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軍,1962年出生,山東沂南人。主要致力于小小說、文學評論和散文創作,在《人民日報》《詩刊》《文藝報》等百余家報刊發表近百萬字。被評為2006中國年度小小說十大熱點人物。
江西歷史上就是文學的大邦之地,新時期以來更是在全國文學版圖上占據著重要地位。江西作家緊追時代步伐,創作熱情高漲,創作出了一大批優秀文學作品,深受廣大讀者歡迎。
微型小說是江西的一張重要文學名片,1984年10月《中國微型小說選刊》創刊于南昌,后更名為《微型小說選刊》,成為全國最早創刊的重要微型小說刊物,平均月發行量最高時達70萬冊,目前仍然是少有的幾份穩居全國同類期刊前茅的刊物之一,取得了顯著的社會效益和經濟效益。江西的微型小說作家劉國芳、陳永林依靠多年的辛苦耕耘,先后獲得全國小小說最高獎項“金麻雀獎”,位居全國最有影響的微型小說作家行列;臨川柴子、杜書福等出手不凡,《天池》雜志先后為其開辟專欄,對其隆重推出,他們以猛烈的勢頭、扎實的腳步向全國不斷出擊著;陳然、展靜、汪云飛、蔡良基、饒建中、梅承鼎、劉會然、陳玉龍、余長青、何休、萬俊華、陳修琪、曾平、三石等在全國微型小說作家隊伍中也都可圈可點。
江西微型小說作家以自己獨特的話語方式,對生活深度挖掘,對人性深刻解剖,對藝術深入探索,構筑了微型小說的一道亮麗風景線,在全國產生了重要影響。
“成人童話”,深厚底蘊
江西優秀的微型小說作家都有著清醒的創新意識,致力穿越時代的總體話語,執著于自己的書寫方式,努力形成鮮明風格。在這一點上,以劉國芳為代表的成人童話類微型小說寫作,有著佛道文化的余緒,處理日常素材的價值向度準確,在藝術上表現出了強烈的超越性,有著重要的影響。
劉國芳自覺地癡心于微型小說藝術規律的探索,是最早形成全國影響的著名微型小說作家。從創作早期開始,就有著自覺的藝術追求,完善著一種成人童話類的微型小說文體。如《黑蝴蝶》,兒子追捕黑蝴蝶,“他”說“蝴蝶是人死了以后變的”,并說自己以后也會變成蝴蝶,不讓兒子去捉。“他”有了相好后,離開了兒子,最后當“他”回去認兒子時,兒子拿出一個小木盒指著里面很大的一只黑蝴蝶說:“我爸爸在這里邊。”題材平凡,情節簡單,從童趣的角度入手,展示了極富意蘊的幾個瞬間,讓蝴蝶的意象照亮生活,洞穿世界。簡單的故事中父親和兒子形成尖銳對立,包含著豐富的內蘊。再如《風鈴》情調浪漫,輕松表達中包含沉重的意蘊。兵回家探親時,戀人小琪已經在家人的逼迫下結婚生子。小琪拿來兵以前送她的風鈴,要離婚嫁給他。但兵把風鈴帶回了部隊,掛在營房門口。兩年后退伍回來,得知小琪被丈夫拋棄,兵才把風鈴掛在了門口。小琪并沒有響應兵的呼喊,兵就把風鈴掛在胸前,找上門去。小說具有濃郁的成人童話色彩,風鈴的設置,讓兵的人格魅力得以充分彰顯,讓小琪的由軟弱妥協、到覺醒掙脫、再到自斂退縮層層展示,在簡單的話語動作中包孕著人物的變化。
展靜《犁地》也是有重要影響的名篇佳作,小說寫王老頭和李老頭在犁地的過程中,談自己的過去,談兒子的現在,轉述兒子在城市的生活見聞,對兒子們遠離土地大度包容,深刻理解。篇幅短小,故事情節簡單,但作者語言干凈利落,善于吸收童話的表現形式,多用短句,有意重復,輕松的談論中有著言外之意、題外之旨,語言駕馭技巧嫻熟,不著痕跡,兩位老人的性格和思想在字里行間順暢自然地呈現,小說角度新穎,活泛輕靈,把要表達的東西放在文本背后,包含著濃郁的藝術韻味。從頭至尾的對話,簡潔硬朗,富于彈性,不滯不澀,有著詩一般跳躍的節奏。在展示思想觀念和人生取向的立足點的截然不同中有著深刻的時代背景和深遠的歷史意義。饒建中《珊珊和莎莎》寫珊珊和莎莎在獨守空房的郁悶中,虛榮地交流丈夫的情狀,當丈夫的位置慢慢互換了一個個兒,兩個人也加深了理解,真正成了好朋友。故事的敘述方式采取的同樣是成人童話取向,對人物內心的深入理解,有重要的生活啟發作用。三石《誰是阿根》寫馬川很不情愿來村里扶貧,老刀就問他是否認識阿根,并介紹了阿根在這里扶貧時的所作所為,很多村人也都和他打聽阿根并念叨阿根的好處,使他不自覺地照著阿根的做法做了很多好事,扶貧結束回城時正遇上下大雨山體滑坡,馬川將行李一扔,和村民一起救人搬東西,老刀說他就是阿根。新穎的角度,文本顯得輕靈活泛,藝術韻味濃郁。
這種藝術取向的微型小說作家能突破流行性總體話語羈絆,文本充滿底層關注、人文關懷。藝術整體上顯示出不是很重視故事的營構,而是在詩意的語言中讓一個核心情節反復出現,但每出現一次就在藝術含量上增值一次,簡單中蘊含著復雜,重復中體現著深刻。
精彩曲折,剖析人性
微型小說注重營造一個精彩故事,使文本呈現出矛盾尖銳、扣人心弦的藝術吸引力,是完全可以的題中應有之義。小說把故事作為基本面,但是又絕對地不能止于故事。它必須不同于故事,超越于故事。優秀的微型小說不去貶低和拒絕故事性,而是以高度的審美意識重新解釋故事和故事的意義。在江西微型小說作家中,以陳永林為代表的一批微型小說作家在這個向度上進行了成功的探索,精彩的故事中透露出對人性的深度剖析,微型小說作品顯得豐厚。
陳永林《毒不死的狗》選取的角度很巧妙,寫的是村長家的狗在村里為非作歹,作威作福,今天咬死東家的雞,明天咬傷西家的小孩,村里人都恨之入骨,希望這只狗死掉,但是當有人真的毒了村長的狗后,深受其害本想毒死它的青山怕狗死在自己的家門口引起村長的懷疑竟出手救了它!后來,青山又放藥給狗吃,被牛二在自家門口救活。這狗成了一只毒不死的狗!小說單純又復雜,挖掘出涵蓋在鮮活生活下面的厚重歷史根性,作品散發出烤人的熱和逼人的光。
《出走》語言風格凌厲,以一個傻子的眼光審視社會,把一個有癲癇病的母親寫得非常準確到位。母親辦事伶俐,為了保護好一雙兒女,對周圍的人得理不讓,對辱罵欺侮自己的人揮手就是一巴掌,有時甚至不惜以發作癲癇病嚇退對手,最后當兒子的疾病痊愈,兒女雙雙考上大學時,她卻因洗衣服時癲癇病發作栽到河里。生活的苦澀自然流溢,表面上卑微低賤的母親形象卻在平凡中感動了讀者。
王衛斌《無計可逃》中,工人要通過自殘才能逃出黑工廠,觸目驚心。陳玉龍《八月的陽光》里小夏和小秋兄弟雙雙考入名牌大學,因學費問題,哥哥小夏撕掉入學通知書,把機會讓給了弟弟出門打工去了,在殘酷的現實中
透出的是人性的美好,
荒誕中的真實
劉國芳、陳永林們的探索在持續著,江西新的一批微型小說作家又開始在荒誕方面進行了卓有成效的書寫,漸成蔚為大觀之勢。
“荒誕”是指運用夸張、變形、象征、寓意等非理性手法,以獨特的視角和坐標找出表現生活的新角度,用極度變形的手法,傳達高踞于具體現實糾葛之上的抽象化感覺,表現社會現實和人類命運,以振聾發聵的辦法使讀者進一步認識世界和人類自身,適度荒誕的手法能令讀者增加閱讀的興趣。
杜書福的《提前準備》,寫張三脖子上起一包塊,縣醫院要給做手術,他吩咐兒子把病歷都及時鎖入精心準備的樟木箱子,并現場錄像,請公證員、民工作證。將筆觸集中在主人公的內心思緒,集中在手術前對于生命的深入思考。荒誕下面蘊涵著一種內在的緊張,凸顯著孤獨微弱的個體生命和強大的醫療體系之間的沖突,個人的微弱和努力的抗爭讓人產生一種個人不能把握生命向何處去的悲涼感,彰顯了目前有些醫療機構中生命的價值沒有得到足夠尊重的觸目現實。張三的行為,體現出一種對外部世界的不妥協姿態和尊嚴。
蔡良基的《歪脖子》對人的靈魂形態的拷問和審視,展示眾生的心理和生存狀態,生動機巧充滿哲理的語言敘述中滿溢出的絕望和希望同時襲擊震撼讀者;《神奇的小鎮》中的花草樹木和鎮長的任期相呼應變化,從內容到形式都摒棄了那種追求膚淺的外在沖突,營造了一種特定的似是而非、亦真亦假的小說氛圍,建構了一個告訴讀者的是這樣、思考起來卻又是那樣的小說藝術世界;陳然的《有罪》寫吳生有在沒有罪的情況下被投入監獄,在他意識到自己真的是一個有罪的人了的時候,卻被無罪釋放;陳修琪的《預言》在古今時空中跳躍,一會夢境,一會現實,荒誕虛幻,但本質是折射現實,文本獲得了一種飛翔的姿態。
這類小說有一種不似之似的意趣,表現出強烈的個性傳達,作家對生活是認真積極的,情節邏輯遵循生活本質合理演繹,荒誕的外殼才有了合乎邏輯的深刻寓意。
可貴的適度感
江西文化底蘊豐厚,朱熹等碩儒大家闡揚的中庸理念在中國文化中影響深遠。江西微型小說作家在對生活素材的處理上顯出的恰到好處的節制藝術,值得充分肯定。微型小說篇幅短小,寫作中稍有閃失,就會影響到精神和氣韻,需要文字調遣方面的節制和藝術技巧方面的準確拿捏。
在這個問題上,優秀的江西微型小說作家處理得是比較好的。如寫男女之情這類題材,很多藝術修養稍遜的作者會在語言運用上濫用權力,醉心于一些俗世的細節渲染,把握不好一個恰當的度,就會收不住手。而劉國芳的《風鈴》就聰明地圍繞好似無關的一只風鈴去寫,既保全了小琪的尊嚴,又勾勒出了兵的內心的柔軟,顯得嚴整別致。再如《月亮船》選材宏大但切入點聰明,對河水奪去生命這種場面懂得該住手時就住手,以一個單純女孩的眼光看待這一切,清醒干凈地寫出了生命的神圣感、尊嚴感。小說章法上環環相扣,嚴整而別致,放射著亮麗的藝術光芒。梅承鼎的《鬼剪柒》是諷刺官場齷齪的,作者把滿腔的憤怒、刻薄隱忍下來,對齷齪猥瑣毅然放手,把筆觸伸向幽默,以此沖淡官場的丑陋。不放任自流,更不無所不用其極。這種聰明的處理方式,沒有傷害人的尊嚴,更沒有敗壞小說的高雅格局,反而讓小說達到了一個新的境界和新的高度。閱讀郭濺添的《當面數錢非小人》時,我很為作者擔心,這樣的題目和選材,太容易讓人下筆時把持不住的。作者寫道,老劉向科長借的五千元錢因科長給女兒訂雜志抽出了一百,這讓生活困窘的老劉夫婦五味雜陳,但科長想起來后核實此事時,老兩口又矢口否認,但最后老劉還錢時,科長抽出一百還給老劉并說他太粗心多了一張,“老劉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自己明明數過好幾遍了,咋會多呢?”小說至此戛然而止,把心中放不下的一種情感用添附智慧的方法加以抑制,寫得干凈利落。對人物的理解,對小說藝術的理解,都是難能可貴。不亂分寸的藝術把握讓小說充滿智慧,筆法疏朗,氣質清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