一低首便浮現(xiàn)出母親的遺體停放在地中央的情景。母親剛剛離去的那些日子，“媽媽”這個字從沒有在我的嘴邊出現(xiàn)過，倒是常常被父親提起，父親說，你媽活著的時候——;也有時，它又間接地出現(xiàn)在年幼的女兒的口中，女兒問我，爸爸，奶奶呢?見我并不想回答她的問題，她便會自問自答，我奶奶死了，我爺爺說的!

是呀，母親離去了，這已經(jīng)是個事實，是一個讓全家人都不得不接受的一個事實。不知為什么，從處理完母親的后事，我整個人感覺一下子疲軟下來，以前就好像一張拉得很滿的弓，雖然很緊張很費力，但是母親還在，就覺得還有希望，就覺得這個家還有凝聚的核兒。如今，就不同了，母親走了，就好像日子沒有了盼頭。一下子什么事情都不愛做了，感覺做什么事情也都沒有了意義。

父親見我這樣，便一個人無聲地扛起了所有的家務(wù)，做飯，收拾屋子，洗衣服，有時候還要照看女兒。看著父親日漸蒼老的臉，我的心隱隱作痛，原本父親比我更加悲傷，而他卻扮演了一個堅強的角色。

更多的時候，我內(nèi)心都被一條叫做“愧疚”的蛇緊緊地纏繞著。年輕時的母親，身體特別的硬朗，是屯子里出名兒的好勞力，一般老爺們小伙子干活都不是她的個兒。而且母親那時還特別能吃，屯子里的一些嬸子婆姨們便起了個“馬大吃”的外號給她。母親性格爽朗，為人辦事干凈利索，有話直說，從沒有一根彎彎腸子。誰家有個大事小情啥的，母親都忙在前頭，所以母親在屯子里的人緣是出了奇的好。

常理說，好人總該有好報的。眼看著，我和弟弟都相繼畢了業(yè)，也都有了自己的工作，父親的工資近年來也漲了許多，就要快到了她享福的時候，一場大病卻襲來了。我總想，對于母親的病，我有著不可推脫的責(zé)任。

二十八歲那年，我終于成了家。母親也松了一口氣，而她哪里知道，這卻是我不幸生活的開始。我和妻子不停地吵架，她又幾次回到家里去鬧，后來好不容易生下了女兒，我們的婚姻卻沒能有任何的改善，反而加速了分裂的過程。在女兒四個月大的時候，我和妻子一同辦了離婚手續(xù)，在女兒六個月時，又在一次大吵之后，妻子便扔下女兒離去了。在我和妻子生活的這幾年里，不知道母親背地里為我嘆過多少回的氣，愁白了多少根頭發(fā)呀!

特別是當(dāng)我把尚在襁褓的女兒抱回到家里時，這無疑又給母親的病在雪上加了把霜。母親那時候就已經(jīng)得了腦血栓。沒過多久，母親又檢查出來了糖尿病。母親和父親一直都住在家鄉(xiāng)的屯子里，我在七里之外的鎮(zhèn)子上工作。母親有病，不能照顧女兒，我只好把女兒早早地就送進了一家鎮(zhèn)子上的幼兒園。每逢周六周日，我才能一同和女兒回家去看望他們。每次回家看得出來母親都非常高興，笑容總掛在臉上，哄著女兒玩兒，可是當(dāng)我們要離開的時候，母親就常常忍不住眼中的淚水了，那樣子好像就是生離死別，每回也讓我的心里五味雜陳。

今年七月，母親再次病重入院，有幾次都昏迷不醒了。也就在那一刻，我的心開始緊緊地繃了起來。一個人常常徘徊在醫(yī)院的走廊里，淚水不住地在眼里邊打轉(zhuǎn)兒。我知道我不能哭，一個男人哭讓人多笑話!那期間，高速路上發(fā)生了一起嚴重的客車追尾事故，在車禍中受傷的乘客也都相繼送到了母親所在的醫(yī)院。當(dāng)我看見那血淋淋的人從車上抬下來的時候，仿佛全身的毛孔都在那一瞬間張開了。原來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原來每天都會有很多人離開這個世界。但是，我還是希望能留住母親。

母親還是挺了過來，從鬼門關(guān)又回來了。但這一次，已經(jīng)讓她失去了語言功能和吞咽功能。為了方便照顧母親，沒有讓她回到屯子里的老房子，而是來到了我在鎮(zhèn)上的家。父親多年前就患有風(fēng)濕性心臟病，經(jīng)不起多大的折騰。更多的時候，都是我在看護著病中的母親。一開始，母親吃不了飯，只能每天分三次用注射器往插進鼻子里的胃管，打一些蛋白質(zhì)粉之類的流食。就這樣打了近二十天，才可以直接往嘴里喂一些稀飯了。母親不能說話，平常只能憑著手勢與我和父親交流。另外還要把母親尿濕了的被子用洗衣機洗凈，晾干。然后，我還要上班。雖然每天要干很多的活，可是卻早已忘了疲勞，總覺得只要母親能快點好起來，就是受再多的累吃再多的苦也是值得的。

可是母親還是走了。過后，想想母親要走的那兩天，也不是一點的預(yù)兆沒有的，而卻都讓我一一給忽略掉了。就是在母親離去的那天晚上，半夜里我扶她坐起來，母親看了會電視，就比劃著喉嚨里有痰，我便用一根手指頭上纏了毛巾給摳了摳，卻一點也沒摳出來，便放棄了。最后便把母親放平躺下了，我也挨著她的身旁躺下了，太疲勞了吧，沒多久就睡著了。等第二天一早，當(dāng)我再看身邊的母親卻已經(jīng)沒有了呼吸，睜著一雙空洞洞的眼睛。母親曾經(jīng)是經(jīng)歷了怎樣的痛苦呀，可是她說不出來，也就兩三個小時就已經(jīng)與我陰陽相隔。而緊緊挨著的我，卻在那一刻毫不知情，這能不說是一種悲哀?母親睜著眼走的，我知道母親是不想離我們而去的，弟弟還沒有成家，而我也還是一個人，我知道她是想等到我們都幸福的那一天的。

母親走了，好些日子，我不愿提起母親，只要一提起，眼淚就忍不住地從眼里流出來，一個男人不能一天總流著眼淚。我知道我要堅強，像父親那樣堅強。那天，四姨父勸我，你也不用難過。你媽走了，你也少了一個很大的負擔(dān)。我的眼淚又一次不爭氣地流了下來，我說，母親不是我的一種負擔(dān)，永遠也不是!即使她真的是一種負擔(dān)，那么我也心甘情愿地一輩子都背負著它!

在母親離去的那個晚上，親友們都去吃飯了，而我不想吃，只想陪著母親。那一晚，我久久地跪在母親的靈前，嘴里默念著:媽媽，你不會怪我吧!兒子今生欠您的太多太多了，如果有來生，那么我還做您的兒子，一定不讓您受一點委屈，每一天都過上快樂的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