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藝術人生

編者按：

藍天野(王潤森、王皇)，1927年出生于河北饒陽。1944年入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油畫系學畫。同年開始演話劇，先后在沙龍劇社、祖國劇團、演劇二隊任演員。1945年入黨。1948年秋赴解放區，參加華大文工二團，解放后在北京人藝先后任演員和導演。曾演過幾十部、導演過十幾部話劇。參演過7部電影及約400部(集)電視劇。1961年起師從李苦禪、許麟廬學中國畫。近十多年主要從事中國畫創作。

記憶中的童年

我是河北人，原籍是河北衡水饒陽縣萇劉莊，原來我們那個村叫萇劉莊，因為村比較大，現在就改成兩個村了，叫東劉莊和西劉莊，因為后來不回老家，我聽說我們那個家的地方應該是西劉莊，原來東劉莊和西劉莊是一個，叫萇劉莊。

我1927年出生，就是出生在老家。那時，我全家四代人，我曾祖父和我祖父弟兄三個人，我父親這輩就他一個人，我父親這一代還有叔叔，是叔伯的，但是我們兄弟姐妹比較多。我們兄弟姐妹應該是七個人。弟兄四個，姐妹也是排行四個，但是實際上只有三個，據說我的一個大姐剛出生不久就沒了，我自然就沒有見過，所以我的姐姐最大的就是二姐，實際上弟兄姐妹七個人。在我不滿一周歲的時候，我曾祖父帶著我祖父那一代弟兄三個都到北京來了，就完全從鄉下到了北京城，在北京城安家落戶了。

但是這以后呢，據我小時候的記憶，我祖父弟兄三個就分家各過了，當然也有共同的一點財產，但是按股份分了，雖說各過各的，但是住的并不遠，家庭之間有一些往來。后來我家里有了比較大的變故，那還是我上小學的時候。我都記不清我當時是幾歲了，那一年兩個月中，我的祖父、祖母跟我的父親，兩個月當中先后病故了，可能就是因為一種類似于瘟疫的傳染病，現在也說不清楚，因為年頭太長了，說不清，當時也不知道到底是一種什么病。

我的祖父母、父親都病故了，所以我們這一家就剩下孤兒寡母了，最初還靠一點原來的家產維持生活。到后來我逐漸長大以后，就我知道的，還不是不可以生活，這里邊還包括有時候靠一些親戚的借貸啊、周濟啊、幫助呀什么的，我們這個家比較敗落，但這種情況不是那種揭不開鍋啊，吃不了飯那種。只是和原來相比，原來可以算是小康吧。

我并不是出生在書香門弟，家里的大人大多不看書，最早的文學方面的熏陶來自我的祖父和父親。祖父念過書，他每天晚上給我講，講的多是《西游記》，還有一些公案，但是講得多了，就不知道再講什么了。于是，我上小學后不久。有一次書店拉了一車書去學校賣，我的祖父就吩咐我買幾套書回去，他看完給我講，當時買了《水滸》，還有一些民間的說部，都是說書人傳下來的書，有《三俠五義》、《小五義》等。除了祖父，我的父親也識字，在我印象中他很聰明，我記得家里很多東西都是他自己做的。

真正要說到我的啟蒙書。那非小人書莫屬。當時我還沒上小學，不識字，就是被書里的畫所吸引，最開始關注的只是書中人物的造型，后來才注意到畫的好壞，當時喜歡看的小人書是武俠、劍俠和神怪之類的，那個時候書上的圖案都是手畫的，后來有一些用電影的照片。對小人書的喜愛一直持續到我的成年，甚至后來我所學的畫畫專業和看小人書也脫不了關系。

我上完了小學就去上中學，中學五年我上了四個學校，這四個學校而且都不一樣，四存學校是一個老學校，他的教科書都跟別的學校不一樣，特別是語文教科書，四存提倡顏李學說，按現在來說就是古文為主。后來又上了貧民中學，又去了三中上了兩年，這些年比較多的是三中，最后上了一年輔仁附中。為什么我這樣學呢?就是因為我的功課偏科，基本上文科都比較好，理科是越來越不行，因為前邊跟不上，后邊懲聽也聽不懂了。

與畫畫結緣

我們家庭情況就是這樣的。自己懶得用功。這種自覺的動力沒有了，家里也不知道該怎么管，就是憑著一種興趣吧。在興趣這里邊很重要的就是畫畫，那時候也不懂太多的東西，見到什么畫什么，各種東西都畫，開始從鉛筆畫、水彩畫、國畫，各種都有。因為那時候也不是不太懂到底要畫什么。就是一種興趣。后來在三中的時候我們要辦壁報，我們兩個班辦壁報。我就在壁報擔任美術編輯，因為對畫畫有興趣，所以我的工作就包括了整個壁報的篇幅啊、總體設計啊、版面呀、插圖啊，還有一些專門的畫畫作品。當時很喜歡畫畫，我的壁報也總是得到老師夸獎，我們另外一個班的壁報還總管我要稿。因為比較熟了嘛。反正我的文科。比如說作文。成績都是靠前的，甚至是第一，但是理科的東西。數理化就跟不上了。

所以到最后不行了，應該是六年中學，沒上完，在1944年就考了當時叫《國立北平藝術專科學校》，現在一般就是國立北平藝專，我還考了兩次。為什么考兩次?就是1944年我考完之后，那時候畫畫很用功。學油畫一開始是素描，我從西城根走到東城根。要走一個多小時，甚至兩個多小時，去畫室畫畫。為什么考了兩次?也就是我進了國力北平藝專，我一個同學，原來在三中的同學，就是蘇民。我說我們兩個班搞壁報，他們班搞一個，我們班搞一個。他是他們班的壁報的美術編輯，我是我們班的壁報的美術編輯，而且他開始演戲了，也不是一個學校，就是幾個學校的學生組成的那么一個劇團。從中學一直到藝專，我們始終在一塊，后來就是1944年的年底，我也開始演戲，演戲完了以后。就回去上學學畫畫。

后來因為演戲的時間長了。這是一年多以后，這段學校去的少了，到一定時候想還是得上學呀，就回到學校。學校說你都那么長時間不來了，我說好辦，我再考一次。因為那時候畫畫，我就是學畫畫，也不在乎幾年級，有什么學歷，都覺得不是問題。所以到1946年。我就又重新考了一次，又進了這個學校，又繼續畫畫，抗日戰爭結束了以后，還叫國立北平藝專，校長已經是徐悲鴻了，抗日戰爭勝利以后他們從大后方來接管了學校。原來的校長叫王石芝，很多人都不知道，業內的老一輩的人都很少知道。那么徐悲鴻校長回來以后，還帶了一些人來，還是我們原來的那個校園，我就又去學畫畫。

陽光下的戲劇之路

但是后來演戲演多了，就又不去學校。說實在的，原來我說到這個時候。我都說不清楚，怎么后來就不去學校了，又去演戲了，原來就是一個陰差陽錯吧。因為去年我們出了一本書，就是寫我們當年年輕的時候在一塊演戲的一個情況。我姐姐上中學就走了，我還上小學，后來是到解放區了，1944年，黨組織把她派到北平來做地下工作，因為當時形勢發展很快。我聽她說。包括國內抗日戰爭，也包括國際上第二次世界大戰。說戰爭會發展的很快，所以她就決定徹底留在北京，將來大城市解放需要人。需要干部，所以她就留在北京了。那時候我受她影響，正在上藝專。年輕人接受新的思潮的影響比較容易，正好有這么一個機會，所以我就等于是我姐姐在北京發展的第一批黨員之一。

我是在1945年初入黨，到了日本投降，抗戰結束。我姐夫也來了，他們通過我在我們的劇團，就是祖國劇團。宣傳黨的思想，到后來發展了一批黨員。這時候正好日本投降。在北平這個大城市是國共兩黨爭奪各方面的陣地，包括爭奪文化方面的戰地，實際上當時我們受哪兒領導呢?中共中央華北局晉察冀城市工作部。城工部部長是劉仁，后來是北京市的第二書記，我姐姐就是直接受他們領導。當時就把我們的工作安排在戲劇戰線上了，這樣呢，在戲劇戰線上活動就比較多了，后來慢慢地就去演戲了，從那以后一直到現在，就在戲劇戰線了。

我們去年出了本書。當時還想怎么就不去學校了，一說就是這么一個原因，當時就是把我們的工作任務安排在戲劇院，當時斗爭也很復雜。而且我們劇團能站住在北京，在學校劇團，在學生運動當中影響是很大的，各個劇團，可以說各個學校的學生劇團還是以進步力量，甚至于是地下黨領導的，這個影響是很大的。后來還有一段，我到了演劇隊。怎么去的呢?因為到了1946年底，我們當時在北平，搞了一個北平市戲劇團體聯合會，把戲劇界的都團結到一起，后來受到國民黨當局的注意，他就沒有批準備案。他借一個理由沒批準備案，當時就開始引起他們注意了。這個時候暫時隱蔽一下，北平戲劇戰線的骨干力量都分散到外地去了，有的人回到學校上學，我就派到演劇隊。演劇隊實際上是1938年在武漢國共合作的時候成立的，這個國共合作當時政治部副主任是周總理，三廳，文藝廳廳長是郭沫若，下面戲劇方面是田漢、楊漢生，實際上這個都是共產黨領導的，當時有四個演劇隊。二、四、六、九隊，是由中共地下黨領導的，我們就是演劇二隊，他們也是在山西軍區，后來就轉到北平來了，把我派過去了，我等于是在兩個當時在北平影響比較大的劇團。這時候也不過就是十幾歲吧，1946年到演劇二隊的時候我才十九歲，這個就不多說了。反正當時一個演戲，另外對學校的學生運動的支援，就是宣傳黨的影響，這兩個在學生中特別是喜歡戲劇、喜歡文藝的學生當中影響是很大的。簡單說，到了1948年形勢發展變化的很快，在大城市，特別是在北平，國民黨對進步的學生運動，注意的程度加劇了。當時我們叫“白色恐怖”，為了保存干部，迎接將來大城市和全國的解放保存干部，所以當時大批的人到了解放區。

我們祖國劇團后來就和其他的黨組織通氣了。本來是兩個系統的，后來為了撤退，就碰面了。原來都是不發生聯系的，還互相模呢，這個演劇二隊是怎么回事。后來黨組織關系，從上級就給建立起來了，就一塊研究布置撤退，有的從夏天開始分期走，基本上骨干力量全都撤走。我是中秋節那天走的，為什么中秋節走的呢?有一個戲就是寫我們，當時受到國民黨的監視。呆不住，我們就作一個試探，我們隊長遞了一個辭呈，要求辭職。這個辭呈馬上批了，而且馬上就派新隊長來。這個新隊長就是他的人，他就是來監督我們的。我們趁新隊長來的時候，歡迎新隊長來啊，你怎么好啊，中秋節，你剛上任給大家謀點福利吧，中秋節，大家忙碌了這么些天給我們放兩天假。他也是收買人心，放兩天假，好呀。有的人就是陪他一塊打牌，這三天就陸續走了，等到最后一天走。有的人還跟他打牌呢。剛打完牌休息了。有的鍋上還燉著肉呢，都走了。三天假完了，他一看一個人也沒有了，再追、再找全沒了，全走了，祖國劇團的人也走了。骨干的人全走了，當然也有個別在學校還在上學的，也有轉到別的學校去上學了，反正是比較容易報復的全走了，當時走的哪兒，就是先到城工部，我們這些人多半都是分配到華北大學，就是在正定，華北大學這就是解放區的地了，那個學校在正定的天主教堂，校長是吳玉章，副校長是成仿吾。好像教務長是錢俊瑞。我們的三部是文藝部。主任是艾青、光未然。光未然就是寫《黃河大道》詞的作者，集中了很多解放區文工團的力量，也包括我們北平和其他地方去的人。這個時間不是太長，幾個月，我記得開始進入到十一月的時候，就是遼沈戰役了，那時候傳言消息，聽到說這兒解放了、那兒解放了。說長春也解放了，我還問我們主任這是真的嗎?他說真的。我說那我就宣布了，隔幾天就一個消息。華北大學原來就有一個文工團，里邊有誰呢?現在大家知道的，有王坤、郭蘭英，郭蘭英是在這之前不久，她是民間的一個藝人，那兒解放了就把她吸收到文工團來了。后來又來了這么多人，我們又組織了一個華北大學文工二團，實際上原來文工一團主要是演歌劇，我們主要演話劇，但是那時候文工團什么都演。這種情況下我們就準備進城，迎接北平大城市解放，我們走到良鄉停住了，因為什么呢，北平要談和平解放，在良鄉呆了好長時間，后來又往前走，我們住在石景山發電場，那就是北京近郊了，這時連清華大學、北大，全都解放了。

走進新生活

北平和平解放談成功了，我們就連夜進城，我們進城的時候是從西直門進來的，正好是解放軍和傅作義的軍隊換防，兩只部隊崗哨都在城門口。所以那時候北平的入城式是我們進了城以后才有的，過了好幾天又舉行了一正式的解放軍入城式。我們華大文工二團活動一直到什么時候呢?一直到1949年的10月1號開國大典。開國大典的時候，情況就變了，原來文藝這塊就組成新的院校，中央美術學院、中央戲劇學院、中央音樂學院。還有我們華大三部的一部分搞戲的人和原來還有一個南京國力戲專，以華大三部為主，建立了中央戲劇學院。原來華大三部一部分搞美術的人，跟我們國立北平藝專，建立中央美術學院，所以現在還說中央美術學院就是我們國立北平藝專的前身，校長還是徐悲鴻。我就是這么開始演戲的。開始什么都演，小節目、宣傳、快板兒、秧歌劇，因為我是搞話劇的，我開始是話劇，后來慢慢開始演大的戲，我們當時演了兩個影響比較大的戲。一個是《民主青年進行曲》，就是寫北平學生運動的，我就演這個戲里的男主角兒，因為對北平太熟悉了。

建國以后，文藝的發展形勢就不一樣了，1952年提出來要專業化，因為原來是文藝團隊。人員性質、各種節目、宣傳都不是專業。1952年提出專業化，所以北京人民藝術劇院就是這時候成立的。因為當時正好是北京人民文工團有三個團，中央戲劇學院有三個團，兩個歌劇團合并成中國歌劇舞劇院，兩個話劇團成立北京人民劇院，兩個舞蹈團成立的北京舞蹈學校。這樣的專業化就是從1952年開始一直到現在這么走的，

1954年，蘇聯老大哥對中國援助，其中有一項是派了很多的專家，各方面都有，戲劇也派了很多專家。我們迫切需要這方面的東西，因為當時都是摸索著進行演戲的，到底真正的正規的演戲方法是什么，蘇聯在這方面的傳統是非常厲害的，所以后來我被派到中央戲劇學院的表演干部培訓班，我去的時候，蘇聯專家看了我們的戲，點了名希望我去考，我去考了。我們這個蘇聯專家還到北京人藝，用了很多精力去教學、輔導，還給北京人藝專門排了不只一個戲。那么我就等于在中央戲劇學院表演干部訓練班，在那兒學了將近兩年吧。

這也算是我們這個時期，就是對我們演戲，究竟怎么演，這個路怎么走，應該是一個很重要的階段，我去這個專家訓練班學了，回來之后，劇院讓我在北京人藝辦了一個演員訓練班，就是我來教，參加學的都是劇院在職的演員。因為當時有很多演員迫切的想要學，派出去學就那么點機會，所以回來就讓我辦了這個訓練班。以后又搞了幾次教學，那再搞教學就是招的學員了，我做的比較多一點的，一個就是1956年，這個是演員訓練班，這是我們北京人藝在職的演員，等于是脫產學習，我來教他；后來1958年我們帶的學員，是從社會上招收的，是我帶的：再有就是1981年，那一班我參加了表演的教學。這一班應該說出了一些人才吧，像什么宋丹丹啊，王姬。梁冠華，這一班比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