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個傳統而中庸的中國農民。當大開放之風席卷全國時,他沒有像其他的農村精壯勞動力一樣涌向城市。他固執地留在熟悉而閉塞的家鄉,慢條斯理地經營我們一家子的生活。
如果他研究哲學,定會推崇道家學說。衣錦還鄉的叔輩們興趣盎然地描繪著大千世界的壯闊和絢麗——他們口中的精彩成了我的向往。12歲時,我問父親,為什么你不去城市呢?
父親黯然一笑,在家挺好的。
好好學習,你是家族的希望。這是父親的希冀,是他夢想的交接。使命一般,不斷向遠方的大學挺進,因為我愛他,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凱歌高奏。被保送進市重點高中的時候,笑容在他的臉上沒有休息過。然而,他不知道,成長已經在我身上衍生出叛逆了。
我常想倘若我一直沿著“乖女兒”的路線走進父親的向往,他是不是能活得驕傲幸福些呢?
16歲,我看著父親走街串巷叫賣后回到家里的疲憊,心疼得憤怒。如果你和王叔出去做生意,現在你不用揮汗如雨,我也無需如此愧欠。教育,耗著你的心血和我的青春,你心甘情愿為之付出,我卻無法坐享其成。
我害怕了,這是你和命運設的局,以你人生中最重要的三分之一做賭注,我的成功便是你的人生意義。這就是父愛的前提。
像所有庸俗的借口,唐突而至的愛戀偷竊了我的輝煌。他從城市輾轉到我的講臺前,帶著簡單的行囊和一紙離婚協議書。他用標準的普通話,熱情洋溢地描述車水馬龍、霓虹閃爍的生活。我暗自打量著這個與父親一般年紀的男人,心底塞滿他不經意間泄露的憂傷。
所有的秘密都被我勇敢地鎖在無人領會的涂鴉里,像最陰毒的魔鬼,在每一個夜晚面目猙獰地吞食我和我父親的夢想。
父親打聽到我不斷靠后的成績排名,只是淡然一笑,盡力就好。
然而,我還是糟蹋了父親的信任。高考成績揭曉的那個深夜,爸媽在我房間里坐到天亮,隱約聽見他不斷地重復:也沒什么大不了。
我毫不猶豫地走進了補習班。巨額的開支買斷了陳雜的感情,所謂的迷戀和癡狂的記憶被壓力冷靜地粉碎。那一年,我安靜得出奇。父親也并未追根究底,只是每天出去得更早,回來得更晚,但一回到家他會樂呵呵地竭力隱藏滿臉的倦容。對于這樣的隱忍,我可以裝作視而不見,可是每個補課周末的中午,校門口大榕樹下那個略顯蹣跚的身影,手里緊拎著煲好的午飯——這一幀風景,鐫刻成記憶最深處的苦澀和感動。
所以,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看著父親顫抖的笑顏,我有一種前所未有的釋然。我拿起電話向姐姐描述我的解脫和鄙夷時,不想,她卻哭了——
你高考的時候,爸爸兩天都沒合眼。他說睡不踏實,擔心你怯場。復讀那一年,鄰里風涼話不斷,似乎執意要看你出糗。他卻還要頂著巨大壓力,故作輕松地安慰你……我知道你一直怪他放棄闖蕩的機會,可是那是他為了不錯過我們的成長而做出的選擇,他的偉大卻不能滿足我們的驕傲……
父親的形象沿著心尖慢慢地擴散。語言越來越模糊,父親的微笑像幻燈片開始自動播放:親切的,謙卑的,憂慮的,鼓勵的,勉強的,驕傲的,倔強的……
父親的微笑是一部關于愛的哲學巨著。
柏舟
她是個剛烈的女子。
飛蛾撲火般地愛下去,卻終于還是輸掉愛情,典當青春卻只換回滄桑。
他的微笑綻放在她的手心。被年輪銘刻的睿智征服的女子,她曾把他捧在眉間,淚霧重重,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可是,我們的愛情努力地跨過時間卻為什么還是找不到幸福的歸宿?
輕煙縷縷,被遺落的清晰的過往,宛似海市蜃樓,亦幻亦真間,理智尋不到出口,窒息而亡。死生契闊,與子成說——日日繞于耳際,擊退了所有的憤恨和畏懼。飲鴆止渴的愛情帶著她走向圣堂,走向終結。
被熏黑的笑顏固執地解釋著殘念。她望著熟悉的面容,憂傷排山倒海。信誓旦旦,不思其反。你的背叛把我的青春喜劇導演成鬧劇,幕啟幕落,總是一個人,被你更換了時間地點,我的夢想走失在起點。記憶蔓延,不過一場夢魘,可是無論怎樣努力,擺脫不了它的糾結。胡能有定?俾也可忘。于是,收拾好殘局,盼著一個新的開始。然而,時間帶來希望,也附贈絕望。他熱淚滂沱乞求她的原諒,酥了的心被他的懊惱馴服,自以為流落天涯的幸福已經伸手可及……然而,真愛已隨傷害遷徙,再回頭,添得只是疤痕,不斷提醒這是一場昂貴的錯誤,代價還不夠。
滅了的火,過往殘存。突然間,淚流如注。走不進,難道注定離不開嗎?空落的房間,蒼白的燈光,寂寞埋伏在每一個角落,無論多么上心準備,終于還是抵不過它的圍攻。淪陷在現實里,碎碎念念的都是他的溫柔,被卷進記憶的漩渦,彷徨無助。可這樣的想念又多么諷刺!自尊心開始嘲笑,肆無忌憚。
重燃的希望要把時間隔斷。愈燃愈旺,愈演愈烈,被撕碎的疼痛幾乎使她昏厥?;夭蝗チ嗣?真的回不去了么?
灰燼。終究不是懦弱的女人,像勇士,看著血流成河,依然微笑自若。一場戰爭,沒有對手,輸了青春贏不回一個永遠?!坝鋈酥皇缫印彼闶菍δ贻p的交代,安靜地埋葬一段自以為是的傳奇,不啜泣不嗟嘆不悼念,驕傲地向前,向前……
隱約間,路遇奇麗的女子——泛彼柏舟,亦泛其流。耿耿不寐,如有隱憂。怒訴自遠而近,鞭打著她的同情,她站在歷史的邊緣,看著這個同樣倔強的女子輕輕低喃,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威儀棣棣,不可選也。她看著她掙扎蛻變,凝成了最深的那潭靜水,淌過千古,終于慢慢消失在天際。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