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簡介:南帆,本名張帆?,F居福州。已出版學術著作、散文集近30種。
有那么一段時間,我常常用一個問題為難自己:有朋自遠方來,如何向他們炫耀我的故鄉?
福州仿佛是一個撤退到山坳里的城市,隱藏于一塊不大的盆地之中。站在寓所的陽臺上,望得見這個城市四周起伏的鋼藍色山脈。燕趙的慷慨悲歌或者赤壁古戰場的云煙已經被重重疊疊的山巒擋在了北面。這個城市居民的老祖宗多半是從中原逃過來的。中原大地英雄輩出,旌旗變幻,一個又一個的王朝走馬燈似的輪換;然而,刀光劍影的縫隙,一批又一批螻蟻小民扶老攜幼,倉皇奔走,東一撮西一撮地躲進了中國南部的大山皺折里面。太平盛世的時候,幾個講究情趣的皇帝抽暇會到稱之為“江南”的后花園逛一逛,可是,騷人墨客“亂花漸欲迷人眼,淺草才能沒馬蹄”贊頌的是杭州。杭州以南的偌大地盤一下子滑出了歷史的視野,只有逃難的時候才想得起來。福州的歷史上僅有過兩個皇帝的足跡:南宋的趙和明唐王朱聿鍵。他們都是王朝將傾之際乘亂南逃的皇室成員,匆匆在福州登基稱帝,試圖在這個小小的盆地里重新拼接破碎的山河。這兩個人都未能如愿,福州并沒有在千古興亡的輪回之中成為一個顯眼的驛站。談起歷史,福州人只得到中原追溯自己遙遠的族譜。他們對北方的朋友說,福州方言才是正統的中原古音。當年老祖宗帶來的中原古音分別演變成為福州方言、閩南方言和客家方言。這時,北方的朋友總是流露出滿臉的懷疑神色——是嗎?
兩千多年前,漢高祖封一個叫無諸的人統率閩越國,定都冶山。它就是福州城的前身。更為有趣的是另一個傳說:春秋時期的鑄劍名家歐冶子曾經在冶山麓設灶鑄劍,淬火的池塘至今猶存。我的寓所距離冶山沒有幾步路。暮色蒼茫之際,我時常到這一帶漫步。如今這個小山坡上的樓房鱗次櫛比。更深夜靜的時候,不知多少人還能聽得到兩千多年前的青銅古劍正在地底下呼嘯長吟?
這些年我不斷地來到北方,許多城市的名字曾經頻繁地出現于各種傳奇演義之中。奇怪的是,我總是在久負盛名的異鄉想起福州來。推開旅館房間的窗戶,干枯的樹枝與如血的夕陽令人生悲,這多半令我想到福州的黃花槐。它們生長在我常年來往的馬路兩旁,從不落葉,一年之中三分之二的時間都在興高采烈地開著小黃花。至于福州的那些根須發達的大榕樹如同安詳的王者,冠蓋如云下面的樹陰擺得了十來桌的酒席。北方的空氣干燥而且粗糙,常常要把鼻腔磨出血來。福州的空氣卻濕潤柔軟,沁人心脾,那條澎湃的大江穿城而過,一絲絲的潮氣揮之不去。多年前炎熱的夏天,我常常傍晚泡在江里游泳,然后在沙灘上將自己曬得像一條泥鰍。福州的西湖的確只是一個淺淺的水洼??墒?,那是我小時候秘密釣魚的地方。公園的管理員逮不住這些頑童,就放出了一條大黃狗,嚇得我們撒開腳丫拼命地跑……我忽然明白了過來:我不是路過這個城市的匆匆旅人。故鄉是我生活的地方,而不是用來吹牛的。這如同我們不在乎父母擁有多大的官銜,或者多么英俊的外表;即使衣裳襤褸滿臉皺紋,父母仍然是我們一輩子的庇蔭。
定下心之后,我一下子就想起這個城市的巷子來了。我曾經說過,巷子如同一柄利刃剖開了城市底部的經絡。少年時期的一些日子,我常常獨自逛蕩于福州許多陌生的巷子。那些闃無一人的寂靜巷子總是讓我涌出一種難言的悸動,每一扇門背后仿佛都含著一個沉甸甸的秘密:江湖奇人?一樁驚天陰謀?一個可人的女孩兒?有些巷子兩旁的灰墻特別高,夾縫之中的天空只剩了窄窄的一線。墻的高處開了一扇小小的方窗,不知什么時候那里會伸出一只蒼白的纖纖素手?當然,現在這些巷子已經越來越少。鏟車和推土機正在拆毀巷子兩旁的老房子,這個城市要在那些塵土飛揚的工地上蓋起一幢幢鑲有玻璃幕墻的高樓。如今,我的大部分時間也是縮在某一幢高樓里面愜意地享受空調。但是,某一個下雨的日子,我會突然強烈地懷念那些巷子——我會突然想到,還能不能在巷子里逢上“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
如同許多城市一樣,無數的鏟車和推土機正在像蝗蟲似的吞噬舊城。福州只有三坊七巷驕傲地領到了豁免證書。三坊七巷是這個城市的一個奇跡。這個區域大約四至五平方公里,迄今仍有二百余座始建于明清的深宅大院。這些老房子縱橫羅列,形成了若干條著名的巷子。當年眾多的高官大儒和名流巨商不約地云集到這里,一個又一個響亮的名字如同午后的驚雷一陣陣滾動在歷史著作之中:林則徐,沈葆楨,薩鎮冰,嚴復,林覺民,林旭,陳寶琛,鄭孝胥,林紓,林徽因,謝冰心,廬隱……他們或者是師生,或者是姻親關系,或者知己老友。如此短暫的時間,如此之多杰出的人物聚首于如此狹小的區域,這不是天作之合又是什么?歷史的能量暗暗地積攢了這么久,福州終于在這一刻顯出了非凡的重量。
其實,這是因為歷史視野的改變。數百年來,整個中國開始緩緩地轉過身來,終于看到了遼闊的海洋。當初,我們的老祖宗跌跌撞撞地向南奔來,一步三回頭,北方的中原大地始終牽住了他們眷戀的目光。他們的巨大夢幻是返回故土,身后的大海從未引起他們激動的想象。少量的冒險分子爬上幾艘小船闖入了浩渺的水域,漂洋過海抵達東南亞或者更遠的地方。多少代之后,他們的后裔才傳回了消息——這時我們終于聽說海外還存在另一個奇怪的世界。中國古代最偉大的航海壯舉是明朝的鄭和下西洋。這個原先姓馬的太監為什么一次又一次地率領龐大的船隊游歷世界,這是歷史上一個饒有趣味的謎團。明成祖朱棣打入南京,從侄兒建文帝手里奪得了皇位??墒撬]有找到建文帝的尸體。建文帝的去向湮沒在各種傳說之中,朱棣甚至懷疑他逃到了海外。一些歷史學家猜測,鄭和七下西洋的目的是查詢這個前朝皇帝的下落。這種故事情節離奇,懸念叢生,以至于人們常常忽略了一個細節:福州是鄭和下西洋之際出發的碼頭。鄭和的船隊從江蘇的劉家港南下,泊在福州的長樂港等待冬季的東北風,通常都得逗留數月。這種故事留下的啟示是,如果轉身面向海洋,福州就會從歷史的后排一躍而成為先鋒。遺憾的是,這個啟示一直到晚清才被讀懂,啟蒙我們的是海面上英法聯軍的隆隆炮聲。這時我們終于意識到,歷史的另一幕已經從海上開始了。林則徐、沈葆楨、薩鎮冰、嚴復這些人只有在這個時候才可能站到了歷史的聚光燈之下。
當然,我在寓所的陽臺上是看不到海的。我看到的是寓所陽臺下方的一條八九米寬的小河。偶爾會有一葉扁舟悠然飄過,一個戴了大斗笠的人坐在船上打撈河里的泡沫、塑料袋、爛菜葉之類飄浮垃圾。聽說這個一百多萬人口的城市竟然縱橫交錯著四十多條類似的小河,誰都得大吃一驚。行走于鬧市之間,一轉身就會發現路旁的樹陰里一條小河旁若無人地潺潺流動。不過,寓所陽臺下方的這一條小河非同尋常,它是福州舊址的護城河。附近的社區再度拆遷,拆毀的民房內部發現了一堵舊城墻。考古專家鑒定,這一堵城墻修于唐末。我倚在陽臺的柵欄之上,遙想當年鼓角連營,旌旗翻飛,古戰場風沙撲面,一將手執長矛飛馬來到城門之下……當然,這種廉價的構思多半只到這里就會打住。到了這個年齡早已明白,站在陽臺上閑適地吹一吹涼風,遠比投入那些不三不四的英雄傳奇重要得多。
散文:小人物的歷史
——“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獲獎答詞
尊敬的主持人,各位評委、來賓和朋友:
我想,我沒有必要隱瞞我的快樂——一個作家得到了一個他歷來尊重的文學獎項,這種快樂并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當然,必須承認,我有些許意外。我的工作日程表之中,文學研究占據了大部分時間。盡管我的論文也曾經得到“華語文學傳媒大獎”的提名,但是,真正入選的是散文。
首先要感謝的是,諸位評委肯定了我對散文這個文體的理解和實踐。
毫無疑問,散文是一種最為古老的文體。令人慶幸的是,這個文體并沒有在漫長的歷史之中凝固、僵硬,形成一些不可違背的條款或者規范。散文始終保持了富有彈性的柔軟品質。蘇東坡屢屢以水喻文,這對于散文再適合不過了。或者滔滔不絕,泥沙俱下,或者曲折蛇行,隨物賦形,奔放率性、自然低調是散文與水的共同特征。迄今為止,散文的邊界始終敞開,人們可以從各個方向進入,各取所需。在我看來,這個無拘無束的文體提供了無限的文學空間。散文可以接納任何形式的經驗。因此,我由衷地喜愛散文的另一個別名:隨筆。
各種跡象表明,散文領域正在出現某些意味深長的動向。一批作家仿佛突然獲得了革命的能量,另一種嶄新的散文氣息開始在某些局部彌漫。無形的枷鎖掙開了一些縫隙。我相信,這是因為散文的自由精神開始蘇醒。自由開始兌換為創造力。
至少,這是我心目中的散文。
我在一本散文集的后記之中提到一個豁然開朗的瞬間:“很長一段時間里,我總是漫不經心地將散文當成了放置邊角料的后院。我將那些論文——我所習慣的文體——難以容納的感觸、事件、懷想、幻念寄存在散文里面,如同聽候征用的文學檔案。一切仿佛在不經意之中積累著,直到出現了一個突如其來的頓悟——散文不就是我心目中最為愜意的文體嗎?”現在,這個文體已經深深地嵌在我的庸常日子里,激活種種經驗,賦予文學形式。我時常聽到人們感嘆,文學正在邊緣化,正在逐漸脫離這個社會。這也許是事實。但是,我并沒有太多的傷感。對于我個人說來,情況恰恰顛倒過來:由于散文寫作,文學與生活比任何時候都要接近。
的確,散文不存在一個嚇人的門檻,這也是我把父母引入這個文體的原因。《關于我父母的一切》只能是一本散文著作。我的父母太平庸了,他們夠不著詩的高度。那些鏗鏘的音節和優美意象之間,他們無處容身。小說或者戲劇的主角多半是一些大智大勇的人物,我的父母始終沒有制造出傳奇性的事跡。他們肯定不是幸運者,但他們也缺少有滋有味的不幸。杯水微瀾,一點郁悶,些許愁緒,幾聲欷歔,只有散文才愿意認領這種淺淡的人生。
坦率地說,我對于《關于我父母的一切》這本書沒有太多的自信?;貞?,嘆息,感慨,愧疚,迷惑和內心的疼痛,這是一個兒子對于父母的思念以及想象。許多細節刻骨銘心,但是,我不知道這一切對于公眾有沒有意義。疑慮和猶豫常常使我離開電腦鍵盤,中斷了寫作。我對于故事的主角如此熟悉和親近,以至于幾乎喪失了判斷作品成敗的能力——即使批評家的身份也無法提供多少幫助。
我愿意無限地景仰歷史的棟梁,遺憾的是,我父母僅僅是微不足道的砂粒。這本書里面,我陳述的是兩個小人物的歷史遭遇。偉大的理想點亮了他們的內心,并且許諾一種生機勃勃的生活。但是,歷史的奇特軌跡完全超出了預想。自我改造的激情,渺小的努力,倔強的抗辯和卑微的乞求,巨大的漩渦不由分說地卷走了一切。日復一日地踩在深淵的邊緣,不斷地擔驚受怕成了幾十年的主要功課。塵埃落定之后,他們僅僅從歷史那里領到一副平庸的才智、憂心忡忡的性格和尷尬的生活位置。他們甚至找不到抱怨的理由,因為他們的內心悲劇沒有情節。盡管這種小人物比比皆是,然而,他們通常是歷史著作忽略不計的零頭。這是否公平?我慢慢地覺得,可以到歷史著作收割過的田野上拾麥穗。當然,寫出來的文字只能是“卑之無甚高論”的散文。這本書的確是懷想我的母親,感嘆我父親的遭遇,但是,這本書包含了一個爭辯:他們曾有的激情、他們遭受的驚嚇以及他們的平庸結局同樣是歷史的組成部分,他們身上存在某種尚未得到正視的歷史之謎。
我愿意再度對評委表示感謝的原因是,他們不僅充分地理解我對于父母的懷念之情,而且充分地認可我對于小人物與歷史之間關系的認識。這種理解和認可比這個獎項給予我的榮譽遠為重要。
謝謝。
責任編輯賈秀莉林芝