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

老馬，45歲，大槐樹鄉中學歷史老師，平時少言寡語，走路時總愛低著頭，到了家更像只病貓。這個在別人眼里波瀾不驚的人物，只有到了課堂上才活躍，簡直像換了個人似的，從秦始皇統一六國到安史之亂再到清朝走向窮途末路……聽他的課的人總會有種意猶未盡之感。老馬的老婆馮麗，綽號高音喇叭，個子高老馬半頭，腰也粗老馬一圈兒。也許是平時賣豆腐吆喝慣了，說話高門大嗓，遇事脾氣猴急。老馬在她面前總像個犯了錯誤的小學生。

一

剛過立冬，北方天氣卻像是數九隆冬，老馬身上穿的仍舊是結婚那會兒買的那件紅色腈綸線衣。為了供女兒讀高中、上大學，他已經三、四年沒買過一件新衣服了。這天，他很早就來到學校，佝僂著身子，剛下自行車，就聽校長喊:“老馬，別忘了，今天捐款。”學校三年級一名品學兼優的小男孩不久前患上了尿毒癥，為了盡快湊足治病的錢，校方號召全校師生獻愛心，搞一次募捐活動。老師少則捐20元，多則不限。此時老馬兜里確是有錢的，可這錢是上大學的女兒這個月的生活費，他正準備今天到郵局寄出。老馬天生軟心腸，見不得別人受苦遭罪。錢攥在手里，在校長室門口徘徊了好一會兒，最后才敲門進去，“校長，我捐二百?！毙ｉL看了看老馬，怔了一下，機械地說:“好，好!謝謝你!”事后在校務會上，校長對老馬著實地表揚了一番，說:“老馬在這次募捐活動中表現突出，值得各位老師學習……”大家面面相覷，都知道老馬家庭負擔重，老婆沒工作，家里不光有讀大學的女兒，還有80多歲的父母需要奉養。這次捐款，人們對這個往日不蔫聲不蔫語的老馬有了一個新的認識。

二

捐款之事在人們心里激起了一個小小的波瀾，接下來的事更讓人唏噓不已。

北方的冬夜總是來得很早，剛剛七點鐘，外面就已伸手不見五指。老馬和老婆合衣躺在炕上，商討如何給上大學的女兒湊上這個月的生活費，“高音喇叭”不住嘴地埋怨著老馬。這時，就聽到一陣急促而輕微的敲窗聲，“老姨、老姨夫，是我，強子。”聽到“強子”兩個字，老馬心里咯噔一下。一年前，強子酒后用殺豬刀捅傷了人，一直在逃，今天怎么又回來了?老馬心里犯著合計。起身開門，強子蓬頭垢面一臉的疲憊，“老姨，趕緊給我弄點兒吃的?！闭f完就一頭扎在炕上?！案咭衾取甭槔刈龊蔑埐?，強子狼吞虎咽地吃完，有了精神，話匣子便敞開了?！斑@一年我東躲西藏，不敢在一個地方長時間呆，聽到警笛聲，腿肚子都哆嗦?，F在手里一分錢都沒有，已經好幾天沒吃上一頓飽飯了。老姨、老姨夫，借我倆錢，我得趕緊走?！崩像R說:“這樣老在外面提心吊膽，總不是個辦法，你還是自首吧。”“不、不、不，自首我就全完了?！睆娮宇^搖得像撥浪鼓。老馬見拗不過他，就說:“明天再說吧，今晚好好歇歇，睡個囫圇覺?！睆娮拥拇_是累了，一年來，他沒睡過一天的安穩覺，頭倒在枕頭上，一會兒便睡著了。老馬躺在炕上卻翻來覆去怎么也睡不著，他想:這孩子如果繼續這樣在外面飄蕩，說不定哪一天兜里沒錢了，還會捅出更大的婁子。如果是那樣的話，還不如讓他及早回頭。想著想著，他不由自主地起身，披上棉襖，悄悄地推開房門，消失在茫茫的夜色中。

第二天，天沒亮，老馬家門外傳來刺耳的警笛聲，強子剛要跳窗，警察已破門而入，強子被抓了。臨走的時候，他死死地盯住老馬看，什么話也沒說。老馬老婆一臉的驚恐。事后，人們說是老馬報的案?！案咭衾取卑胄虐胍?，憑他那么小個膽兒，怎敢把外甥送進監獄呢?最后，在老婆的強大“攻勢”下，老馬承認真是自己所為。自然，一場暴風驟雨在所難免，“高音喇叭”的嘶喊與家具的碎裂聲混成一片……以后的半個多月，老馬成了孤家寡人，被“發配”到了家中那間狹窄的東廂房，飲食起居自己打理。

三

就在老馬被老婆折磨得像霜打的茄子一般的時候，另一件事又發生了。這天是星期三，天灰蒙蒙的，老馬的心情也如天氣一樣頹喪，少有了上課時的激昂、振奮。想到回家要面對老婆那張階級斗爭面孔，還有那涼鍋、冷灶。不知不覺中，老馬騎車的速度放慢下來。這時，不知是誰扯著嗓子喊:“王老歪又犯病了——”突如其來的喊聲把老馬嚇了一跳。王老歪是大槐樹鄉的街遛子，有間歇性精神病，病情時好時壞，平時人們見他總是避著走。老馬回過頭，看見這瘋子不知從哪里弄來一把賣肉的砍刀，刀刃正往下滴噠著血珠。人們都作鳥獸散，四處躲閃。老馬正想加快速度，逃離是非之地。前面不遠處的情形卻把他嚇出了一身冷汗。這會兒正是小學放學時間，學生們陸續走出校門，而瘋子正站在校門不遠處，“怎么辦?走，孩子們有危險。不走，就自己這小體格，能斗得過膀大腰圓又手持兇器的瘋子嗎?”老馬的大腦急速地轉動著。恰巧，手里有應手的家什，因家里劈柴不多了，放學后，老馬從學校后勤處借來一把鋒利的斧子。這時，老馬扔下自行車，倒背著的手里拎著斧子，迎著瘋子走過去。為了吸引瘋子的注意力，老馬邊走邊騰出一只手，笑咪咪地沖瘋子打手勢。瘋子看見一個小個子男人，大步朝自己奔來，先是一怔，突然舉起砍刀嗷嗷叫著向老馬撲過來。起先，老馬左躲右閃，僅僅幾個回合，就明顯看出了他的劣勢。盡管老馬用斧子不停地遮擋、招架，身子仍多處掛傷。而瘋子身上也明顯有幾處斧子的劃痕。老馬咬牙硬撐著，與瘋子揉成一團……在這危急時刻，小學校里的幾名男老師及時趕來，幾個人齊心協力才把瘋子制服。都是一個鄉里的老師，他們都認識老馬。其中一個老師說:“馬老師，你身上這么多血，趕快上醫院吧!”老馬這才感到渾身疼痛，暈血的他看到自己滿身血跡斑斑，一下子昏過去了……

有人急三火四地跑到老馬家，告訴他老婆，說:“馬老師出事了，正在縣醫院搶救呢?！薄案咭衾取边@時也顧不上慪氣了，急急忙忙地趕到醫院。幾名男老師就把老馬如何與瘋子搏斗、保護放學的孩子們的事向她描述了一番，某些細節還有一些小小的夸張?！案咭衾取闭娴牟桓蚁嘈?，這個平時見老鼠都害怕的男人，能有這番壯舉。這會兒，老馬清醒過來?？粗〈采夏潜话孟駛€粽子的老馬，他老婆哭成了淚人兒。老馬看著老婆，有氣無力地說:“當家的，你是不是還為外甥的事怪我呢?如果當時咱們給他錢，放他走，他在外面說不定還會捅婁子，那不是救他，那是害他呀!”“高音喇叭”邊抽泣邊說:“其實，我也知道你的心思，可我就是一時拗不過這個彎兒來?！?/p>

發生一系列事情之后，人們驚奇地發現老馬其實并非想象中那么窩囊，而老馬老婆也挺女人的，不像傳說中那么霸道。

〔責任編輯宋長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