仿佛幾個月不見,顧北的詩歌就變得判若兩人。這一突變實在有點讓人回不過神來。或許是我們過于片面,只看到顧北詩的一面,看不到其詩的另一面,一個詩人不可能在同一時空寫著兩面的詩,那詩人就成了多面的人。但我還是固執地認為,這兩種不同特征的詩很難勾肩搭背站在一塊。當這一個個的設想被現實的邏輯所否定,剩下的最嚴謹的定義,應是顧北這位詩人已經發生了徹頭徹尾的改變,而且是不尋常的改變,富有趣味的改變。
可以肯定的是,這一改變對于顧北的實際年齡與青春形貌并未造成多大影響,顧北仍是前時期的顧北;但后一時期的顧北,其詩歌文本仿佛脫胎換骨,如同一次歷史性解放,讓人難以辨認其中必然的聯結與維系,難以弄清其形成的清晰脈絡。在這期間,詩究竟如何改變了他,或者說他是如何武裝了詩,或許站在他的視界之外,我們很難細述并摸清其中的緣由,我們只能就此已實現的文本,談談自身的感受。
假如將顧北之前的詩看作注重外形的文字的詩,顧北現在的詩應是注重內容的有趣的有意味的詩。文字已從表象的提純進入純口語的有內涵的把握,就如同脫卻西裝后純肉身自然呈現,看似粗俗但卻擁有本真的美感。顧北的詩已從表象階段進入實質性的縱深階段,即最富內容、最富意味的質的階段。這一階段的詩從某種意義上說,不是為文字而生,而是為內容而生,為詩人需要表達的一種意思而生,而每一首詩所呈現的往往是自身經歷的一個過程或一種感覺,真實而具體,細微而精到,但卻讓人看不到詩人在其間精巧的設計與布局,仿佛是得來全不費工夫。
顧北寫著十分具體的詩,但這一具體并不是事實的簡單羅列,或者僅僅通過事實本身闡述一般的道理,這一具體構成他隱含著意義的平臺。在他詩看似不加修飾的口語化的敘述之中,我們發現生活中有些十分尋常的現象,實則并不尋常,關鍵在于如何發現,詩的價值就在于此。詩人有責任發現語言背后的秘密。我們活在十分龐大的網絡的事實之中,假如我們被動地被其牽著鼻子走,一味地成為事實服服帖帖的代言人,詩的存在究竟還有多大價值?
在顧北的詩中,我們發現他的敘述,一種清晰的現象或感覺的敘述,并沒有最終一語道破,而是把想象與判斷交給讀者,或者以設問的形式將答案交給讀者,于是,詩成為詩人與讀者共同完成的一種載體。因而,他的詩既具體又不瑣碎,既確定又不顯得虛幻,處在一種兩相顧應的平衡點上,這就顯示出他的獨特性。這一獨特性并不是誰都可以模仿的,因為這些詩,并不是單純的語言的游戲,而是詩人穿過物象構成對世界的看法,對人生的體悟,對自然的把握。從某種意義上說,這應屬于本真的、自然的詩。
顧北的有趣在于,可以將生活中十分日常化的事件,提純為有趣、有意味的構成。比如,夜晚看書用手的習慣、等人的感覺,以及對流淚的新詮釋,這些都在十分自然的敘述中,讓人發現其中隱含的不一般。這些詩看似毫不費力,仿佛是不經意間隨手撿拾,就如同日常之中發生的事。但顧北的這些詩,僅僅是發端并取自日常,并力爭以十分自然的方式與日常相匹配、相吻合,也就是其構成的方式與感覺,盡量做到接近并吻合那一狀態,但并不局限于對日常的表述,或對日常簡單化的提純。實際上,顧北的詩本身就已經獨立構成了日常化的姿態,他的詩用的大多是口語化的表述,就如同當事人不加掩飾脫口而出,自然而率真,呈現出赤裸裸的真實。但只要我們稍加注意,就會發現,這些口語實際上早已經過詩人心靈的提純,但從文字的表象上很難看出端倪,捕捉到其有意的跡象,這就體現了詩人的不凡功力,已將內在的呈現消遁化解在看不見痕跡的日常敘述之中。在這一呈現中,我們看到詩人應用調侃、諷刺、幽默、逆向思維等等手段,但都用得十分合情合理,甚至點到為止、恰到好處,讓我們從中發現詩人的成熟理性與行文的機智。而有的就如同詩的漫畫,需要細細品味,反復咀嚼,才能挖掘出詩人隱約要告訴我們的某些意思。這些意思,由于詩人最終也沒有裸呈出來,帶有很大的隱蔽性。許多偉大的洞見,并不需要一針見血、明明白白,尤其是詩。詩是精神的向導,精神乃探索的結晶,這一結晶應溶入整個過程之中,因而探索也應成為詩的永遠的行動方式。對日常化生活的捕捉與超越,就旨在精神的抵近與演化。
顧北的這些十分日常化的詩,實則已溶入了對這些現象的深思熟慮。這些思考并不是以概念化或抽象化的形態呈現,而是交給日常本身,經由日常本身最樸素、最簡單的過程呈現出來,詩的完整性構成日常細節化的整體性,因而,詩中隱含的意味包括在整個日常化的動態過程之中,是總體的呈現,而不是其中或終結性的抽取,也不是詩人最后的宣示或概括,整個過程包含著這一意義,這一日常化藝術的美學價值就在于此。
顧北將日常轉換成詩的能力,顯示出他對日常物象質的把控能力,或者說是心靈的把握。這一帶有機巧的靈動的把握,顯示出他駕馭日常物象的獨具慧眼。或許,這就是不尋常的“詩眼”。有的詩人僅僅將一般的物象進行感悟,那一感悟往往采取的是主觀界定式,明顯地凸顯出作者個人的看法,但這一看法僅僅流泛于一般性的層面,并無多少實質性的新洞見。但顧北最大的不同在于,他顯示的物象與過程是那么清晰,但結論卻并不明確,顯得有點含糊,顧北似乎是有意將其巧妙地遮掩起來,不想一語道破,讓詩處在自身的未完成狀態,處在需要讀者配合、讀者參與的結合面上。實則,這樣的詩,以其自身的內涵顯示出更多義更開闊的視角,讓人從中體味屬于各人的不同理解。
但值得關注的是,顧北的這些貫穿于日常化的生命體驗,還有另外一種十分特殊的表現方式,那就是幽默化的詩性調侃,而這一幽默自然地呈現于日常化的動態細部之中,顯示出詩人駕馭日常的另一高超本事。或許,最大的發現,往往就來自日常的不經意之中。而日常的幽默化體驗,更需要“獨具慧眼”。這對詩人來說,不僅僅是一種“靈視”,更需要詩化的功力,即詩化幽默的功力。我們往往將幽默化這一方式聚焦在與此相關的有限空間,比如曲藝、相聲、二人轉、小品以及小說中的某些形態,但很少有人用詩來呈現。或許,詩的特征決定很難與此交融。或者說,很難與此相匹配。我們知道,幽默是一種智慧,詩也是一種智慧,一種更高的智慧;讓兩種智慧有機地融合為一個整體,并不是簡單的拼湊與組合,而應是化若無痕的融合。這對于詩人來說,除了詩之外,身體上還必須攜帶著蘊藏著十分強烈的幽默因子,這樣就易于使詩與幽默處在一個十分自然十分熨帖的結合面上,而成為難以拆分的嚴密組織。從顧北的詩中,我們發現無論現代版的“李白”,那寓于名字背面的那一黑色幽默;還是“老婆”,通過左右手的關系對習慣的有趣表述,都讓人看到顧北的另一只眼睛,即穿過詩,穿過日常物象屏障的那一有趣的、幽默的“顧盼”,這一“顧盼”往往就源于日常化甚至生活化的場景與形態之中,讓人覺得即親切但又非同一般。
這是屬于顧北的日常化、幽默化的詩,這是屬于顧北獨有的詩性空間。我很難對他的詩做出準確的定性,因為他的獨特性讓人耳目一新。在詩創作的以往經驗中,極少有這方面類似的積攢;因而,這樣的詩,顯得更接近原創,更接近詩人個我的本真意識,顯得更具真實。但這一真實,并不是描摹式的呈現,而是創造性的實踐。可以說,兩種形態的有機嫁接,不僅改變了顧北詩屬于過去的單一特征,同時,讓幽默贏得又一嶄新的位置;這一位置,應屬于兩者,由兩者共同分享。
許多詩人都在寫屬于自身不同的詩,顧北的“不同”特色在于其以最自然、最日常化的形態表達最高級的精神層面。讓詩不僅與日常不脫節,而是以其輕松、幽默化的敘述讓日常的肌理變得更為明晰,更具真實。從某種角度上說,顧北詩中運用了多種表現方式實則都貫穿著日常化、生活化這一主軸上,可以說是這主軸的全方位、多角度的運轉。讓詩處在十分真實并具有睿智隱含的日常化層面,可以說,這是詩的高級形態。因為詩存在的意義,并不是詩自身的“唯我獨尊”,詩只能從庸常的日常狀態中,構成反差,甚至構成極其劇烈的內在沖突中,找到屬于自身的存在價值。
但并不是顧北所有的詩,都劃歸于這一類型。全部按這樣的指標,歸納顧北所有的創作,又顯得不太現實。但我尤為喜歡這些處在日常化、幽默化狀態的自然的詩,這些詩構成顧北詩作的重要部分。
祝愿顧北在找到自我的同時,讓詩走得更遠。
本期詩歌責任編輯郭志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